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子日记》初婳

4、第 4 章

　　当乐家的孩子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尤其是身为长孙的念歆。
　　乐然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这么想。
　　那个从来都很瘦弱的人，僵直的坐在书桌前，也不知道这个姿势已经持续了多久。
　　慢慢走过去，乐然将手放在那僵硬的肩膀上，开始轻轻的揉捏。
　　念歆没有回头，却是微微笑了。
　　“看什么呢，这么投入？”缓缓的加重手中的力道，感觉他肩膀处的肌肉逐渐放松，乐然看看念歆拿在手中的一打文件。
　　“二叔要我帮他测定一下风险值，他想买下南郊的一片地，盖建主题公园。”念歆说着轻轻打了一个呵欠，揉揉眼睛，“他说小孩子对公园的了解应该比他们大人深些。切~不了解还盖，简直是钱多得犯病！我又哪里了解什么公园了？！我都多久没去公园了？”
　　“你想去公园吗？游乐场？我也好久没去了。”
　　念歆白他一眼，这个没同情心的家伙！
　　“我还有好多没做完呢！又快开学了，怎么办？”抱怨着，念歆撒娇的摇摇乐然的手臂，“你帮我啦！你也行的！”
　　乐然沉下脸,抓起桌上厚厚的一达的A4纸打印的文件扔到一边，随即微微一笑。
　　“既然他们这么过分，我们就罢工吧。”
　　念歆张开嘴惊愕的看他。
　　乐然笑着合上他的下巴。
　　“我买了蛋糕，我记得你昨天睡前说想吃的。”
　　“真的？！”念歆立刻开心的笑了起来：“是草莓的吗？我想吃草莓的！”
　　“是！你先去打一针，然后我们就开动。”乐然说着转身走开。
　　看着他的背影，念歆暗暗的合上眼，苦涩的和自己笑。
　　乐然是从来不看着自己打针的。什么时候需要注射，乐然掌握的很好。可每当自己拿出针剂的，他就会转身躲开。
　　就像其他的人一样吧，他在可怜着自己……
　　念歆一直都明白，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中，蕴含着的大多是同情、是可怜……
　　若自己是一般人，他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这个问题是念歆想也不敢想的。有时他甚至庆幸，自己生来就是脆弱的。
　　“好了没？快过来！”乐然在厨房唤道。
　　“好了！”将针尖没入皮肤里，早已熟悉这种刺痛的感觉，连眉也不会皱一下，念歆迅速的推入药剂，扯开笑容，回应道。

　　“哇！这么大！给我那块有草莓的！”
　　乐然含着宠溺的笑递给他，念歆接过，直接用手吃起来。乐然宠溺的笑，递上叉子。
　　突然，念歆猛地抬头，乐然跟着也愣了一下，随即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我才想起来！后天开学是吧？！”
　　乐然不解的点点头：“是啊，怎么了，作业没做完？”
　　“我什麽时候做过作业了？！”
　　说的这么面无愧色，不做作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念歆仔细回想了一下，兴奋的笑容渐渐扩大：“小飞他们今天搬过来啊！”
　　“今天？！”
　　“对对！”念歆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蛋糕，也抢下乐然手中的，“先别吃了，我们去串门，串门！蛋糕也拿去！”
　　“都切开了，你还过咬了！”乐然微微皱眉，“先把你这块吃完。”
　　“一会再吃啦！我没事，药效没那么快发作的。”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念歆说道，“我们马上去嘛~和小飞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就是总不在意，所以他才总是漠视你！”乐然无奈的笑，“现在还有染夕呢！”
　　“那更没问题了！染夕那种人啊，你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对你万分感激呢~”念歆抿着嘴肯定的说。
　　乐然对着他不赞同的摇摇头：“你可不要去招惹他啊！”
　　念歆撇撇嘴，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我能招惹他什么啊？你倒是挺护着他么~”
　　乐然摇头苦笑：“我不是护着他，我是怕事后，念飞不饶你！”
　　愣了一会儿，念歆阴阴的笑起来。
　　“小飞啊~(*^__^*) 嘻嘻……”

　　听到大力的敲门声，念飞早有准备似的，站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到念歆大大的漂亮脸孔。
　　“我们拿着蛋糕来串门了！”推开念飞，念歆进入屋内，“染夕？你还在整理啊？”
　　“是啊，东西很多啊！”染夕正从纸箱中向外搬东西，念飞就像不准备再回家了似的，东西多的染夕都怀疑这间屋子到底放不放的下。
　　染夕清出正对着餐桌的小沙发，招呼他们到那里坐。
　　乐然把蛋糕拿到厨房，却四处都找不到盘子，念飞见了搬过去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整套崭新的厨具。
　　“蛋糕我们都切开了，突然才想到你们今天搬过来。”乐然把念歆吃了一半的蛋糕给他递过去，对着表情明显不悦的念飞无奈的苦笑，“你这什么表情啊！我可是来帮你整理的。”
　　“那就开始吧。”念飞淡淡的说。
　　“哪有这样子的？！好歹我们也是客人！”
　　“已经弄差不多了，”染夕拿着刚刚冰好的柠檬茶过来，有些不满的瞪了念飞一眼，“就差你那几箱子的书了，我是找不到地方放它们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第一次看到染夕带着埋怨的表情，大家不由得微微一愣。
　　念飞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搔搔染夕的头：“你累了就别做，我又没差遣你。”
　　“可你不是喜欢整齐干净的地方吗？你弄来这么多东西，屋子会显得很乱的！”
　　“乱的地方不去看就是了。”念飞很有道理的说。
　　那怎么行……染夕黑线。
　　“你们两个……”念歆干笑着插口，很是不敢置信的样子，“感情、这么好？”
　　乐然轻叹口气，学着念飞的样子也搔搔念歆的头，“你不知道吗？同龄的男孩子本就是很容易亲近起来的。”

　　在整理这一方面，乐然是十分拿手的。以念歆的话讲，他那种人生来就是受累的命！
　　这间本不算小的房间被有用的，没用的东西填的满满誊誊的，倒是意外的显得温馨起来。
　　“好了。”念飞挂上了天蓝色的窗帘，从梯子上蹦下来，扬头看看。
　　从敞开的窗吹进来暖热的微风，淡蓝色的窗帘上云朵的图案轻轻浮动着。
　　念飞微微一笑，阳光洒在在他的脸上，给他清俊好看的少年的脸覆上了一层金纱。
　　染夕静静的站在他的旁边，凝视着他，把他在这一刻微笑的样子深深的印在脑海里，并且暗自对自己说，永远也不要忘记。
　　从这一刻开始，染夕看到了，生活的，新的轨迹。

　　“哇！”念歆夸张的赞叹一声，“你们的窗帘真好看！送我吧~”
　　念飞哼了一声回应。
　　“小气！”随即转身跑到乐然身边，“你看，你看！”
　　指着窗，念歆不满的说：“还是蓝色的好看，我们的都旧了，换一个吧！”
　　“当初不是你说你喜欢绿色，所以才买的现在这个嘛？才一年，哪有旧？！”乐然一边忙着整理书架，一边无奈的回应，“你就是什么都要和小飞比！”
　　“我哪有？！他哪里比得过我？！”念歆不满的嘟起嘴，自言自语的又转身走开，“反正我要换新的！呃……试试浅黄色怎么样？”
　　你刚刚还说蓝色好看……乐然叹口气。
　　染夕忍不住笑出声，走到乐然旁边小声说：“念歆哥和念飞一点也不像兄弟呢……你很辛苦吧？！”
　　远远的感受到念歆威胁的眼神。乐然苦笑，忘了提醒染夕了，念家人的听觉好到了吓人的地步！所以无论在哪里说话都要格外的小心，以免得罪了他们，遭到报复。
　　“啊！你这样不行！”染夕突然抢到乐然的身前，又接过他手里的书，“念飞是会按顺序排好的。”
　　染夕一本本抽出书架上的书，然后无论大小厚薄，按书名首字母的顺序又重新码回去，折腾了很久，书架倒显得比刚刚凌乱了很多，但要找什麽书的话却容易了。
　　乐然愣愣的看了染夕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念飞，见念飞也是愣在那里，一脸的茫然。
　　“你有这种习惯啊？！”乐然突然觉得有些惭愧，他几乎是和念飞一起长大的，也常常去他家借书看，却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还有这种习惯。
　　念飞微微皱眉：“我也不知道……”
　　染夕闻言转过身来，诧异的问：“家里书架上的书，不是你自己放的吗？”
　　“是我放的。”念飞突然轻笑起来，“原来我还有这种习惯啊！呵，可我也觉得这样很麻烦啊！”
　　染夕困惑的望着他。
　　乐然笑着拍拍念飞的肩膀：“你这叫可能就叫‘无意识型强迫症’，大概是没办法医了！”

　　念歆手支着腮，微笑的看着他们。
　　连自己也没有发现的自己，却被对方察觉到了。
　　应该说是，很伟大的友情吗？
　　念歆的笑容渐渐的加深了。

　　本来念飞说是要去外面解决晚餐，可念歆不肯，逼着乐然去买材料，在家里煮，看看用具倒也齐全，乐然便依了他。
　　实际上，只要是念歆的要求，似乎到最后乐然都会答应，即使有时他的要求是很过分的。
　　念歆得意的躺在沙发上，看着乐然和染夕在厨房里忙碌，用脚踹踹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的念飞。
　　“你也去帮忙。”
　　念飞有些不悦的抬起头，瞪他一眼。
　　“你就喜欢别人侍候你吗？”说着邪邪的一笑，“哪天乐然不理你了，你要怎么办呢？”
　　念歆愣了愣，收回脚，恼怒的睁大眼睛。
　　念飞又是一笑，却平和了许多，看向厨房，轻声道：“不过我看，大概是不会有那一天了。”
　　念歆听了眼神沉了沉。
　　“你就是妖精，已经把他克得死死的了。要我说的话……”
　　“什么？”念歆不禁开口问道。
　　念飞摇摇头，玩味的看着念歆：“我一直觉得，在这种事情上，你的手段真是高明。”
　　念歆静了静，微笑着爬到念飞身边，靠近他的耳朵轻声说：“要我教你吗？”
　　念飞推开他，微微蹙眉：“我学不会的。”
　　这回换作念歆玩味的看着他了。
　　“念飞会去想这种事，本身就是奇迹了。你不是对谁都不在意的吗？”
　　“我看起来对谁都不在意吗？”念飞反问，然后有自己回答，“你说的对，我不在意啊。”

　　在念歆的记忆里，小的时候，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喜欢缠着他，然后聚在一起玩耍，恶作剧。只有念飞是不同的。
　　他总是在很远的地方，安静的自己玩着同一件玩具，直到那件玩具破烂到拿不起来为止，然后他也不哭也不闹，只是换一件，继续玩。总是一个人，若你靠近他，他还会生气的瞪着你。
　　他会护着自己的东西，不让别人碰，也不给别人看。他总是独自呆在一个地方，不让别人靠近。他不哭，不笑，甚至不讲话。他可以安静一整天，甚至不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眼睛在看哪里……
　　他是个古怪的孩子。
　　渐渐的大家都长大了，念家的孩子都是背着责任出生的，从小就要接受很多额外的教育，却不知为何，长辈们总是对念飞过度的放任着，自己被逼着跟二叔学经商，乐然被安排学医，念羽被要求考警校……
　　只有念飞，他们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每次想到这里，念歆都觉得很不舒服。
　　再然后，大家分散开了，很少聚集在一起笑闹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念歆没见过念飞，再见时，他竟都快超过一直最高的乐然了。他的手中没有了从不离身的玩具，却开始不停的看书。他偶尔也会浅浅的笑了，虽然常有人夸奖念歆漂亮，但念歆心里却一直觉得，没有谁能比念飞笑得更好看了，因为，他的笑容是很难得的。他也开始开玩笑了，会和你斗嘴，虽然斗嘴时也常常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但是，那个古怪的孩子，一点点的正常了起来。
　　曾经禁不住好奇心的驱策，念歆跑去问乐乐，在他们没见面的那几年，念飞发生了什么事？
　　乐乐也是频频摇头。
　　“什么也没发生，他就是一点点的在变。似乎每天都一样，又似乎都不一样……他是想通了什么事情吧，这可能也该是一种成长。”乐乐这么说道。
　　陪着念飞长大的乐乐，与念飞算是最亲近的人的乐乐，他也完全不知道，那个寡言少语的孩子，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从此，念歆开始觉得他的正常似乎也不正常了。
　　没人真正的了解他，乐乐是如此，他这个堂哥也一样。
　　可是念歆真的很想知道，在他的心里，什么才重要呢？

　　“想什么呢？”从念飞那里回来就见他就开始发呆，乐然忍不住关切的问。
　　茫然的摇摇头，念歆看向乐然。
　　乐然微微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手捧起念歆的脸。
　　“告诉我，想什么呢？”
　　念歆摇头不语。
　　乐然挑挑眉。
　　“想念飞吗？”看着念歆微微睁大的眼睛，乐然微微蹙眉，“虽然，念羽才是你亲弟弟，但在你的心里总是念飞的分量更重些。这样，念羽会吃醋的。”
　　念歆直直看了乐然一阵，坏坏的笑起来。
　　“念羽不会吃醋，但是乐然会！”
　　乐然低头，轻声的笑。
　　“我当然会。”
　　没想到他会承认，念歆的脸微微红了。
　　知他甚深的乐然当然知道，若是这时戳穿他的羞赧，他是百分之百会生气的，连忙接着问。
　　“想念飞什么？”
　　念歆沉下脸，有些小心翼翼的问：“你说，在念飞的心里，我们有多重？”
　　看着他望过来的带着期盼的表情，乐然忍不住笑。
　　“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去问他本人？”
　　念歆微嗔的瞪他：“他哪会说好话？！”
　　“你想听好听的话啊？我可以说啊，都少都行！”
　　念歆的脸色更暗淡了：“你真心要说的话不好听吗？”
　　“也不难听，因为我要说的是‘我不知道’。”掐掐念歆的脸，“你大部分的时候很聪明，但有时实在很傻！这种问题永远不要去问，也永远不要去想，自寻烦恼罢了！就像若是我问你，我在你心里有多重要，你要怎么回答我呢？”
　　念歆全身一震，惊恐的看向乐然。
　　乐然释然一笑：“你不用回答我，我举个例子罢了。”
　　“不！”念歆大叫一声，扑到乐然身上，紧紧的抱着他，“乐然很重要，最重要！你记着！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没了你我会死的！”
　　“你怎么会死呢？”乐然安抚的摩挲着念歆瘦弱的脊背，笑着说：“我知道我对念歆很重要。我只是想说，人的感情不是话语可以衡量的，一个人的重要要如何去形容才够呢？念歆……”
　　乐然拉开念歆，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在念飞心中，你很重要！你，我，安叔，小娆，乐乐，念爷爷……所有人都很重要！虽然谁也说不清那种重要的大小……念飞的个性从小就别扭，我想他也就这样别扭下去了。可我感觉的到，虽然他什么都不曾表达，但他的心中什么都拥有，你我所在乎的一切，对于他也是一样的！或许……还要更多也说不定呢？”
　　乐然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笑起来，念歆愣了一下，也心有灵犀的跟着他一起笑。
　　念歆眼光闪烁，是星光也无法比拟的灼灼神采。
　　“念飞也和我们一样，心里也会有最最重要的人，对吧？”
　　“那是当然的啊！”

　　染夕洗完澡出来，念飞已经歪歪的依着床睡着了，很讶然他竟睡得这么早，染夕悄悄走过去，给他盖上被子。
　　空调的风很凉，念飞似乎是怕热的。自己的床上有念飞准备的蚕丝被，看上去就是柔软又温暖的。念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呢！染夕想着，觉得心里暖。
　　蹲在念飞的床边，染夕看着他无奈的笑。这个人啊，即使睡着了，也不见一点放松的样子，紧紧的抿着嘴，连呼吸也是既轻又浅的。
　　哪里像个十五岁的少年啊？！
　　无意识的染夕的手伸向念飞的脸，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描绘着他的眉眼。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
　　染夕惊愕无措的站了起来时，脚已经麻了。
　　我在做什么啊？！
　　对自己摇摇头，染夕伸手去关念飞床前的台灯，却被横伸过来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染夕怔住，仿佛做了错事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孩子，脸刷的一下红了。
　　慢慢的转过头，正对上念飞微微睁开的眼睛。
　　“你……”醒着？
　　“别关。”念飞喃喃的说，不很清醒的样子。
　　染夕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别关。”又说了一边，念飞抓着染夕的手慢慢松开。
　　他的手滑落下去，敲在床沿上，“咚”的一声，很疼的样子，他却只是微微的皱皱眉，转个身又睡熟了。
　　床边，染夕愣愣的站在那。
　　不要关灯……
　　你，害怕黑暗吗？
　　染夕忽然觉得微微的心疼。
　　那个清醒的时候无坚不摧的念飞，其实，是连黑暗也会害怕的吧……
　　俯下身，染夕轻轻抱了抱念飞，轻轻的，好像母亲在拥抱着新生的婴孩。
　　念飞眼帘微动却没有闪躲，反倒是又亲近了些。
　　念飞，念飞，念飞……染夕在心里一遍遍的默念，好让这个名字在心里刻得更深些，更深些。
　　念着念着，竟有些怨恨，念家明明有那么多的人，为什么，要放任念飞这么寂寞呢？
　　念飞，如果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话，那样的话，你还、寂寞吗？

　　九岁的时候失去了妈妈，那个时候，染夕就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死亡更令人哀伤的了。
　　那些人说的什么“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什么“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都是幸福人的多愁善感，只有站在生与死的临界线上，人，才会了解绝望，真正的绝望，不是失去生活中的某一部分，而是所有一切包括形骸，都将要灰飞烟灭的绝望。
　　已经熟悉了这样的折磨。
　　深陷在漆黑的世界里，看不见，听不到，不能动，也无法呼吸……
　　染夕无力的挣扎了一下，惊恐的睁大眼睛。
　　念飞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立刻松开掐住他鼻子的手，仅仅是个恶作剧，却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强烈，念飞看着那双仍然深陷在恐惧之中的眼睛，歉然的笑笑。
　　睁开眼，染夕看到念飞放大的墨兰色眼睛，刚刚的噩梦似乎忽然淡了些，缓了缓呼吸，染夕也是微微一笑。
　　念飞挑挑眉，怪异的打量着染夕，染夕这才觉得不对劲，迅速的坐起来。
　　哎呀，糟糕！这是……念飞的床！
　　念飞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问：“你会梦游吗？还是晚上觉得冷呢？！”
　　理由被你讲光了，我再说不就好像撒谎一样吗？！染夕在心里抱怨。
　　“我……”染夕揉揉头，想揉出个解释来，不过不成功，“那个呐，我……”
　　念飞敲敲他的额头，回想了一下，邪邪的笑。
　　“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睡。”
　　睁开眼看到染夕的那一刹那还真是吓了一跳，然后却又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了。身边躺了一个人，传过来舒服的温度，很舒服。最重要的，自己没有觉得讨厌。
　　“感觉还不赖！”念飞总结道。
　　染夕睁大眼睛看向念飞，心下怀疑自己的耳朵。见他确实没有生气，反倒是有些高兴的，便长舒了一口气。
　　下次一定要注意，怎么能躺一躺就着了呢？！不行！没有下一次，躺一躺也不可以！！染夕在心里严厉的教育自己。
　　“我饿了。”念飞靠近染夕，在他耳边轻声说。
　　染夕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
　　怎么睡得这么沉，自己一贯是早起的。
　　“你吃什么我去买？”
　　念飞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懒洋洋的用手撑起下巴，笑着抬眼看向染夕。
　　“我想喝粥，你做吧。”
　　“粥？”染夕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倒是还有些昨天剩下的菜，你想喝什么粥？”
　　“什么都行。”念飞淡淡的说，却一直看着染夕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染夕感觉到视线回过头来，见念飞还是赖在床上，微微皱眉。
　　“快起来，先去刷牙洗脸，等我煮好粥就换我了。”

　　比起乐然来，染夕的手艺就要差很多了，不过东西都弄的熟，色相也还过得去。
　　念飞不言不语的吃着。
　　“做的多了，口味也会变好吧？”染夕自言自语道，昨天刚刚享受完乐然做的美味大餐，今天就变成清粥小菜，这样的对比也太悬殊了些。
　　“你的理论倒是小乐叔差不多。”念飞咽下一口粥，微微一笑，“有些事是看天分的，你还算不差了，乐乐有一次差点毒死我。”
　　染夕干笑回应，总听乐乐叔左一句右一句的“毒死你”，原来竟应验过！
　　“乐家人还真的缺少这种天分！”
　　“那乐然怎么解释？”
　　“乐然？”念飞这才想起从没有人和染夕提过，“乐然不是乐家亲生的孩子，和你一样，他是领养的。”
　　染夕目瞪口呆，念飞见了轻笑。
　　“乐然不是和乐乐、小薰叔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吗？他是我家老头从街上捡来的，后来被韵姨抢了去。他来的时候大概才5岁。”
　　那个很稳重很温柔的乐然，其实是个孤儿？！
　　“韵姨是？”染夕询问自己从没听说过的称呼。
　　“你还没见过她，不过很快就会见到了，因为她是代理校长。”念飞说着渐渐沉下脸，“是个女疯子，不要理她比较好。”
　　染夕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样子的念飞，虽然他说出口的话总是会惹某个人生气，但也只有这种时候的念飞，像是一个平凡的男孩子。
　　念飞的眼睛太过清冷了，从第一次见面，染夕就这么觉得。可能是那墨兰的色泽太过幽深，看起来，似乎什么也没有投映似的。
　　可是这个清晨，念飞坐在对面，喝着热腾腾的粥，时不时的说上几句话，又完全是孩子的模样。
　　不再是漠然的一张脸，在他心里有厌恶这种感情，就也一定拥有喜欢。
　　他并没有那么遥远，我们是肩并着肩的。
　　染夕想着，开心的笑了。

　　生活就像恶作剧，你越不希望什么，什么就偏要出现。
　　念飞又一次这样想。
　　染夕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跟在念歆乐然身后的穿着红艳的吊带连衣裙，美得热烈又张扬的女人。
　　女人看上去20几岁，画着精致的妆，一双狐狸一样上挑的圆眼正玩味的打量着自己。
　　回过头，染夕无措的看向念飞，见他也是一副头痛的样子。
　　“她是我母亲。”乐然见状，苦笑着介绍道。
　　女人不满的敲了一下乐然的头，惹来念歆阴阴的一瞥。
　　“说了多少次，别那么叫我，都把我叫老了！”
　　念歆冷冷的笑了两声，挑衅的看向女人：“老了就是老了！不过……就算你不老，也不会比我漂亮。”
　　“你一个男生，长得漂亮有什么好炫耀！”女人回瞪他一眼。
　　乐然揉揉额角，只有这两个人碰到一起的时候，他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求助的看向念飞。
　　“你们一定要站在门口吵吗？”
　　女人又瞪了念歆一眼，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念飞时，变脸似的，换上甜美的笑。
　　“听说你要念‘落英’。你不是一直拒绝来的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念飞轻哼一声，耸耸肩，转而对染夕说：“她就是乐韵。”
　　乐韵，染夕刚刚才听闻过的名字。
　　她养育的乐然，这么说，怎么也应该近40岁了！
　　女人的保养手段真是神奇啊！
　　乐韵看看念飞，又看看染夕，诡异的笑起来。
　　“还真是不错啊！”拉过染夕上上下下得打量，“我听老头说乐薰带回个漂亮的男孩子，还不相信呢！那小子从小就没什么眼光，这回倒是让她歪打正着了？听说你以前和乐薰住一起啊，那个白痴没少惹麻烦吧？！”
　　“不不！”染夕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听她说起乐薰时的的语气又忍不住想笑。
　　“是乐薰在照顾我。”
　　隐隐感觉到念飞不满的视线，乐韵的笑容加深了些。
　　“既然是乐薰带回来的，为什么最后便宜了念安，不如……以后也跟着我吧！”女人伸手把乐然拉到自己面前，趴到他的背上，“你跟着我呢，就是小然的弟弟了，小然可是好处多多呢！有他照顾很幸福呢~”
　　乐然无奈的苦笑……
　　“你够了没有！”念歆愤然喊道，抢过乐然护在自己身后，“不许你随便使唤他！”
　　“他是我儿子，我使唤他还用经你允许？！”乐韵挑眉，“倒是你姓念的！凭什么缠着我儿子？！”
　　念歆一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就差扑上去抓她一下了！
　　念飞这时倒是莫名其妙的轻笑起来。
　　大家都停住，愣愣的看他，只有乐然无奈的摇头。
　　“很好笑吗？”乐然埋怨的问。
　　念飞笑着点点头。
　　“我总觉得你没被老头子捡回来的话，可能日子还会更好过些。”念飞带着点同情看着乐然说，“靠不考虑离家出走？”
　　别有深意的瞥了念歆一眼，乐然轻轻笑着摇首：“我离家出走，会有人死的。”
　　念歆的脸微微红了，乐韵瞪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妖精”！
　　“韵姨来做什么？”念飞似是很礼貌的问，“反正我们回去学校，再等一天不就见到了。”
　　乐韵撇撇嘴，不满他的称呼，却也没有抗议。
　　“你哪会在学校里搭理我啊！怎么说，也该提前见见染夕吧。”
　　“现在不是见到了，您还有事吗？”念歆邪邪的笑，乐韵看了竟微微的红了脸。
　　“别这样念飞！”染夕责备的看他一眼，念飞一愣，没说什么。
　　“呃……怎么称呼才好？”染夕小心的问乐韵。
　　乐韵的眼睛亮了亮，像个小女生一样笑起来：“叫小韵姐好了！”
　　念歆翻了个白眼，染夕的嘴角也抖了抖。
　　“呐……韵、姐过来坐坐吧。”染夕不理念飞的反应，邀请道。
　　“啊……”乐韵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点点头。

　　念歆拉着乐然招呼也不打转头就走，染夕错愕的看了一阵他们的背影，然后小声询问念飞：“念歆这么不喜欢……呃、韵姐？”
　　念飞上前关上门，回过头揉揉染夕的头发。
　　“因为她是乐然的妈妈，念家人的独占欲可是很强的，我不是警告过你吗？别和乐然太亲近了！”
　　念家的人，都这样吗？染夕想，却没有问出口。
　　那念飞你呢？

　　狠狠的，瘦弱的念歆把比他高上半头的乐然按在走廊转角的墙上，逼近他的脸，嗔怒的注视着他。
　　乐然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挣扎，也不躲闪，温柔的笑着回望他。
　　每次见了母亲，念歆都要气上一回，想不习惯也不行啊！
　　见他一副从容的样子，念歆的怒气似乎更加剧了。
　　“你要离家出走吗？”念歆手上更用了些力气，压低声音问道，“谁会死呢？”
　　乐然凝视他一阵，微微笑着，温暖又温柔。
　　抽出双手，轻轻的环抱住念歆紧贴着自己的纤瘦的身体，感觉他瞬间的僵硬，缓慢的弯下身，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死啊！”乐然的声音微弱，念歆却听得清晰。
　　“离开念歆，乐然会死啊！”
　　……
　　静默了许久，念歆小心翼翼的问。
　　“你不后悔，对吗？”
　　乐然抬起头，明知故问：“后悔什么？”
　　“照顾我很辛苦吧？”
　　看着他焦虑的眼神，都会觉得心疼。乐然想：自己上辈子一定对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你若是不那麽任性，就会好很多！不过……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念歆欢喜的笑了，然后，慢慢的贴近……
　　……

　　另一头，乐韵开心的喝着染夕端来的柠檬茶，东一句西一句，问着有关乐薰的事。
　　从她的话中，染夕感觉得到，她很不喜欢念安！
　　“那个白痴！连家都不回！还跑到念安那死小子那里去！”
　　听见有人觉自己爸爸死小子，念飞也不见不悦，染夕无奈的暗自摇头。
　　“安叔很好啊，他们是朋友。”
　　“朋友？！”乐韵冷笑，“要是朋友，乐薰就不会一走就是十年了！”
　　念飞刻意的咳了两声，乐韵闭上了嘴。
　　染夕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解的皱皱眉。
　　似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