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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桥生 ...

  •   一句话,传遍了潘邑。
      甚至比神使大人怒斥司空随士的消息更加火爆。
      当初尚琰在尚父的古文书里看到过不少诗词,记下的却是了了几句。
      没想到就这么猛然映入脑中,脱口而出不伦不类的一句话,却引发了潘邑贵族们的追捧。
      当尚琰再次听到它的时候,已经不知让谁哼唱成了歌谣,简单的音调起伏配上那句新颜笑旧人哭,不知换去了多少人的唏嘘与眼泪。
      可间接传播者尚小巫表示自己有点方,虽然他不记得这首诗的原作者是谁,也不能将诗文完整的背下来,但这种抄袭被当做原创的感觉,只有成为了当事人才能体会其中的羞耻感。
      许是远古时代在文学艺术方面过于匮乏,语言的魅力才刚刚开始形成,尚琰无意间劈开了荒芜的荆棘,迈出了以字抒情的第一步。
      可惜文字的发展还处于最为原始的阶段,繁琐或单一的象形文还无法记录下这段话的意境,也没有字符可以代表其中含义,只能全靠歌谣传播。
      所以在随处可听的哼唱声中,尚琰一直躲在屋里连门都没好意思出。期间子昭阳来过一次,非常好奇的询问了下,那日祁辛到底说了什么引得尚琰大发雷霆,现在还被姒文命连夜赶出了内城,直接命人送回有扈氏。
      尚琰听到这个消息还有些诧异,那祁辛不是婵娘的哥哥么?他伤了姒文命的便宜大舅哥,对方不仅没生气,还把祁辛连人带仆全都打发走了,只留下婵娘母子在身边。
      这算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么?那应该把小老婆和私生子也一起送走啊。
      尚琰心里有点不满,便随口抱怨出来,子昭阳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看来这么久没见,琰琰还是如此在意姒启,为了对方连现在风头正劲的姒文命都敢公然顶撞。
      果然,没一会儿尚琰又问可有徐州氏族到达潘邑,距享礼只有十来日了,也不知道涂山氏的人能不能及时赶到。
      子昭阳努力忽略掉心中的不适,答应尚琰派人在几条通往潘邑的道路上等候,一有消息马上送来。
      尚琰其实不需要别人帮忙,他有精神体,还有新收的“小弟们”,那些隼鸟在天上飞着,山林里还有机灵的猕猴当眼线,只要姒启一出现在冀州境内,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消息。
      不过动物始终没有人好用,沟通上也不太方便,恐怕在它们眼里每个人类都长一个模样,尚琰担心它们跟姒启错过,所以子昭阳的好意他也领了。
      自己手上没有几个可信之人,冒然派出去容易反被有心人利用,除了子昭阳,也就只能麻烦尧帝和巫圣帮忙了。
      尚琰在潘邑心心念念等着和姒启重逢,却不知涂山氏来的这么晚,是因为有人拖延了行程。
      #
      木桥难产了。
      其实应该说木桥故意难产了。
      这个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她知道若是孩子生出来,自己肯定活不过当天,她的性命全部攥在肚子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然而木桥想死吗?
      她当然不想!起码不能如此窝窝囊囊,如此毫无意义的死去,然后尸体再拖到那对贱人面前,挖肉剔骨,砍下头颅,永受诅咒之苦。
      因此木桥在最后关头做了个几乎是同归于尽决定:她不生了!
      你们不肯给我生路,那就别想要这个孩子!
      木桥硬生生的挺了三天!疼的死去活来,血都快留尽了,就是不肯配合生产。
      按理说羊水破裂,三日未产,这孩子应该早就在母体里窒息而死了。
      可许是远古时代总有它独有的神奇存在,又或者台邑因尚琰常年的精神力改造,还有信息素的侵染,产生了微妙变化。
      总之,这孩子最终活了下来,其出生的代价也是惨烈且血腥的。
      剖腹取子!
      听起来在这个时期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要是不顾及母体死活,还是有成功的可能性。
      大族巫带领着巫者们吟唱古老的咒文,最有经验的老女巫用颤巍巍的手划开了柔弱的腹部,女娇亲手将皮肤乌紫的孩子抱出来,哭着将他浸泡在盛装了所有信息素花粉的温水中。
      原本香气四溢,暗含流光的清水变得浑浊,在完全变成一盆黑漆漆的,泛着恶臭的污水后,一声细弱的啼哭终于在大家的期盼中降临了!
      木桥不甘的鼓着猩红的大眼,犹如在岸上挣扎濒死的河鱼,发出最后的嗬嗬声。
      女娇在那一刻不知为何生出来一丝悲凉,她将才成人两掌大的新生儿抱到木桥面前,轻声道:“来,看看,这是汝之子,桥生。”
      木桥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失焦浑浊的目光突然迸出一丝神采,迅速间又消弭不见,快的让人们几乎察觉不到。
      唯独女娇看见了,她叹息着将孩子抱离已经失去呼吸的生母,低头神情复杂的轻轻点了点小婴儿满是褶皱与脏污的小脸,喃喃自语道:“桥生,从此以后,汝便是吾之子。”
      小婴儿哭累了,正恹恹的歪着脑袋要进入梦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戳在自己脸上,本能的张开小嘴含住。嘬了几下发现没有任何东西流出,他不满的撇了撇小嘴,又哼哼唧唧的哭出来。
      女娇的眉眼刹那间变得柔和,婴儿娇嫩的唇舌仿佛能软化世间的一切,新生的力量总是令人感叹且膜拜。
      怀里这个和自己有着少许血缘羁绊的孩子,即便他的来历再不堪,他的降临再得不到亲生父母的祝福,能如此艰难的来到这个世上,总归是得到了神灵的认同,那他就有活下来的理由。
      木桥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窥探,她能多活这么久完全是因为腹中的“使命”,只不过那最后一场决绝的狠戾倒是让很多人心惊不已,可惜才过了几日便被人们抛弃在脑后,很快便消失在记忆的长流中。
      女娇抱走桥生,精心养了大半个月才显得健壮了点,皱巴巴的皮肤慢慢变得光滑细白。
      看着桥生有几分熟悉的香甜睡颜,想到甘愿沦为大巫奴仆的古蕃,根本连提都不提孩子的事情,还有妙妙虽然没有任何针对桥生的言语,但完全忽视不见的态度也表明了自己的不喜,女娇又一次忍不住叹息。
      她倒不是怜悯谁,毕竟木桥也是造成她兄长悲剧的元凶之一,要说厌恶和恨,女娇自己同样不亚于古蕃,连带着桥生这个小婴儿也无法得到他们的真正接受。
      女娇的叹息是觉得自己很卑鄙,曾几何时只会每日望月而哭的她,也学会了残忍和利用。明知桥生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她还是狠心的将这一切赋予在这个幼小的婴儿身上,让他背负着生母的罪责和生父的仇恨长大。
      或许木桥临死前听到桥生二字,是当做了一种自我解脱,但女娇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名字何尝不是在提醒桥生,提醒所有人,他卑贱的不堪的不受祝福的来历。
      所幸这些事情还很久远,而现在女娇应该考虑的是,去潘邑的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六邑那边为了木桥的事情一拖再拖,本来在半个月前就应该出发的时间,又因为桥生难产导致孱弱的身体再次推后,直到今天已经是不能再等了,否则真的会错过享礼。
      可桥生太小了,女娇必须找个可靠的人代为照顾,古蕃和妙妙就不用考虑了,她也不愿再破坏两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
      要是直接丢给奴妇,等她一走,那几个恨透了木桥的长老贵族们少不得要动些手脚。当初木桥为了掌权可没少迫害忠于古蕃的人,若不是桥生有一半古蕃的血脉,又是古蕃唯一的子嗣,说不定根本到不了这个世上。
      这些人虽不敢把桥生弄死,但日子肯定不好过,女娇再不喜桥生,也不想回来后看见一个被虐丶待成皮包骨头半死不活的小婴儿。
      台邑呆不了,只能寄希望于六邑。
      姒启对桥生的态度可有可无,只当做是一时帮女娇固位的工具,等到无用了就可以随意处理,若是有福气讨得阿母几分欢心,那也能留下一命,无非是浪费点粮食而已。
      不过姒启现在正全力扮演一个“重伤忧郁”的阴暗少年,女娇哪敢用这点小事去打扰他,连问都没问,直接跳过姒启去拜会了几位相熟的权贵。
      谁知女娇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有人却自己找上门来,听到偃费说他可以妥善安置桥生的时候,女娇是非常诧异的。
      木桥的来历不算是什么秘密,起码六邑的权贵们心里明白。去岁那一场改变了涂山氏上层格局的血腥事变,致使大族巫到现在还一蹶不振,龟缩在皋陶手下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大巫。
      如此这个与大族巫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罪奴,当然是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祸端,所以女娇来之前还怕没人敢沾手木桥之子。谁承想偃费会主动揽下桥生,这可比女娇设想的好太多,最起码孩子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不过安全归安全,女娇心中的疑惑还是不少,但虞正亲自开口就没有回绝的可能,女娇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偃费会有什么恶意。最后在打听到尚琰曾经数次救过偃费幼子的事情后,才勉强压下不安,将桥生交给了偃费。
      除了桥生惯用的几个奴妇,女娇又将比较稳重的大虫派去照顾桥生,还让獆莽拨了几个可靠的隶卒跟着,总算是能放心的同大部队一起离开了涂山氏。
      #
      刚进入冀州没多久,皋陶便迎来了四五批特意等候他们的令史,要知道从徐州到冀州可没多少正经的道路,他们多是边走边看,有时候为了避开危险,还要绕路而行。
      要想在广袤的山林荒原里找到一支不到百人的队伍,那可不比在大河中打捞掉落的玉石简单。可想而知,要派多少人才能守到涂山氏一行人,还一连碰到好几波。
      皋陶在又一次送走了据说是尧帝的亲卫后,木着脸冲旁边的长子道:“去,看看子启身体如何,若是可以,便继续上路,若是……不妥,那便再休息一晚吧。”
      偃费面色复杂的点点头,看现在这架势可不是他们能不能按时到达潘邑,而是姒启能不能健健康康的到达潘邑!虽然后者可能很难达成,但绝不能再让身体状态恶化。
      从第一拨人传达了姒启被舜帝封为夏阳正开始,后面的人来头越来越大,直到多年未曾出现人前的尧帝都特意派了亲卫询问,自己和阿父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木然的接受。
      这特殊的待遇真的只是因为一个夏阳正么?打死他们都不信啊!难道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潘邑还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又惊天动地的事情么?
      偃费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年少时和姒文命关系融洽,甚至还一度情同手足,只当对方是一位值得信赖仰仗的兄长。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就慢慢疏远,明明是有共同利益的联盟团体,却随着自己的成长变得微妙起来。
      可能是六年前被封为虞正,赐予姚氏的那一刻,又可能是在妫汭看见隐娘的那一眼,他与姒文命最终在向背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若不是皋陶还活着,偃费碍于父亲始终将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死死掩藏,明面上也维持着同姒文命的兄弟情谊。但他心里却一直认为自己不比姒文命差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强于对方。比如皋陶在中原无可替代的威望,再比如一个流着西陵氏血脉的孩子……
      偃费将形势看的很清楚,舜帝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如无意外十几二十年都能稳稳的坐在共主之位。可姒文命呢?相当无几的岁数,怎么肯等的了这些年?
      强者相争,势必要头破血流,那自己就能从中寻到机会!即便其中一人险胜,那他还有时间,完全可以小心伏蛰,再图振翅而飞!
      原本信心十足的事情却突然被打乱,姒启仿佛是强势崛起的姿态,让偃费隐约嗅到一丝危机,尤其是在听到尧帝原本衰败无望的身体让一位天降神使治愈了?!
      这一刻偃费莫名的联想到失踪许久的尚琰,然后便看见了姒启对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出现的隼鸟在笑!
      那只隼鸟尖锐的利爪虚握在姒启抬起的右臂上,乌黑的眼眸泛着暗光,漂亮顺滑的翎羽乖巧的服帖在身上,却在看到偃费出现的瞬间,倏然炸起充满戒备。
      偃费:“……”
      现在连鸟都开始公然献媚了么?!要不要这么差别待遇啊!
      姒启手臂一扬,那隼鸟张开羽翼,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眨眼功夫便飞入高空,盘旋几圈后才消失不见。
      偃费眯着眼看了半天,心里那点恐慌正在一点点扩大,直到听见姒启的声音才勉强回过神来,“虞正可是有何事?”
      偃费的视线落回到姒启身上,还是那副病恹恹阴沉沉的模样,脸颊凹陷,颧骨分明,空荡的衣袍和兽皮挂在欣长的身体上,更显得对方消瘦了几分,可偃费总觉得姒启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只隼是怎么回事?子启何时会驯养禽鸟了?”
      姒启垂下眼睑,漫不经心的将沾到衣袍上的羽毛捏起,随口敷衍道:“许是饿了吧。”
      偃费:“……”
      姒启完全无视偃费一脸你在逗我呢的表情,把玩着手上灰褐色羽毛,淡声道:“若虞正是来关心启身体如何,那烦请不必担忧,时间仓促,这一路上为启耽搁太久,启甚为惶恐。既然已入冀州,伯长大人自可加快行程,早日到达潘邑才是正事。”
      偃费仔细打量姒启的神情,却实在看不出分毫变化,只得沉默半响后笑道:“如此甚好,那子启再稍事休息片刻,吾同阿父商量下之后的行程。”
      等走出数十米远,偃费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把玩着羽毛的姒启,蹙着眉头问道:“晁人呢?”
      心腹奴仆立即答道:“二少主许是随戍卫们打猎去了。”
      偃费闻言眉头皱的越发厉害,唬着脸怒哼道:“无用的蠢物!整日就知道玩闹疯跑!等那小子回来,命其老实的待在姒启身边!这正事不能为父兄分忧,难道连个残废之人都看不住么?!”
      “诺!”
      偃费往前又走了几步,忽然隐约听见一道啸鸣,他抬眼看了看好似少年清澈眸子的透蓝天空,三四个模糊的黑影正穿梭在云朵中盘旋不散。
      偃费死死瞪着远处,烦躁不安的吩咐道:“命戍卫盯紧附近的鸟雀,一有发现立即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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