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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登尝大礼 ...

  •   涂山氏六邑
      姒启刚出大室,就看见一个眼熟的小奴,焦急的站在不远出探头探脑。
      姒启皱了皱眉,径直走过去,跟在他身后而出的偃费停住脚步,看着姒启面色越来越差,没等那小奴说完,他便沉着脸大步离开。
      偃费望着姒启略显慌张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张口问道:“晁人呢?”
      身侧的小臣立即答道:“回奴主的话,二少主一早陪着子主去拜会尚小巫了。”
      偃费听后面色不虞,对小臣吩咐道:“这几日六邑恐怕不安生,让晁人老实待在米廪里。不是定了登尝大礼的礼童么?那还不跟着庶老们好生学习,四处乱跑如何像话!”
      那小臣俯身称诺,马上派人给偃晁人传话。
      偃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大室,坚墙高耸,肃穆恢宏,正是涂山氏最高权利的象征。
      他抿了抿嘴角,神色暗晦难辨,又站了一会儿,终是低头匆匆离去。
      #
      姒启一路疾行回到屋舍,内院之中寂静无声,除了院外守卫的隶卒,看不到一丝活人的身影。
      姒启心里顿时慌乱,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卧房外,但双手却十分小心的推开木门,快步跨入屋内。
      好在他一眼就看见前方褥席上隆起的一小块,这才深深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走到褥席边,极近贪婪的看着陷入柔软兽皮中的少年。
      当听到子昭阳背着自己上门时,姒启是惶恐的,虽然他自信尚琰不会轻易离他而去,但不可否认,那一瞬间的害怕,令姒启生出了杀死子昭阳的念头,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想法越来越强烈。
      直到此刻看见尚琰的睡颜,姒启身上几乎浓烈成实质的戾气才逐渐消散,只余下隐隐不安,将他的心脏一点点勒紧。
      少年睡的很不安稳,秀气的眉眼微微颤动着,几滴泪水沾湿了浓密的睫毛,显得愈发苍白柔弱,令人心生怜惜。
      姒启将右手放入自己怀中,确保皮肤变得温热,才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尚琰的脸颊。
      但紧接着姒启双眉隆起,又快速的将右手移到尚琰额头,眉头皱的越发厉害。
      这是开始发热症了!
      姒启立刻起身,刚走到门口,木门便从外面拉开,紫岚正端着一个陶盆往里走。
      她猛然看见姒启,吓了一跳,陶盆里的温水左右晃动,洒在了地上几滴。
      “奴…奴主!”
      姒启面色凝重,带着几分焦虑,紫岚心知姒启的担忧,赶紧小声解释道:“二少主与子主刚走没多久,小奴主便有点发热,命奴备些清水,加入解气驱毒的草药一起熬煮,用来擦身散热。”
      平时内院中的庶务,都是紫岚与大簋相互分担,现在大簋不在,这种贴身又重要的活计当然不能假手于人,紫岚便有点忙不过来,也不敢让其他人守着,所以只能暂时放尚琰一个人在卧房休息。
      姒启点点头,接过陶盆道:“吾来吧。”
      紫岚躬身刚想退下,却又听姒启冷凝的声音道:“以后绝不许闲杂人等进屋舍半步,尔可明白?”
      这闲杂人等四字说的极重,是咬着后牙槽狠挤出来的,紫岚颤了颤,赶忙跪下应诺,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心中一横问道:“若…若是小奴主同意了呢?”
      姒启的脸当即变得狰狞起来,紫岚甚至听见陶盆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吓得她把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惊恐道:“是…是奴失言,请奴主责罚!”
      紫岚抖了半晌,本以为会被姒启罚一顿鞭子,没想到却只等来了一声饱含苍凉的叹息。
      “下去吧,”姒启拿着碎裂一角的陶盆转身走向褥席。
      “记住,无论何事,一切以尚琰的心意为主。”
      因为即便我死,也绝不会放他离去!
      #
      《礼记-月令》中有记载,每年孟月之秋,农乃登谷,天子尝新,以荐寝庙。
      登尝礼俗,是上古时期的农事信仰礼俗之一,是在收获之后,以新鲜黍梁先荐于寝庙让祖先尝新。除了秋收登献,还在仲夏取陈米祭祀祖先,以祈求未来五谷丰收之佑。
      一曰报功,二曰修先,报功以勉力,修先以崇恩,而登尝大礼正寓此意。
      每次用来登献的新黍绝非普通的粮食,乃是从氏族酋长方伯亲自耕种的田地中选取的第一批新米,谓之冏田与冏米。
      其中所种大多是黍梁,因此时贵黍贱粟,由以冏田之冏黍最为贵重,一般只用来祭祖献神,表示对后者的恭敬之态。
      涂山氏的登尝大礼足有三日之久,第一天需由皋陶和长老,带领上层权贵将冏米亲手脱壳清洗,在旦台前庭中架上铜鼎礼器,注水蒸煮。
      同时还要烹制大羹,是不调入酸苦甘辛咸五味的肉汤,专门用来祀神祭祖,示其质朴自然之意。
      蒸炖整整两日,烟火不息,铜鼎不干,期间还有巫者从旁祈祀,石磬鼍鼓之声不绝于耳,多万与瞽宗以祀乐祭舞相配,礼童偃晁人、鄂山协助皋陶照看大礼进程,直至第三日中正时分方可停顿。
      接下来,撤去青铜大鼎,将蒸煮好的冏黍和大羹盛于铜豆、铜簋等礼器之中,配以其它新粮牺牲,还有数个装满干净明水和上等郁鬯的铜盉铜卣。
      由大族巫当先立于旦台,皋陶稍退半步,两位礼童在后,率领六邑族众祭拜先祖,功谢神灵,登献新谷,护佑涂山。
      之后几十名多万瞽宗,拊鞞鼓,击陶磬,带兽面铜牌,披五彩羽翟,仿雀鸟鼓翼之姿态,踏着旋律而跳动,史称帗舞,创于帝喾,盛与周礼。
      舞毕,乐停,飨宴起,大礼成。
      诸位贵族移步旦台召宫,以乐侑食,享用祭粮。
      整个召宫之内,四壁垩墀,九律曼舞,茵席相连,樽俎有饰,食器雕琢,觞酌刻镂,羁縻相顾,赫赫厥声,好不热闹。
      而与之相反,六邑内城中,暗潮涌动,肃杀漫天。
      刀锋尖矛上的鲜血,三日未干,高墙阔屋里的惨呼,三夜未歇。
      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奴仆们,此刻不是聚在一起瑟瑟发抖,就是四处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但内城封锁,外城戒严,上百隶卒戍卫坚守皋陶之令,将六邑变成了一座血腥炼狱。所有与苟容有过联系的人全部处死,当场毙命,其余可疑之人也押入圜土,等登尝大礼后再详查定罪。
      几乎大半贵族屋舍中的奴仆都受到牵连,短短三日,便有几十个奴隶悄无声息的失去了呼吸,更多的人在不停哭喊鸣冤,却被层层木栏隔绝与圜土之中。
      皋陶趁登尝大礼,名正言顺的将所有贵族困于旦台,除了最为贴身的小臣奴隶,其余人一概不许离开六邑,以免惊扰神灵先祖,妨害大礼。
      然后他将多年来藏于六邑中的奸细暗探一一拔除,动作之迅速,心思之果断,行径之狠辣,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毫无反抗,轻轻松松的就破了舜帝在涂山氏的辛苦部署。
      事后再由大族巫出面,把宫室鼠虫之祸推到苟容头上,言其受恶灵蛊惑,出卖灵魂,控制众多恶使,欲意为祸涂山氏百年安宁。
      如此“正大光明”的举措,任谁也说不出一句反对之言,即便舜帝知道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而皋陶同时还能削弱大族巫的势力,最终大权在握,成为涂山氏不可动摇的掌权者。
      正是姒启的献策,换来了皋陶的退步,同意他依照苟容之前的计策,按时前往台邑,并将六邑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隐瞒,直到姒启到达台邑为止,绝不会泄露半分,从而伤害到女娇的安危。
      对此,皋陶不止一次的感叹,昔日孤子,终于长大,继承了其父的胆识魄力与坚韧狡诈,成了一只獠牙锋利,嗜肉饮血的凶兽!
      #
      当夜飨宴刚刚过半,姒启便先行离开了召宫,不过他并没有回六邑内城,而是一人出了旦台,趁着夜色黑沉,穿过成片的冏田,出现在一处破旧的坑屋前。
      等姒启站定,很快便有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举着火把从一间坑屋内钻出。
      姒启见状挑眉,毫不留情的嗤笑道:“作甚如此鬼祟之态,堂堂伯长幼子,难不成还怕人认出来?”
      偃晁人涨红着脸,暗自磨牙,心道他就是怕被人知道,士正之子,虞正之弟,有偷尸盗人的爱好。
      可是偃晁人因着向皋陶告密,还偷偷带子昭阳去拜会尚琰的事理亏,现在看见姒启还有些虚,也不好埋怨姒启交待给他的破事。
      偃晁人冲另外一间坑屋努了努嘴,“都在里面了,按汝的要求,喂了点药与食水,暂时死不了。不过断手的那个已经死了好几日,尸体都快臭了,吾是救不回来了。”
      姒启点点头,又问道:“没让大族巫发现吧?”
      偃晁人冷哼,不满姒启对自己的怀疑,“当然没有!一个死人,一个只剩下半口气,连个看守的隶卒都没有。况且大族巫忙于登尝大礼,才没精力管这些琐事,晚些时候自会有人将尸体送回去,大启便放心吧。”
      偃晁人虽不知姒启要怎么对付这两个人,但左不过就是弄死泄愤罢了,只要尸体没丢,大族巫那边也好交代。
      姒启嗯了一声,顺手拿过偃晁人的火把,转身就欲进那间坑屋。
      “哎!大启!”偃晁人抓住姒启的衣袍,忍不住将憋了好久的问题说出来,“那苟容心怀不轨,汝恨其招惹琰琰吾能理解,但小臣螺已死,还巴巴偷个尸体过来干嘛?”
      姒启斜目一瞥,突然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晁人真想知道?”
      偃晁人忽觉背后阴风渐起,本来他就对小臣螺和苟容的惨状发怵,再看到姒启这个表情,与毫无起伏的声音,心里更加哆嗦,偏偏又嘴硬,不想露怯,愣是抖着嗓子接口道:“唔……为…为什么啊?”
      “呵,”姒启露出自己一口雪白的牙齿,伸出舌头舔了下,阴恻恻的回答,“为了吃啊。”
      “!”
      偃晁人一脸仿佛见了鬼的表情,恍恍惚惚的看着姒启走进坑屋,纠结了半天,才招招手低声吩咐道:“那个,尔去捡些木柴,再…再寻个陶鬲来,这总不能生啃吧。”
      被叫来的小奴都快哭了,我的奴主呦!人家分明是在吓您,您竟然还信了?!我要是真听您的话把这些东西送进去,那陶鬲里煮的可就是我自己咯!
      等姒启满身血腥之气的从坑屋里出来,偃晁人已经不在了,唯有一个被迫听了大半天,诡异又瘆人声音的小奴缩在角落里。
      他身边还放着一小堆木柴和一个陶鬲,正面目惨白,胆战心惊的冲着姒启谄笑。
      “姒…姒主,可是…可是好了?”
      姒启的眼神从陶鬲上一扫而过,似笑非笑,配上那如魔似鬼的气息,吓得小奴快厥过去了,哆嗦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解释出一个字。
      姒启懒得与这小奴计较,他现在非常迫切的想看见尚琰,感受少年温热的身体,闻到少年独有的草木香气,体内翻腾的能量如同食人凶兽,正在将自己的灵魂一点点吞噬。
      恐怖的威压随着姒启的离开而消散,小奴终于找回了力气,看了眼那黑洞洞的坑屋,鼓足勇气走进去。
      呕!
      那小奴一边努力往门外爬,一边满脸泪水呕吐不止,差点没把自己的胃给吐出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还不如生吃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登尝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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