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人·寒中死》湖七

7、第六章

　　晚自习的下课铃是一中学生一天中情绪的分界点，打铃前紧绷着一根弦，打铃后学生们一个个跟撒了欢似的往教室外涌。
　　九点三十五下课铃准时响起，走读生渐渐散了，教室里只剩下部分住校生，他们大多会上延时自习，直到十点半才回寝室。

　　明逍平时习惯十点离校，这个时候放学的高峰期已过，学校里很安静，有利于消解一天的疲惫。至于身边有没有郭朝阳一起，这完全取决于这段时间他是否处于空档期。
　　郭朝阳若是交了女朋友，明逍倒也乐得清静。
　　不尽然，游戏是郭朝阳的第二女友，还是从不闹分手的那种。所以大部分时候，九点三十五一到，郭朝阳第一个冲出教室，还特骚浪贱地朝明逍挥挥手。
　　“逍儿，一个人回家别害怕哦！”

　　曾有不明真相者前去高老头处大告御状，怀疑郭朝阳和明逍两人有超出一般友谊的基情，还提出了“郭朝阳不停地换女友就是为了遮盖他和明逍两人的奸｜情”和“明逍对女生太冷淡连辅导人家一道数学题都太快太敷衍”类似的论据做支撑。
　　关于郭朝阳经常捉着女生小手逛校园的新闻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老师们对于这只小贱货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人家是个稳居前三甲的超级学霸，一句“反正我又没影响学习”足以堵得你哑口无言。
　　老师们对这种学生通常是又爱又恨。

　　好在一中学生对BL的YY并不多，除了偶有几个细胞敏感的，大部分人还是将这份兄弟情看得很纯粹的，毕竟“博爱”才是郭朝阳如影随形的标签。

　　今晚和往常一样，下课铃一响，郭朝阳敲了敲明逍的桌：“我先走了，碰到色狼记得呼我哦！”
　　明逍伸出手：“首先，你得送我一部手机。”
　　郭朝阳立马溜了。

　　明逍习惯性地待到了十点才出教室，夜色当头，风不暖不躁地掠过每一处空气。
　　他往操场的方向走。

　　有人在围着操场夜跑锻炼身体，也有小情侣迎着月色在散步。明逍很少这个时候来操场，上一次好像还是年初，那时候他的个子忽然往上蹿，每天早晨起床都觉得与天花板又亲近了几分。
　　不知怎的，从那时候开始，他开始无缘无故地收到很多漂亮的信笺，第一次他不明所以，顺着信笺的指示就去了。

　　一到目的地就被眼前的场景整懵了。
　　一个捧花的长发女生站在一个由蜡烛摆成的心形中央，目光笔直地看着他，周围还围了不少同学。起初他还以为操场上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想着要不要绕道走，不料心形女生忽然高呼了一声他的名字，看好戏的观众像开启了小马达一样，开始卯着嗓子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当时的明逍觉得，这就是一群神经病，于是他留给他们一个大夫看病人的表情，二话不说便原路返回了。

　　从此，明逍对各种信笺无动于衷，连拆开嘲笑嘲笑对方字迹的欲望都没了。
　　他认为那就是一群幼稚小孩的有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在自己的青春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以便日后和朋友畅谈青春时拥有无懈可击的话语权，不得不说，大部分人都具备长远的眼光，只不过用的地方不同罢了。

　　明逍逆着月光走向主席台，那是一中校领导们平时高谈阔论的地方，各种开幕式、百日誓师或每周宣讲校领导们都站在这里，启动嘴皮子发射出去一大堆的励志名言。
　　上头视野开阔，望得见整个操场。
　　主席台后的小楼梯锁在了一道门里，若想要上去，必须得用爬。这活儿得仰仗四肢的协调，明逍这方面是个短板。

　　他正纠结着该怎么一步登台，一个黑压压的身影冒了出来。柯睫蹲在主席台的边缘，嘴里叼着一支烟，俯视着他。
　　两两相望。
　　柯睫笑了一下，朝他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我体重一百三，你应该拉不起。”
　　“把手给我，试试才知道。”
　　明逍把手伸过去，柯睫一把抓住他的手，咬着牙往上使劲，明逍则顺着主席台的梯度往上走，试图减少大地的地心引力。

　　不知是地心引力太过强大，还是主席台上的人故意把人当猴耍，在距离主席台一步之遥时，柯睫的手忽然松了，明逍又正处于迈脚往上的中途，还来不及落脚和收腿，于是精彩地表演了一出自由落体，结结实实地栽在了大地母亲的怀抱里。

　　柯睫对着主席台下的明逍言笑晏晏。
　　“哦，明纪委，不好意思，刚才手滑了一下。”

　　明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抬头看着柯睫。
　　“没关系，再来一次。”
　　“还要来吗？万一我又手滑呢？毕竟你有一百三十斤。”
　　明逍主动地朝她伸出手。
　　“没事，我相信你。”

　　柯睫将信将疑地握住他的手，往上使力，结果下头的人纹丝不动，也不配合她，柯睫心想这书呆子还会有脾气，那她偏不让他上来，就在柯睫准备抽手之际，明逍猛一用力，把她从主席台上拉了下来。
　　妈的！这出自由落体的垂直距离比这呆子高出了一倍多！

　　柯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掉，也眼睁睁地看着明逍背对着自己趴了下去。她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重重地摔在了他这块人肉垫子上。
　　“你他妈有病啊？”柯睫迅速地爬了起来，“像你这种瘦猴，身体比这草地硌多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操，疼死我了！”

　　明逍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看起来似乎神色无恙。

　　柯睫先发制人：“为什么把我拉下来？”
　　“我不喜欢别人耍我。”
　　“可是你看着就像专门给人耍的。”
　　“我只是给了你耍我的机会而已。”
　　“好，那就算扯平了。”柯睫说，“不过，我这人呢，从来就不喜欢扯平，扯平多没意思啊。”

　　明逍看着她的眼睛。

　　她继续说：“不公平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我这人恰好比较有原则，好的东西要打破，坏的东西要遵循，所以我们之间，不能扯平。”
　　“你要我怎么做？”
　　柯睫想了想，朝着主席台抬了抬下巴：“把肩膀借给我，我还想上去。”

　　明逍顿了一下。
　　“柯睫。”
　　柯睫睨他。
　　“我听别人说，男生借女生肩膀，都是用来靠的。”
　　“那又怎么样？”
　　“我和你不一样，我遵循这个世界最普遍的规则。”明逍说道，“好的遵循，坏的剔除。我活在最大众的轨道里，从不标新立异，我和别人的想法一样，希望自己的肩膀有尊严一点。”
　　柯睫抓了抓自己堪比鸡窝的脑袋，神烦道：“你别给我讲什么大道理，听得头疼，我就问你，给不给我踩？”
　　明逍静了一会儿，走到主席台的脚边，半蹲下：“踩吧。”

　　草很软，是自然界成批生产的最柔软的地毯。他们学校的这一款，终年享受着充沛的雨水待遇，锦衣玉食，草自然长得又绿又长，能蹭上人的脚踝。

　　柯睫后退了几米，助跑了一小段，猛地踩上明逍的肩，手攀住台面，两步并作一步，秒速就登上了主席台。
　　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手，又在衣角上蹭蹭，看着台底下，点评道：“你这款肩不错，不摇不晃，不软不塌，可以做上好的垫脚石。”

　　她企图在明逍的表情里看出几分怨气，可是眼前这人脸上始终不温不火，甚至带着一点“任由你胡作非为”的欠扁像，反倒让柯睫满肚子的坏水反流了回去。
　　她朝他伸出手：“上来吧，你这人很不好玩。”
　　她觉得自己耍了他两次，这人好歹吸取一下教训，至少犹豫一下，结果他不假思索地把手递了过来。

　　柯睫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熄了火，太没意思了，她捉弄人图的无非就是对方被捉弄后鬼哭狼嚎叫爹喊娘，最好涕泗横流到处喊冤，如今眼前人这么淡定，柯睫竟有种自己吃了一瘪的憋屈感。
　　但是她随后又立马否定了这种错觉，她认为一定是明逍这个人太好欺负天生欠扁，总之就是这人太孬太呆了，活该被人欺负。

　　终于把他拉了上来。

　　夜色空旷，苍穹之下，大地之上。

　　“我是不好玩，只会读点书。”明逍站在主席台的边沿说道。

　　柯睫坐着，头与脖子折成九十度才能看得清明逍的脸，少年的脸瘦削如斧，眉目如画，柯睫想，不少女孩子如果这个时候看到他，眼球一定会准确聚焦，星空作为背景被自动虚化。
　　作为一个异性，她甚至不乏羡慕嫉妒恨地想：老天爷给人关了一道门总要打开一扇窗，他人傻又孬，自然要给点像样的容貌才说得过去。

　　柯睫下意识地问道：“呆子，我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
　　“又？”明逍低头看她。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对身高差好像……”柯睫大拇指和食指贴在一起，做了个小手势，“多了那么一点点微妙的差别。”
　　说完她觉得头仰得实在是酸，眯笑道：“我说呆子，你觉得我这脑袋造型凹得好看吗？”

　　明逍会意，坐了下来。
　　“我……我在长身体。”明逍顿了一下道，“能看得出来的身高差，就不微妙。”
　　“才半个多月，你长了多少？”
　　“我不知道。”

　　柯睫换了个问题：“你多大了？”
　　明逍：“我能不能不回答？”
　　“我说你还真是呆啊！”柯睫不禁想笑，“我只听过女生不喜欢报年龄，居然还有男生藏着掖着的。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明逍不语。
　　“我这人虽然不学无术，但对于某些未知领域还是有很强的探知欲的，比如性发育。初中生物课本上就有，这方面我早就自学成才了。“柯睫不羞不躁地说道，“一班那些男生，现在十七八，是矮是矬差不多都定了，我想应该就你还在非主流地发育中吧？”

　　柯睫侧头，发现明逍的耳根又红了，连面颊都染了几分红晕，搞得跟个姑娘家似的。

　　柯睫在捉弄他上没得到成就感，却歪打正着地摸清了他的敏感点，于是趁热打铁地调戏他：“男生的性发育期一般都在14到17岁之间，你多少？十四？十五？还是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