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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天里的对话 如果今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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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淳和我在这个新年里尽职尽责,跟着我爹妈走街串巷拜了七天的年,吃香的喝辣的,没有一句抱怨。
虽说家里没怎么开灶,我爹妈仍然是惦记着孤苦伶仃的赵子池,有事没事就把他叫过来吃饭,要是实在没有饭吃,就差我给他送点水果山货之类的。时间长了我猜他在我家蹭吃蹭喝有些不好意思,渐渐地就不来了,于是我上门送货的次数越发频繁。
当时赵爸爸去上海之前把分到的房子粗略装了装,甚至连冷气都没安好。我去赵子池家每每都冻得瑟瑟发抖,站在楼道里寒风能从裤管里直钻到脖颈,进了门更是寒气逼人,他总是穿着鼓鼓的羽绒服在家里荡来荡去,看我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我把吃的放在他家茶几上,瞥了一眼地上散乱的外卖盒。
他前脚刚帮我开门,后脚已经窝进沙发里闭目养神了。
我瘪了瘪嘴,从厨房的抽屉里掏出了沾满灰尘的垃圾袋,把地上的垃圾都收了收。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我想在他不来我家的原因里,我也占了一部分比重。我能感觉到赵子池在生我的气,有时候对我爱答不理,甚至就像现在一样故意冷着我,把我晾在一旁,但更多时候他总是嬉皮笑脸,和叶淳天昏地暗地打电游,或是在家里整夜看剧。
我把垃圾往门外一放,想了想还是折了回去,站在沙发前。
他装睡也不知道装的像一点,眼珠子咕噜转来又咕噜转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醒着似得。
我蹲下去,配合地将他拍了拍他的脸,我说:赵子池,别睡了。
他佯装迷糊地睁开眼睛,故作随意地说:啊……我还以为你走了,干嘛?
我说:咱俩聊聊。
他笑了,挪了挪身,在沙发上腾出个位置,示意我坐上去:就知道那天你没说够,来吧。
我无视他嬉笑的态度,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沙发上暖暖的,还留有他刚刚睡过的体温。
我问他:在上海过的好么?
挺好的,他咧着嘴笑了一声,班里女孩儿很多。
我偏过头看他,他还是那副神色清朗的样子。
我说:那你也有喜欢的女孩了?
他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露出牙齿笑着说:我没有啊。
我有些尴尬,又问:上海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他说:挺多,有空拍照给你看。
那,上海……
你不会就是想从我这里要份旅游攻略吧,他打断我。
我瞪了他一眼。
室内的空气越发冷了,几乎要冷的我打颤,我把手缩在衣服里,有些难开口:我……
他还是笑眯眯地样子,耐心地等着我说下去,我心里一横,咬紧牙关说:我是想说,我暑假里游泳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生,现在只是单方面地有点喜欢他。
他点了点,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
原来是想说这个啊,真可惜,我没有类似的事情好跟你分享,他说。
我看不出他的情绪,只看到白气从他的鼻子里吹出来,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其实从小我就有些怕他一直嬉皮笑脸的样子,这种情绪背后多半是他压抑着一种更深的情绪,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很少能看到他这个样子了,那次他去上海算一次,这回回来又是一次。
我垂下头,忽然觉得有些沮丧。
我说:赵子池,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过分的?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声音闷闷的,像是有很多繁复的感情。
是挺过分的,他说。
客厅角落里的饮水机咕噜冒了个泡,截断了我后半程要说的话。
叶满初。
他突然叫我。
我应了一声。
他侧着头,眼神淡淡的,鲜少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到后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让我无法忘记,以至于多年后我做梦,常常能梦见我与他坐在沙发上,在寒冷的冬日,他面无表情地和说着话,絮絮叨叨的,每一个字像是被刀雕过的冰锥,从我心底里滑过,在我身体里结了几层痂。
他说:我爸出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我嫌烦所以出来了。我想着好久没见你了,QQ里和你聊天总觉得你心里有事,叶淳和我说你和班里的同学打架,差点背个处分,我在上海气得半死,我老觉得除了我之外没人能欺负你了,结果我一走你就不安生,所以我跟我爸说我要回来住几天。见到你我还挺开心,看你好像也没受多大影响……可叶满初你啊,我觉得你真是有病,你心里一定知道我对你什么感觉,才说些有的没的来气我,你就是报复我上次走的时候一声不吭,对不对?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我的记忆里,赵子池是个不会说太多话的人,他虽然顽皮捣蛋狡诈阴险,也有过那么一段中二的时期,但大多时候他都是少说多做的做派。
他眼睛里好像有点红,一定是我看错了。
从前我就知道赵爸爸的作风并不是很好,我妈经常和我爹说看到老赵在哪个厅外搭着哪个姑娘了,我爹每回都会叮嘱我妈别上赵子池家嚼舌根。果然,最终纸还是包不住火的,赵妈妈该知道还是会知道。
我突然有些后悔,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朝他泼了一盆凉水。
他背过了脸,沉默了下来。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叫他:赵子池……
外头的光透过窗帘撒在沙发上,铺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清晰的轮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来,眼睛里亮堂堂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像从前一样,他说:叶满初,如果世界上的一切永远都能停在最幸福的时候,就好了。
我还记得很多年以后,赵子池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坐在动车站前的花坛边上,黑色乌亮的眼睛透过嘈杂的人声,好像一眼能望到尽头。
我坐在他面前,和他挨着。他把我的手拉进他的上衣口袋,那里暖融融的,有一个小暖手宝。
他闭着眼睛,侧着身子把我拉到他的怀里,叫了我一声:满满。
我抬头看他,手不自觉地在他口袋里滑了滑,险些滑出他的手心。他几乎是一瞬间,将我的手牢牢攥住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低着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说:如果今天就是永远了,我多希望这个永远来得慢一点,久一点。
他的另一只手环着我,捏了捏我的下巴,让我的嘴嘟成金鱼嘴的样子,我的眼泪被他生生捏了回去。
他说:别哭啊。
我吸了吸鼻子,狡辩地说:没哭。
他笑了一声,然后把头靠在我的头顶,说了一句:很慢了,还有十分钟我再走。
我含糊不清地想骂他,却发现他的手凉凉的,暖手宝也捂不住这寒意。
他又把我抱紧了,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世界上的一切永远都能停在最幸福的时候,就好了。
嗯,那样就好了。
我听着头顶呼啸而过的动车声,暗暗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