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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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氏西部
有了身手矫健的战士加入，这一次野兽们败的很快。不到半个时辰，荒野之上，除了白角和九尾，就剩下一地的破碎兽尸。
姞禾已经退回车队当中，站在护卫车队的隶卒身后，饶有兴致的从白狐和凶兕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将目光落在那素衣女子身上。
虽然从未谋面，但姞禾心里已经猜测出来人的身份，只是他没想到，涂山氏女娇竟有如此出尘惊世之美！
姒文命已大婚一十三载，那这妇娇也应是三十有余，可远远观之，女子尽管青丝散乱，衣袍处有些破损脏污，但是相貌清丽，气质脱俗，好似二八年华，甚至隐隐比他身后这位年轻宠妾还显得娇俏几分。
尤其是她站在这一片血污之中，两只巨兽一左一右而立，数名战士浴血相护，凶戾煞气，令人胆寒，却丝毫不显得此女子形状可怖，反而更为她平添了英武刚烈之气，犹如战之神女，风华绝代，傲视众生！
“此人为谁？”
姞禾闻声转头，不知何时，车架上的红衣妇人已经走至身侧，正同自己一样，盯着那素衣女子看。
不过和姞禾不同的是，红衣妇人神情紧张，面目慌乱，一双杏眼死死的瞪着远处相对而立的两人。
男子魁梧高大，女子窈窕秀美，如同世间最难得的璧人，美好的仿佛仙界眷侣，让人心生感叹，不敢亵渎。
婵娘再顾不得仪态，双手不自觉的捏紧怀中包裹幼儿的细葛，原本温婉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那女子是谁？！是不是…是不是…”
姞禾微笑，说出了婵娘不敢轻易出口的话，“对，此女正是涂山氏女娇，司空之正妻也。”
婵娘身形一晃，血色尽失，怀中幼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呜呜呀呀的想挣脱母亲的怀抱。婵娘赶紧低头查看，却发现儿子的手臂红了一片，应该是刚才自己用力过猛，失手掐伤的。
不过姒蛟这一哭，倒是让婵娘镇定下来，她轻拍着幼儿的后背，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神色，看着姞禾笑道：“既然是阿姐来了，那婵娘应当要去拜见，也该让蛟儿认认嫡母才是。”
姞禾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笑道：“这是自然，小少主年幼，司空怜惜，虽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疼爱，但如今遇见多年没见的正妻，感念伤怀之时，也会惦记未曾谋面的嫡子吧。”
婵娘呼吸一窒，刚维持好的面容立刻僵住，恶狠狠的瞪了眼姞禾，讥讽道：“姞士大人未免太过心急了！这人还没见过呢，就开始表忠心献诚意的，也不知道人家是否稀罕呢！”
姞禾但笑不语，和一个妇人争这点口舌之快，他姞禾还没无聊到此等地步。
婵娘被姞禾从容自若的神态气的心肝肺生疼，有心想找姞禾麻烦，可兄长祁辛不在，也没人能给她撑腰，婵娘只得暂时作罢，扭身命女奴给自己好好梳妆打扮，总不能在那老女人面前输了容貌。
这边姞禾与婵娘在车队中暗自较劲，那边相隔十三年终于再次见面的两人却是另一番景象。
女娇呆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曾经想象过无数种相逢的方式，可能是男人从远方归来，拖着疲惫的身躯，挂着温和的面容，推开她的屋门，笑着说：阿娇，吾回来了。
也可能是男人冷漠的脸，用陌生的眼神说出残忍的话语，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施舍，等来的唯有冰冷弑杀的刀锋。
但此时，他们在荒野尸骸中偶遇，在自己最狼狈的情况下相见，女娇有些无措又窘迫的拢了拢破损的衣袍，可又发现手上的泥垢将衣袍涂抹的更脏更难看。
青丝被秋风吹起，却黏在了脸庞之上，女娇低下头，一滴一滴晶莹，划过下巴，坠落，溅起，消散……
再相见，难相识。
亦如她的心，苦涩，悲戚，与无望。
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谁付出的多，谁体会的滋味越浓，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无论是幸福还是委屈，都比对方更能珍惜其中得失。
而女娇的得与失，在姒文命开口后，终成了斩断所有情感的一把利刃，痛不欲生，且恍若隔世。
“汝为何在此？”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曾经是在数不清的夜晚，唯一能进入自己睡梦的救赎。
但此刻，女娇抬起头，泪水已干，心已解脱，这救赎便成了害人的妖魔。
而对付妖魔，自然当杀之！
女娇红唇微启，清冽的声音，似玉珠落盘，一下下敲击在男人的心口。
“那，汝又为何而来呢？”
姒文命神色一凛，本还流露出的两分柔和也消失不见，他紧盯着女娇的脸庞，似乎在确定着什么。半晌后才轻轻松了口气，再次挂上笑容，缓和了语气道：“吾不曾想到，数年未见，阿娇竟比当年姿色更甚，若不是这双眼，和眉间暗痣，文命却是不敢相认啊。”
听到这话，女娇心中微痛，但更多的是对男人多疑猜忌的嘲讽与不屑。
“司空也是，想必这一十三年治水辛苦，不仅劳心劳力长途跋涉，还不避日晒雨雪，这风餐露宿之下，娇竟也一时未认出当年的良人。”
这是在说他…老？！
姒文命差点被气乐了，什么时候那个和自己说话都会脸红的娇羞少女，居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咄咄逼人了！
“呵，阿娇当真成长了许多，”姒文命意有所指，“连此等世间罕见的妖兽都成了坐下之奴了？”
女娇不为所动，跟着姒文命的话继续绕圈子，“妖兽？非也，司空许久未来台邑，许是不知道，如今台邑信奉神狐九尾，正是此神兽也。”
“哦？”姒文命挑了下眉梢，将目光转向白角，“那这只呢？也是台邑信奉的灵兽么？”
“唔，白角乃神狐幼时玩伴，常年游走与台邑垧林之中，同台邑族众相处和睦。”女娇面不改色，一嘴瞎话说的理直气壮。
末了还状似好意的提醒道：“司空应当约束手下奴仆，勿要随意在山林中走动，白角脾气暴烈，对于擅闯者更是不留情面，若是不幸伤了司空的人，却是令人……惋惜啊。”
姒文命：“……”
幼时玩伴兼神狐之一，九尾：“……”
幼时玩伴兼脾气暴烈之二，白角：“……”
原来当娇软的萌妹子，变身为强X系御姐后，其战斗力是成倍的增长啊！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姒文命和女娇身上，跟随大簋一起来的浓眉汉子，一瘸一拐的凑到獆莽旁边小声道，“哎，獆…獆隶正，那贵人是谁？看起来好生厉害的样子！”
浓眉汉子缩头缩脑的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并没有留意到獆莽紧握成拳的双手，他就是觉得姒文命贵不可言，还长得有点…有点眼熟？这才暗搓搓的向獆莽打探，而且獆隶正见多识广，说不定能认识呢？
“这贵人和娇主是不是认识？难道是娇主的…阿父？或是哪个叔父长辈？”浓眉汉子嘀嘀咕咕的猜测道。
獆莽：“.…..”
莫名的，心里舒畅了许多，獆莽斜眼看了看这个不知什么叫祸从口出的家伙，淡淡的解释道：“姒司空曾出自高阳氏，乃颛顼玄王后人，也是…也是奴主之良人也。”
浓眉汉子一脸惊悚，我滴帝神呦，那这人岂不是奴主的亲爹！完了完了，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他是不是会被处死呢？！
獆莽才顾不得浓眉汉子的反应，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那抹纤细的背影上，獆莽嘴中发苦，胸口酸楚胀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正在折磨着他。
忽然，那浓眉汉子疑惑道：“呦！怎么又来一个？那女娘是谁？怀里…怀里好像还抱着个娃娃？”
獆莽一惊，连忙顺着浓眉汉子的话看去，只见装扮一新的婵娘正抱着姒蛟，在数名隶卒奴仆的簇拥之下款款而来。
“阿姐，吾乃婵娘，是有扈氏族长之妹，这是吾儿姒蛟，文郎亲自取的名，说蛇蛟经劫难而化龙夔。婵娘虽不懂，但文郎这份期许或能成真，阿姐，汝说对不对呢？”
姒文命拧着眉，语气略有不善，“汝怎么过来了，此处危险，抱蛟儿回去。”
婵娘撅了撅嘴，将哭得小脸通红的姒蛟露出来，委屈道：“蛟儿被吓到了，一直哭个不停，嘴里还喊着阿父。这可怜的小模样，哭的婵娘心都快碎了，文郎难道不心疼么？”
姒蛟许是真的被吓着了，一看见姒文命就向他伸出一双小胖手，圆圆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仿佛姒文命若不抱，下一刻他便会放声大哭出来。
姒文命对姒蛟还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毕竟是他亲手抱大的孩子，见状当然心疼。无奈之下，只得接过来，还非常自然的在怀里颠了几下，逗得姒蛟破涕为笑，露出了几颗小米牙，姒文命这心便更软了。
婵娘站在一旁温柔的笑看着父子俩互动，还不忘继续刺激女娇，“阿姐还没回答婵娘的话呢，难道是对蛟儿的名字有何不满么？”
这次姒文命动了动唇，但没有说话，他低头逗弄姒蛟，注意力却放在女娇身上，似乎也想听听这个如同脱胎换骨的正妻会如何应对。
女娇对妾奴早就有心理准备，姒文命这么多年在外治水，身边怎会少了别的女人伺候，只不过她没预料到会有孩子。毕竟姒文命野心巨大，又权势熏天，已经遭了舜帝忌讳，不应该有精力或有心力去保护一个幼小脆弱的孩子。
看来某人的心真是大了，这几年的名望权力将他捧向高位时，也生出了骄矜傲慢之态，哪里还似当年那个谨小慎微，忍辱负重的苦闷男人。
若说一开始女娇不想搭理婵娘，觉得她们同为女人，又倒霉的遇上同一个薄情自私的男人，算得上同病相依的可怜人。
但看到男人的表现，女娇哪能不知姒文命在想什么，心寒的同时，更不愿再被男人利用，但也不想让人觉得，随便一只阿猫阿狗的货色就能欺辱自己。
女娇抚摸着九尾雪白的皮毛，脸都没转，看也不看婵娘，“吾乃家中幼女，并无任何弟妹，这阿姐一词还是不要乱言，娇还怕阿母气自己认个妾奴为妹，此为其一。”
“即为司空之子，那姓甚名何，自是由司空决定，不过…蛇蛟别名大虫，就算再像龙夔又如何？终其一生也改变不了降生蛇腹的出身，此为其二。”
女娇神色温婉娴淑，抚摸九尾的动作越发轻柔，可吐出的话语却冰凉刺骨，“至于其三，司空之期许固然出自拳拳父爱之情，但恕娇直言，这长幼尊卑，嫡介有别，兄弟序齿，人伦教化，想必司空比娇更清楚吧！”
“汝…汝…，”婵娘精心装扮过的脸孔狰狞扭曲，她简直快要被女娇气死了，明明是个看起来比自己还柔弱的人，怎么说出的话比那个姞禾还恶毒一万倍！
从头到尾不光骂自己是个妾奴，还点出姒蛟介子的身份，最后竟然明目张胆的提醒姒文命别忘了嫡介之别！
这才是第一次见，就句句不留情面，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那岂不是要把他们母子往绝路上逼啊！
此时的婵娘仿佛忘记了是她自己先招惹的女娇，并且趾高气扬的在正主面前大秀恩爱，还下作的利用孩子试探姒文命对女娇的态度。
婵娘不就不是什么好性之人，刚才没直接动手赶女娇走，那是顾忌着姒文命的脾气，现在哪里还再忍的住，一把抢过隶卒的石刀，抬手便掷向女娇。
姒文命反应过来想拦，又不知怎地犹豫了一下，那石刀竟冲着女娇面门而去，显然婵娘是想致对方于死地。
姒文命这才慌了，女娇不能死，起码现在还不行！他立即飞身而起，想拦下石刀，但他之前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离女娇还有一点距离，此刻却再追不上石刀的速度。
本以为会血溅当场，可女娇神色未变，连头都没低下半分，而那石刀还未近身，就被九尾轻轻松松的打落一旁，摔在地上，碎成了数段。
“奴主！”獆莽惊呼一声，立即冲过来挡在女娇身前，对婵娘怒目而视，若不是忌讳对方的身份，他早就挥刀砍回去了！
九尾也站起来冲着婵娘呲牙威胁，背上长毛乍起，九条狐尾甩的啪啪作响，把地上的几块石头都抽碎了。
婵娘顿时怂了，白着一张小脸，泫然欲泣的哽噎道：“文郎，文郎，吾…吾怕！那狐怪欲吃吾！”
居然被一个一爪就能捏死的两脚兽骂了，九尾愈发不高兴，它这几年被台邑的信众们养的脾气大了许多，早就没人敢随意招惹神狐，所以神狐大人一不高兴，有人就要倒霉。
看那白狐竟然冲自己走过来，婵娘真是慌了，一边往隶卒身后躲藏，一边哭喊道：“快！快拦住那狐怪！”
九尾跟人类混在一起久了，自然是知道人类之间的关系复杂，不比动物间肉弱强食的铁律，因此不用女娇提醒，它心里也有分寸，只呲牙咧嘴的绕着婵娘打转，时不时的用尾巴轻轻抽一下，既不会伤了婵娘的性命，还能吓的对方不断求饶。
护着婵娘的隶卒和奴仆们也对九尾发憷，既然是台邑信奉的神兽，他们也不敢真伤到九尾，只能徒劳的用身体阻挡，可左拦右挡也防不住那九条灵活的尾巴。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被抽的头发散乱，衣袍破裂，尤其是婵娘，都快要裸/奔了，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红痕。
姒文命看实在不像话，只得出声阻止，“阿娇，闹够了吧！婵娘虽有错在先，但这教训已经足够，快让这狐怪…呃…神狐住手！”
见九尾扭头看向自己，姒文命不得不改口，他虽不惧九尾，但也不想当众被一只狐狸抽的到处躲闪。他干咳一声，抱着姒蛟下意识的往女娇身边挪了挪。
反观姒蛟却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白狐将九条尾巴甩的虎虎生风，居然兴奋的拍起巴掌来，小嘴还不停的发出喔喔啊啊的声音，好似在对九尾叫好，姒文命这脸就更黑了。
所幸女娇终于发话叫停，九尾不满的哼唧一声，还是乖乖的变回小狐狸的模样，跳到女娇怀里眯眼打盹。
婵娘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嗓子都喊哑了，心里对九尾恐惧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勇气找女娇麻烦，她连姒蛟都忘了，赶紧让奴仆们搀扶着回了车队，估计有一段时间内都不敢出来见人了。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可姒文命一点“叙旧”的心思也没有了，他深深的看了眼女娇清冷漠然的脸，又在獆莽身上顿了顿，这才吩咐车队寻找合适地方安营扎寨，暂且休整一日。
“奴主可也要休息？”獆莽看着女娇一个人站在秋风中的萧瑟身影，心中酸涩的厉害，但最终也不敢有丝毫逾越，几近卑微的趴跪在地。
女娇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头，踏着姒文命离去的脚步，走向那支笼罩在血色暮光中的车队…
远处，藏在暗中的两人将荒野中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大簋将弓箭收拢，随即隐入丛林，悄无声息的快速离开。
而站在阴影之中的盘蜢，双眼发出野兽般惨绿的荧光，他裂着鲜红的大嘴，状似癫狂。诡异细长的兽瞳，正恶狠狠的盯着姒文命的背影，如同发现了猎物一样，充满了贪婪的欲望，盘蜢舔了舔嘴角，脖子上肥厚的肉褶都在激动的微微颤抖。
有意思，真有意思，若是那位稳坐潘邑的共主，听闻治水英雄的死讯后，不知是会激动的哭出来，还是会惊恐万状，受千夫所指呢？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难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