《你是我的影子》贝然

2、花开

　　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低头处理工作的男士抬头回答，“是的”，简洁利落，声音醇厚，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杜绯月把沈昕影推到他面前的位置上坐下，自己一旁落座，开口介绍，“她是杜绯月，我是她的朋友影子。”
　　本来不情不愿的沈昕影听到她颠倒黑白的话语，更加莫名其妙起来，在桌子下面轻揪她的腿，表达自己的疑惑和不满，杜绯月疼得倒抽了一口气，对于她的动作视若无睹，自说自话，“我们家绯月有些害羞，所以我陪她过来，宋先生不介意吧？”
　　那位男士把她俩的微妙动作尽收眼底，未露诧异，仍然神色平静，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沈昕影只好挤出一抹礼貌至极的微笑，可是生硬尴尬。
　　刚才在洗手间，杜绯月威逼利诱的跟她互换衣服，骗她换上她的公主裙，给她搭配一条润泽无暇的珍珠项链，画上精致的妆容，还咂嘴称赞“蛾眉皓齿，肤如凝脂，看看，多光彩照人啊，你平常就得这么装扮，多么符合你的优雅气质。”
　　镜子里的自己的确焕然一新，相比之前的清恬素淡，有股子温婉动人的光芒，从小到大，她是极少穿裙子的。这样的反差，有些陌生，但并不排斥，于是她一时脑子发热，就听从了杜绯月的安排。现如今，沈昕影对于自己刚才一时耳根子软，意志不坚，被蛊惑而后悔不已。早知道是代人相亲的戏码，自己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的。即使是好姐妹，欺骗终归是不对的。
　　心思细腻的沈昕影转念一想，绯月以前从没这样，出此下策可能是出于无奈，以前陆陆续续听过她的一些事情，知道她的家族势力庞大，作为家族一员，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多多少少都会硬着头皮做一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或许这次也是家族安排？
　　沈昕影内心叹息，罢了，为了朋友，先把眼前的骗局蒙混过关再说吧，反正以后是没机会见面的。
　　虽然有些惴惴不安，但是沈昕影尽量保持镇静，露出自己认为的和煦微笑，正襟危坐，观察着对方的眼色，得体礼貌的小心应对，言语不多，但是甚是清明的眼神却隐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这样既不会搅了场子，又不会太违背自己的内心。
　　对面那位先生的话也很少，眸色平静，保持着既不疏离又不太热络的和颜悦色。或许这样的场合就像他无数次的应酬，什么样的场合什么样的话语搭配什么样的神情，早已信手拈来，像例行公事一样，保持适当的距离而又彬彬有礼。
　　只有绯月像个活宝似得，觥筹交错间挑起话题，调节着气氛，有些过分的殷勤，甚至开始夸赞她和他，既然她不想跟眼前这位先生以后再有交集，难道她不该随随便便应付了事嘛！这又唱得是哪出啊？《西厢记》中的红娘？如果只是陪衬，会不会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难道不怕被看穿吗？
　　终于熬到分别的时刻，出于礼貌，那位男士提出顺路相送，沈昕影赶紧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以免再有什么差池。他也不再强求，礼貌告别，先行离开。
　　杜绯月拉着她坐进自己的白色牧马人里，沈昕影瘫在椅子上，保持了一晚上大家闺秀的风度，脖颈和腰部有些僵硬，现在终于可以放松，看来不是谁都可以假扮优雅的天鹅。
　　杜绯月给了沈昕影一个类似八爪章鱼般夸张的大大拥抱，“太感谢你了，影子。”
　　沈昕影略微嫌弃地费力扯开她的胳膊，“行了，适可而止啊，到底怎么回事啊？解释一下。”
　　杜绯月咕咚咕咚的喝完一瓶水，才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果然如沈昕影猜测，一场家族联姻的安排，绯月向来极有主见，但因她跟高捷的关系尚不明朗，不能光明正大的摊牌，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又不能怠慢得罪对方，只好来一出偷天换日的戏码。
　　“吆……你找我来滥竽充数，不怕被发现啊？”
　　“等发现再说吧，我倒是希望你看中他或者你俩一见钟情，这样皆大欢喜。”
　　“怪不得把我装扮成这样，原来打的这鬼主意，你可以提前跟我讲啊，干吗弄得神秘兮兮的？”
　　“就你那性格，我还不了解啊，提前跟你讲，你肯定不同意，就算同意了，一定是扭捏不安，行动更假，倒不如给你来个出其不意，反而你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应对自如。再说啦，你俩也算郎才女貌，虽然以前没见过宋致远，但是他这人口碑不错，为人低调，不是吊儿郎当、风花雪月的富二代，毕业于美国名校，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人呢，你也见了，算是文质彬彬的帅哥。你呢，漂亮大方，温婉柔和，跟他算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是经过再三考虑，才把你拖进这趟浑水……不……饭局的，说不定歪打正着，造就一桩上好姻缘呢。”
　　沈昕影对于她的邪门歪理不感兴趣，“那种有钱人，小门小户的我可高攀不起，也玩不起。再说了，可能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你没发现那位宋先生兴致缺缺，法眼里没容下我嘛。这种游戏我陪你玩一次就行了，下不为例啊。话说回来，你和高捷老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准备什么时候把他一举拿下啊？”
　　“他忙着呢，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说起这位高捷先生，杜绯月和他的相遇也算是无巧不成书。
　　去年八月，杜绯月去A市参加第二天的一场时装发布会，时间非常紧迫，前一天必须赶到。可是没想到，A市的天气骤变，晴好的天气突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飞机没办法降落，只好返航。而W市确是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不是一方水土不是一片风云啊！
　　心急如焚的杜绯月不甘心，就在机场等候，希望随时出现转机，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煎熬焦灼的杜绯月心情越来越黯淡，连环催促的电话声音慢慢消磨掉她的耐心。她在心里把该死的鬼天气咒骂的千疮百孔，仍不解气，于是把手里的空饮料瓶愤怒的丢进垃圾桶，谁知连抛物线理论都出了差错，瓶子好死不活地从桶壁弹跳起来，正好砸在垃圾桶边一位正在待机的男士脸上。
　　真是倒霉到家了！杜绯月慌忙走上前去颔首道歉。
　　那人一边不慌不忙的重新拾起瓶子放进垃圾桶，一边字正腔圆的回答，“皮糙肉厚，没事。”一点没有生气。
　　杜绯月站在他旁边，发现自己一米七的身高在他旁边算是小鸟依人，看着他被砸的脸微微有些泛红，禁不住伸手抚摸安慰，谁知手在半空被拦了下来，“真的没事。”一种毋庸置疑的威严，有着拒陌生人于千里之外的果断。
　　气氛有些凝固，不少不知详情的看客，正津津有味的围观。
　　杜绯月收回有些难堪的手，心思百转，径直走到他的旁边座位，对着闭目的男人做个亲昵讨打的动作，装作赌气不理他的样子。
　　众人了然，原来是一对吵闹的情侣。
　　扳回一程的杜绯月糟糕的心情突然好起来了，一个人傻傻的偷笑。
　　旁边闭目沉思的男人听到她的笑声缓缓睁开眼睛，侧目，不明所以，有些莫名其妙。
　　杜绯月回她一个大大的笑容，人畜无害。
　　不久，A市天气好转，杜绯月赶紧换乘最近的航班过去，办好登记手续，准备通知A市同事时，发现手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准备找个面善的人借手机时，发现相隔几人，好巧不巧正是刚才那位男士。一回生二回熟，这不就是熟人嘛，于是满面春风的走过去，向他说明来意，谁知他面露难色，似乎不太情愿，难不成把她当成借机搭讪的女子了吗？哼，你相貌堂堂就能看低别人嘛！小女子我向来也是被人搭讪的。
　　虽然被人误会心有不甘，但是手机还是要借的，不能耽误正事。杜绯月拿出自己已经黑了屏的手机递到他的面前，正准备一五一十细细说明，证明清白时，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充电宝放在她的手掌，“用这个充吧。”然后潇洒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杜绯月讪笑，这人虽然与人为善，但是自我保护意识未免太强烈了吧？！
　　飞机抵达A市已是夜色朦胧，杜绯月在人群中竭力寻找，也没看到他的身影，之前忘了询问，原本以为是同班飞机，或许他去的是别的城市。
　　在A市逗留三天后，杜绯月搭机返回，一上飞机就戴上眼罩，进入睡眠，缓和这几天筋疲力尽的身体。空姐供应飞机餐时把她叫醒。杜绯月摘下眼罩，睡意仍然朦胧，意识不太清醒，虽然很想继续睡，可是空空的肚子严重抗议，邻座的餐盒飘出浓郁的肉香，“我要这个套餐”。
　　杜绯月接过套餐，大快朵颐，抚慰肌肠咕噜的胃，狼吞虎咽之后，神志才逐渐清晰。或许是自己吃得太快，邻座仍然在就餐中，杜绯月有些无聊起来，微微飘过打量的眼神，双手骨骼分明，胳膊精瘦，坐姿端正，鼻梁挺直，眼尾微翘，侧颜很是帅气，双腿修长，身高应该不低于一米八，九十五分，……沉醉在自己评断中的杜绯月兴致逐渐高昂，索性侧过身子，肆无忌惮的观赏。灰色上衣黑色裤子，衣着虽然简单，但品味不凡，是XX品牌的经典款，用餐礼仪无可挑剔，拿着咖啡杯的动作……
　　旁边那位男士收拾好餐盒，感受到被旁边人注视许久，于是转头，端在手里的咖啡递过来，“喝吗？”亲切和蔼。
　　刚才太过明目张胆的看，杜绯月正准备躲闪自己的眼睛，却发现这位侧颜帅哥竟然是那位充电宝先生。
　　捂住嘴的脸庞泄露掩饰不住的惊喜，索性握住他端着咖啡的手，热情满溢，“嗨！真是太巧了。”颤抖激动。
　　“是挺巧的。”他耸了耸肩，眼里有些波澜。
　　一生的巧合仿佛都集中在了这几天。后来，他才知道，这只是故事的开始，他没有猜中开头，而结尾也在意料之外。
　　机场的两次相遇，A市的远观，回程的偶遇。虽然她个子算高，但是纤瘦单薄，生活中开朗活泼不拘小节，舞台上光彩夺目神采奕奕，小小的内心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W市机场，她以为他闭目不见，其实多年的习惯，她的一举一动他都全部觉察，只是静观其变，索性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便由着她。她急急忙忙地跑在他前面安检，待他安检完，不知为何她笑意盈盈的走向他，原来是想借他手机，刚巧他手机关机，与其重新开机浪费时间，不如直接给她充电宝彻底解决问题，一劳永逸。她虽然一时顿住，好像也欣然接受。飞机抵达A市，他的堂妹早已等候在外，而她寻寻觅觅好像找到人接，他便没有上前招呼，于是各自离开。
　　堂妹软磨硬泡，要他陪她参加一场发布会。对于时装他是没啥兴趣，低头看手机新闻，后来被欢呼声掌声吸引，抬头望去，出乎意料，竟然是她。作为设计师出来谢幕，她从后台款款走出，光彩熠熠，白净的脸上跳跃着光辉，有种摄人心魄的光芒，比那些模特还要亮眼，让原本百无聊赖的他心底沦陷，只觉得T台上只有她一人光芒万丈，红色的连衣裙，明媚的笑容，巧笑盼兮的样子，这要是在军营，恐怕早就让那帮兵们两眼放光，口哨连连。
　　参加完二叔的生日宴会，见了几个哥们叙旧，返回W市，飞机上，邻座一个女孩缩成一团正在呼呼大睡，虽然眼睛被眼罩蒙着，可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离开T台的光环回归生活的她，面容有些憔悴，看起来疲倦至极，睡姿一塌糊涂，好几次他都把她不小心蹬掉的薄毯轻轻地盖回去，而她浑然不知，这样迷迷糊糊的她还是很可爱的。
　　用餐时间他拍拍她的肩膀，叫醒她，眼圈深黑的她伸个懒腰仍然神志不甚清明。估计饿了，她盯着他的餐盒垂涎欲滴，点了和他一样的套餐，以极快的速度吃完，可能有些无聊，她便开始东张西望，不知有意无意，焦点后来集中在他的身上，虽然用餐被人注目很不自在，特别是她，他装着若无其事的继续用餐，不能浪费粮食。谁知她来了兴致，全神贯注的看他，甚至盯着他的咖啡看的忘乎所以，可能她想喝咖啡了，于是便递给她。见他转头，她慌忙准备收回视线，他凝视着她，她看清他的脸，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好像非常开心，恩，看来她见到他很高兴。莫名的他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哦，对了，你的充电宝。”杜绯月转身低头从包里翻出灰色的移动电源，双手奉上，“几天时间，我们偶遇这么多次，真是缘分啊，不认识都没天理。你好，我是杜绯月。”
　　“你好，我是高捷。”我郑重其事的握着她伸出的手，“你留着用吧。” 可以留个纪念啊。
　　“好吧，谢谢。”她很高兴的装进自己包里。
　　就这样，剩下的飞行时间里，都是杜绯月滔滔不绝，高捷时而不时的回应，一路下来，两人自然而然成为朋友，互通职业信息后，杜绯月才知道，他不轻易出借手机的原因，他是一名军人，保密是天职。当然朋友之间是可以互相知晓对方手机号码的，杜绯月深感荣幸。
　　机场分别，他回到自己的部队，而杜绯月也回到自己的生活，可是情感的涟漪不知不觉中慢慢晕开。
　　白色牧马人在沈昕影的小区门口停下，她下了车，站在一旁，目送杜绯月风风火火驾车离开，夜风吹散了她的黑发，她抬起右手理顺头发挂在耳后，自言自语，一个小插曲，转身回家。她没有注意到几米外的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梧桐树的黑色暗影里，葱葱郁郁的梧桐树叶遮蔽了路灯的光亮，坐在后座的男人静静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放在窗户上的手里夹着一支烟，明明暗暗的火星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待她的身影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后，车才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