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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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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去世,贾琏曾来过一次,一来算是代表娘家人来送姑奶奶最后一程,二来便是受贾母所托,希望能接外孙女去贾家。
恰好当时林如海心如死灰,也已有了托孤之意,本想将爱妻安葬之后便叫林黛玉随贾琏一道进京,却谁知林黛玉痛失母亲与弟弟,一时伤心欲绝,几度哭晕在灵堂之上,本就娇弱的身子骨儿更加不堪重负了。
如此一来,又哪里能经得起长途跋涉,贾琏也只好失望而归。
谁知这才多久的功夫,老太太竟是又快马加鞭送来了亲笔信,言辞悲恸恳切,只道思女心切、怜惜外孙女年幼丧母,心心念念盼望能看外孙女一眼,便是死也能瞑目了云云。
几张纸的内容全是这个调调,那叫一个心酸可怜,直看得黛玉牙酸,不知情的还真要被这一片慈母之心感动得痛哭流涕了,然而……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黛玉根本都不敢想象,那贾家究竟是怎样一个虎狼窝,竟能叫一个妙龄少女写出这样的诗句来!
“玉儿?”
“嗯?”黛玉猛地回过神来,面露委屈道:“爹爹又不想要玉儿了吗?”
“当然不是!”林如海忙道:“只是为父想着你外祖母一片慈母之心……当年你母亲未出嫁时,便最得你外祖母的疼爱,如今你母亲……你外祖母也是痛彻心扉,竟是已病倒了,为父念着你与你母亲有几分相似,若你能去代母尽孝,想来对老太太来说也是个安慰。”
“玉儿不要去!”黛玉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她相信贾母疼爱贾敏的心是真的,也相信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病倒是真的,甚至疼爱外孙女的心她也相信是真的,可是她更清楚,跟贾家的一切比起来,这些根本都不值一提!
但凡两者之间有个什么冲突,这份疼爱都必然会大打折扣,甚至关键时刻被毫不犹豫舍弃也不稀奇。
慈母之心不假,自私自利也是真!
总而言之,在黛玉看来,贾家满门从根子底都早已经黑透了,她才不想去找虐。
但是这些显然是不能跟林如海说的。
想了想,黛玉只道:“爹爹,玉儿也想去代母尽孝,只是玉儿放心不下爹爹,外祖母那边还有两位舅舅舅母,还有一众兄弟姐妹,可爹爹却只有玉儿一个了,若此时玉儿弃爹爹于不顾,那才是大不孝。”
“若外祖母责怪玉儿不孝,玉儿也认了,只无论如何玉儿决计不会放下爹爹一人,娘亲不在了,以后便由玉儿来照顾爹爹,所以玉儿哪儿也不会去,爹爹回了罢。”
林如海已经被感动得两眼泪汪汪了,哪里还有一个“不”字,当即红着眼回书房写信去了。
黛玉松了口气,然而她也知道,估计贾母不会轻易放弃,再则毕竟有这样一层亲戚关系在,想要彻底撇开也不容易,一个弄不好那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后少不得还要纠缠呢。
黛玉虽心底有些不耐,却也并不太在意,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倘若真想来招惹甚至算计她,那便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罢。
芷兰奉命去寻两位嬷嬷,回来时见父女二人正在说话儿,便不曾来打搅,立在外头直到林如海离开方才进了屋子。
许嬷嬷和姜嬷嬷都是贾敏当年带过来的陪嫁嬷嬷,算是贾敏的左膀右臂,一直很得用,二人年纪也差不多,如今皆差不多五十岁左右了,不过这常年养尊处优,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的太太还舒坦,倒是也不很显老,气色红润,白白胖胖,身子骨儿看起来硬朗得很。
二人对着黛玉行了一礼,黛玉忙道:“二位嬷嬷快快请起,坐下说话罢。”
二人笑盈盈的道了谢,却是一屁股直接坐在了椅子上,倒叫旁边备好的绣墩没了用武之地。
见状,芷兰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黛玉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芷兰,你亲自去为两位嬷嬷沏杯茶来,另外再看看小厨房有什么点心,上些来。”
芷兰应声退下了。
许嬷嬷和姜嬷嬷二人见黛玉如此敬重她们,脸上也都乐开了花,隐隐有些自得之色,下巴扬得更高了。
“不知姑娘找我们来有何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黛玉腼腆的笑了笑,“只是听闻这段日子府里的一切一直都是两位嬷嬷在辛苦操劳,我这心里深感愧疚,只怪我人小力微,半点俗事不通,竟是要累得两位嬷嬷如此年纪还这般辛苦……实在是于心难安啊。”
两人一听这话,陡然眉心一跳,难道姑娘是想要收回管家权?
想到这儿,两人可笑不出来了,当即忙道:“姑娘说的哪里话,这是我老姐妹二人的分内之事,原太太在时便一直是我二人在管理,如今太太去了,我二人更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此方才能不负太太所托啊。”
说着竟是拿帕子捂着脸呜咽起来,余光偷偷一瞥,见黛玉眼眶微红一脸感动,一颗心便落了下去。
想来也是她们想多了,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娃娃罢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心思。
许嬷嬷道:“如今姑娘还小,我老姐妹二人这副老胳膊老腿儿还能干得动,便是代姑娘再操劳几年我们也是无碍的,趁这几年姑娘也可以好好学学这些东西,将来我们也能放心将这副重担交给姑娘了。”
黛玉的眼睛更红了,泪珠子就跟那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原也是娘亲心疼我,叫我再松快两年再慢慢教我那些个东西,谁想……竟是这辈子都不能再教导我了!”
姜嬷嬷也哭道:“姑娘也想开些罢,太太生前素来最最爱姑娘,若叫她知晓姑娘如此伤心,如何能走得安稳啊!”
许嬷嬷却是伤心中眼睛一亮,道:“姑娘如今年岁尚幼,没有一位女性长辈教导实在也不是个事儿,不说旁的,单古时五不娶中便有一条,丧母长女不娶,无教诫也。”
“倘若姑娘没有个女性长辈教导,将来的亲事怕是也……”许嬷嬷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姑娘这般好的人品相貌,若因此而蹉跎,委实可惜可怜,姑娘又何不趁早去到京城外祖家?”
“姑娘或许有所不知,荣国府老太太,便是你那嫡亲的外祖母,却是出身一门双侯的史家,打小便请了宫里经年的老嬷嬷教养,那品性、规矩、气度俱是顶顶好,当年谁人提到史家嫡出大姑娘不竖起大拇指称赞?倘若姑娘在老太太膝下教养长大,便是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对姑娘的将来也是极好的。”
黛玉却面露为难,道:“我何尝不想去代母尽孝呢,只你们也知道,爹爹的身子……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啊。”
许嬷嬷急道:“哎哟我的好姑娘,这府里不是还有三位姨娘吗,照顾老爷本就是她们该做的,若还需要姑娘你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去辛苦照顾老爷,还要她们有何用!”
姜嬷嬷也跟着道:“许姐姐说的是,姑娘如今年岁尚幼,便是在家中又能做些什么呢,且姑娘自幼身子羸弱,如何能如此劳心劳力?可不是要叫太太和老爷心疼死了吗!不如现在姑娘先去荣国府,待过几年姑娘也大些了再回来尽孝,想来老爷也一定是赞同的。”
黛玉紧蹙着眉头,似是非常犹豫不定,只急得两位嬷嬷快要跳脚了。
许久,却见她长叹一声,幽幽道:“罢了,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旁的再重要,如何能及得上爹爹重要,若在爹爹病重之时匆匆离开,那我却成什么人了?万一……只怕我这辈子都是要恨死自己了。”
许嬷嬷和姜嬷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黛玉截了话头,“我思来想去,如此一来却也只能麻烦二位嬷嬷日后多多教导了,嬷嬷们皆出自荣国府,又被娘亲那般倚重,想来本事也是极好的,却不知二位嬷嬷可愿能者多劳?”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许嬷嬷和姜嬷嬷也知道不好再劝了,只得暂且作罢。
“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能为姑娘分忧是我们的福分。”
黛玉眼睛一亮,稚气的小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那从哪里开始学起呢?我曾听娘亲说女儿家别的精不精通不碍,但是账本一定要懂,不如我就从学着看账本开始吧!”
二人一愣,面面相觑,一时满心纠结犹豫。
账本的确是重中之重,就是因为太重要了,她们才不敢轻易示人啊!
黛玉见状面露茫然疑惑,“怎么了?我不可以看账本吗?”
“当然不是!”许嬷嬷忙否认,“只是这账本实在复杂难懂,姑娘不如还是先从简单点的东西开始学起吧?”
谁想听闻这话黛玉却是小脸一沉,娇蛮道:“嬷嬷这话是何意?是说我蠢笨无知吗!”
“不不不,姑娘误会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账本复杂难懂不让我看,不就是嫌弃我蠢笨!”黛玉怒道:“快去将账本拿来!娘亲和爹爹素来都夸我聪慧过人,我就不信我还看不懂区区账本!”
说是发怒,还不如说是小孩子脾气上来了,就像只炸毛的小奶猫似的,毫无威胁力。
看她这副模样,许嬷嬷咬咬牙,决定还是顺着这小祖宗好了。
反正不过是六岁的小娃娃,先前也没人教过她这些东西,能把字都认全了就不错了,那账本便是一般人都看不出个什么,她就不信一个小娃娃还能看出个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