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夏一代》漂移的香皂

2、相识

　　古朴宏伟的宫殿内，十几名身着丝织衣料的巫者围绕成里外两圈，不停的跳跃着神秘的舞步，晦涩的低吟与四肢上骨佩撞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迷幻且诡秘。
　　他们中间盘腿坐着一黑袍老者，花白的头发梳成长辫，辫根在右耳后侧上盘到头顶。额前带着一皮质的頍冠，两侧立着双蛇玉雕，双耳挂佩玉珰珥，苍老的面容肃穆而恭敬。
　　老者面前架着一个纹路精美的青铜盆，里面燃烧着木柴，上面放着一块某种动物的肩胛骨，骨头随着火灼慢慢显现出不同纹路的裂痕。
　　很快呈卜字形的兆坼被烧裂出来，老者睁开浑浊的双眼，仔细观察肩胛骨上的裂纹走向。
　　片刻后他长叹一声，低声呢喃道：“帝降王于西，降日于东！西主死，东主生！覆炎黄二帝之祸哉焉？”
　　趴跪在老者身侧的小童，见老者不再动作，赶紧伸手将肩胛骨小心的拿起来，完全不顾忌烈火的温度，一双早已焦黑溃烂的手，虔诚的捧着骨头举过头顶，继续趴伏在地。
　　随着小童的行为，十几名巫者停止舞动，同样全部趴跪在老者周围。
　　苍老沙哑的声音慢慢响起，“唤王来，卜言有变。”

　　离溪水十里不到的小山上，用山石掩藏着一个隐秘的洞穴，这里显然是被经常打扫，并没有动物居住的痕迹，十多平米的空间内，还在角落里摆放着几个石盆和一些木箭工具等物。
　　尚琰正裸着身子包裹着一块兽皮坐在洞穴里，看着火堆上架着的雉鸡发愣，旁边还烤着他的衣服和“裤子”布袋。
　　独角小兽被两指粗的麻绳拴住，正蹲靠在尚琰身边，两只圆圆的兽瞳也紧紧盯着烤肉，口水流了一地。
　　男孩抱着一捆树枝走进山洞，看见这一幕后脚步一顿，有种莫名的感觉击中心口，忍不住翘起嘴角，手还痒痒的好想做点什么。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种令人难以克制的感觉叫做——萌。
　　听见动静尚琰转头看向来人，这男孩身高一米三四的样子，略微干枯发黄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成左右两个辫子，然后转了一圈，辫子尾部又固定在头上。
　　眉毛浓密，肤色偏黑，稍稍细长的眼睛，在火光的映射下忽明忽暗，没有婴儿肥的小脸配上稚嫩的五官，有种分不清年龄的错觉。
　　他身上穿着一件类似长坎肩的粗麻衣服，交领右衽长及大腿中部，并在腰部缠了几圈麻布腰带，小腿上用麻绳和麻布交缠裹住，跣足未穿鞋。
　　男孩在耳垂上穿了两个类似动物牙齿的骨饰，脖颈上挂着一条用各色石珠子串成的链子。
　　明明还是个年幼孩子，却有了一身薄薄的肌肉，肩上挂着的长弓，赫然是成年人使用的大小，说明这男孩已然成为了一名的战士。
　　尚琰注意到男孩腰部用兽皮做的箭包，里面插/着几只木箭，箭尾的彩色羽毛跟射死独角野兽的箭尾一模一样。
　　男孩并不在意尚琰的打量，他将树枝和弓箭放到火堆旁，然后走到尚琰面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绿色的果子递给尚琰。
　　尚琰赶忙伸手接过，轻轻的说了声谢谢。
　　男孩听到这句话手顿了顿，接着又拿出同样的果子，咔哧一声，咬了一大口。
　　尚琰本想问问男孩是不是救了自己，但果子的香味立刻勾出了强烈的饥饿感，尚琰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酸涩的口感差点把牙齿放倒，要不是尚琰太饿，他肯定直接吐了！
　　几下就吃完果子的男孩看见尚琰整个小脸都皱在一起，不由咧开嘴笑了出来。
　　这个小崽仔让他想到了前两年养的小犬，也是黄黄的毛，发蓝的眼瞳，吃到难吃的食物，一边晃着脑袋一边使劲吞，否则只能接受被饿死的命运。
　　说到死，男孩眼神忽的一暗，随即忆起被他藏起来的独角野兽，不由得又兴奋起来。
　　他追了好久的凶兕，居然被他杀了！那只巨大的独角，绝对能治好阿母的病！
　　再转头看着小口强吃果子的尚琰，男孩不禁软和下来，毕竟没有这个小崽仔前面的努力，他也不可能一箭射死成年凶兕。
　　但尚琰的武力值同样让男孩心惊，即便是最强壮的战士也不敢单独挑战成年凶兕，每次为了取独角而死的人多不胜数，如若不是凶兕的独角是治病良药，根本不会有人冒然招惹它们。
　　所以当男孩隐藏在不远处，看到尚琰竟然几次划烂凶兕坚硬的皮毛后，不免怀疑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神兵利器！直到后来他把尚琰的石镞砸烂了，才相信面前这个才到他胸口的幼童，是怎么的可怕！
　　也是，如果不是尚琰如此强悍，也不可能一个人在森林里游荡，但是这附近的部族好像没有这种奇怪的长相吧，难道是从远方迁徙来的？可为什么会放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出来呢？
　　可怜的尚琰，刚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没几天，就在土著面前掉了马甲漏了底，这就注定了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某人吃的死死的命运，而且还心甘情愿乐死不疲。
　　男孩从尚琰亚金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瞳上瞟过，犹豫道：“汝可有名？”
　　What？！中文！
　　尚琰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男孩，咬到一半的果肉啪嗒掉在了地上，被旁边饿的着急上火的小兽一口吞了。
　　男孩挑了挑眉，以为尚琰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道：“汝是否能听懂吾之言？可有名?”
　　我擦！尚琰满头黑线的想起他刚才居然跟人说星际通用语，简直太蠢了有木有。重点是他居然说的是中文，还是早就消失了的古汉语！
　　多亏了尚琰亚裔的父亲和居住环境，他才学会说了一些日常用的中文。但星际时代都发展了几百年，即便是亚裔也只会零星的几句中文，整个星际都使用的是通用语，近似于英文的一种改造文字。
　　古汉语还是从尚父当做宝贝的一本书上看到的，其实就是部文言文集锦，尚父偶尔拿出来读几句，就生涩的念不下去了，即便如此，也让尚父一直珍惜的收藏着。
　　男孩的话更让尚琰坚信，他并不是掉落在别的未知星球，而是真的回到了远古的地球！一个只出现在星际教科书上的记载！
　　眼看尚琰还是没有反应，男孩不自觉的皱了下眉，联想起之前尚琰说的莫名语言，猜测他不会是来自哪个连语言都没有,又偏远闭塞的野人部落吧。
　　但是想想尚琰恐怖的战斗力，和他奇怪的发色眼瞳，难道...难道真是某种兽类的小崽仔？！
　　尚琰不知道男孩已经在心中把他的种族划归为禽兽了，他手忙脚乱的把果子放一边，站起身来想着很久以前尚父教他的中国礼仪，双手抱拳对着男孩道：“在下尚琰！久闻大名，幸会幸会！”
　　“......”
　　武侠小说害人不浅啊，尚父肯定没想到曾经痴迷于侠客情怀时，教儿子的话会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
　　更难堪的还在后面,尚琰显然早就忘记自己还是全/裸状态呢，突然这一动作，裹在身上的兽皮滑落在地，而对面坐着的人也没来得及反应，结果男孩的视线高度正对着某个小屁孩的嫩鸟，小巧的还透着粉嫩。
　　身下凉飕飕的感觉，让尚琰的小脸瞬间爆红，慌里慌张的将兽皮把自己包裹住，满脸尴尬的干咳两声道：“额，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倒是不觉得怎样，部族里的孩童多是光着身子乱跑，甚至十几岁了不穿衣服的也大有人在。他反而对尚琰白皙的皮肤很感兴趣，他长这么大，真没见过比尚琰更漂亮的幼儿了，当然首先要能接受尚琰怪异的发色。
　　“吾名姒启，乃涂山氏人。”

　　四七？我还二十八呢？涂山氏又是什么鬼？
　　尚琰的中文水平只停留在简单的听说上，根本分不清哪个音是哪个字。
　　“我叫你小七可以么？”尚琰笑眯眯的问道。
　　男孩打量着尚琰的三头身，虽然没说话，但尚琰明显感觉到对方对于他身高的鄙视。恨恨的咬咬牙，虽然这个男孩看起来比现在的他要大，可他的实际年龄都十八了，实在无法对着一个小屁孩叫哥哥。
　　最后只能说道：“那叫你阿七，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尚琰，或者是阿琰、琰琰，我们那的人都这么叫我。”
　　尚琰仗着自己的脸嫩，毫不犹豫的对着孩子卖萌。
　　开玩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看起来好哄的小土著，不赶快抱紧大腿，难道真要困死在森林里啊！
　　其实尚琰说的中文，对于男孩姒启来说，也只能听的一知半解，好在的确是相同的语言，连蒙带猜大概懂得尚琰的意思。
　　姒启点点头，说道：“琰琰。”
　　男孩的声线不同于普通孩子的清亮，反而有一丝低哑，琰琰两个字被他轻声念出后，不禁让尚琰打了个冷颤。
　　好像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叫他了，这一声琰琰，在尚琰心里轻轻划过，留下了淡淡的印迹。
　　多年后当这浅浅的印迹变成深深的烙印时，即便身着华服万人之上，让他感动的，始终是这饱含深情的低喃。
　　姒启以为尚琰冷，抓了两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然后将烤的焦黄的雉肉从上面取下。
　　拽下一只肥美的后腿递给尚琰，道：“食。”
　　烤制雉肉的焦香味一下子就窜进了尚琰的鼻子，尚琰也不嫌烫，说了句谢谢，捏着雉腿的一角就塞进嘴里。
　　滚烫的油脂刺激的口腔生疼，但尚琰却幸福的直想哭，五天了！终于吃到口肉了！还是熟的！
　　看着尚琰被雉肉烫的嘴唇红肿，却是一副超级感动的样子，姒启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还习以为常。
　　现如今，从让尧之时，天下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世。
　　草木畅茂，野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人类的处境何其难。
　　涂山之地距黄河较远，近几年治水稍有好转，才使得族人勉强温饱，在姒启刚出生时，涂山氏族人也是饥寒交迫，饿死了不少人。
　　这只雉鸡是在溪水附近发现的，估计是被凶兕吓破了胆，看见姒启都不知道跑，被他轻轻松松的抓了个正着。
　　而那凶兕的肉姒启可舍不得吃一点，他还要靠这些向首领和巫医换给阿母治病的药呢！
　　等尚琰吃完雉鸡腿，才发现姒启居然连骨头带肉一起嚼碎吞了，他捏着鸡骨头犹豫了下，这要是扔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浪费？
　　突然感觉旁边有东西在拉扯身上的兽皮，尚琰低头一看，就见独角小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手上的鸡骨头，身后细长尾巴一摇一摇的，一副垂涎讨食的谄媚样。
　　尚琰顿时无语，虽然你妈妈最后不是死在我手上，但也是我开膛破肚的，你对着杀母凶手露出这副表情，真的好吗？！
　　实在无法将骨头列为食谱的尚琰，还是把鸡骨头喂给了独角小兽，怎么着也把人家妈妈杀了，给口吃的也不算啥。再说看姒启将小兽绑起来的样子，也是想要留个活口。
　　姒启对尚琰的行为没什么表示，只是接下来再给尚琰的，全是撕下来的纯肉，剩下的全部吃了个干净，连雉鸡头和屁/股也没放过。
　　尚琰不太好意的抓抓头，显然男孩对他的行为不认可，但尚琰也不好解释自己对吃骨头没啥爱好，只得想了想问道：“你家在这附近么？”
　　姒启点点头，说道：“约一日半路程。”
　　尚琰有点兴奋，看来他运气不错，即使没有碰到姒启，他也能找到人类的居住地，不过有人带着肯定比自己闯进去好。
　　“那我可以去你家看看么，当然，顺便拜访一下你家人。”尚琰赶紧顺着说道。
　　姒启定定的看着尚琰，他之前还想着要怎样将人带回部族，毕竟以尚琰的武力，姒启也不想硬来，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要求跟自己回去。
　　这反而让姒启有点犹豫，他从出生起就住在阿母的部族，到现在也从未见过阿父，虽然部族里随母居住的孩子很多，但阿母身体不好，还整日整夜思念着阿父，以至于连每日的食物都要他去打理，地里的农活还要他劳作，使得姒启的生活并不好过。
　　涂山氏为东夷分支，世代同九夷之人通婚，很少与中原地区的人来往。自然对姒启这个来自中原血脉的身份并不友好，连带着姒启小时候也总被欺负。
　　这导致姒启性情多疑且阴暗，整个部族除了阿母，没有他在乎的。
　　直到遇到尚琰，当姒启看见小小人儿，面对大他几倍的野兽任然毫不退缩，拼尽全力求得生存时，他好似看见了自己。
　　那个在冷漠部族里艰难生活的自己，那个为了讨得阿母欢心努力干活的自己，那个天天盼望着见到阿父的自己。
　　所以即使是贪图尚琰的能力，他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惜感，他不相信部族里的任何人，就连阿母也是一心在阿父身上，或许这个属于他的孩子，能陪伴在他身边，即便他来路不明，外貌怪异，不过这样更好，没有人会对他感兴趣。
　　“汝随吾回？”
　　尚琰使劲点着头，摆出最纯真无辜的脸道：“是啊，你不是还救了我的命么！”说着尚琰指了指火堆旁的弓箭，“是你射死的独角怪吧，对于救命恩人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呢，当然要上门致谢啦。”
　　尚琰自知身为外来者取得土著的信任很重要，但显然他忘了自己三头身的样子，说这种话更让人感觉奇怪，尤其是在人类文明肇始的时代，文字语言出现于轩辕黄帝之时，到如今发展不过两三百年，广袤的华夏土地有多少部落还在茹毛饮血的生活。
　　如此幼小的孩子居然能灵活的使用文字，这要碰到的是成年人，再加上尚琰的样貌，早就当做鬼怪杀死了。
　　“可，”姒启说道，“此兽曰兕，汝勿多言。”
　　尚琰眨眨眼，心中一千头兕狂奔而过，说独角怪叫兕他听懂了，后面一句是什么意思？要他少讲话么？
　　妈呀！古汉语太难了！难死宝宝了！
　　姒启也不管尚琰是否听懂，从贴身的兽皮口袋里拿出了个金闪闪的东西。
　　尚琰一摸脖子，立刻惊叫道：“这是我的！”
　　姒启摇摇头，起身将尚琰烘烤干的衣服收起来，连同项链一起放到一个石盒里，并将石盒埋进土里，上面还压上其他的石头杂物做掩盖。
　　回身对尚琰说道：“此物勿言于何人，恐降祸。”
　　尚琰这身衣服对于他来讲就是件廉价的地摊货，但对于几千年前的远古人，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神物。之前帮尚琰清洗血迹的时候，姒启就摸了半天，完全闹不明白怎么会有如此柔软的衣料，还有那如太阳一般的饰品，刚开始他都不敢碰，生怕会烧到手。
　　姒启当然不敢将这些东西带回部族，更不能让尚琰穿回去，否则尚琰连同这些东西，都要送入首领和大巫的屋室。
　　这个山洞是他的秘密基地，从未有人来过，即便如此，他也必须仔细掩藏起来，未免被别人发现。
　　尚琰理解姒启的举动，也明白对方是好意，其实也是他大意了，当看见姒启的穿着时，他就应当想到自己的一身衣服太扎眼。
　　不过将衣服埋到地下，项链是黄金的倒不怕，就是那石盒应该没啥防潮能力吧，这以后拿出来不烂成破布了？
　　随即尚琰想到他的头发和眼睛，衣服能藏，头发能剃，但眼睛怎么办，也没有变色眼镜啊！早知道会有这一遭，他肯定不会舍不得买空间纽，最起码也要带个行李箱啊！
　　似乎是看出尚琰的担心，姒启安慰道：“勿忧，勿多言即可。”
　　现如今尚琰是走一步看一步，既然姒启说没问题，尚琰也只能相信他了。
　　姒启将篝火烧的更旺，仔细将洞口遮挡住，留出一点缝隙流通空气，又检查了一下捆绑凶兕幼崽的麻绳。
　　他一靠近小兽，吓的幼崽呜呜直叫，使劲往尚琰身后挤，弄的尚琰又是一头黑线，难道兕这种生物是认抢人头的？只记得最后攻击者，前面的仇恨是白拉啊！
　　等姒启忙活完，对尚琰道：“明日回返，寐也。”
　　好吧，看样子是让他休息，尚琰将兽皮裹紧，刚斜靠在身旁的石头上，困意就袭来。好不容易吃了顿饱饭，再加上这五天几乎没怎么休息，又透支使用精神力，尚琰很快就撑不住了，没一会儿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姒启擦拭着木箭的石镞，发现尚琰已经睡熟，完全没有一点警惕性，还不如旁边竖着耳朵幼兽。
　　黝黑的眼瞳划过一丝柔软，或许他真的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