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商》央蔚

5、缘起五

　　那日从芙蓉楼回来，容商一封信召唤回了老秦。老秦是当年姑苏城享有盛名的如意坊老板，如意坊是家当铺，生意做得颇大，店里各类物件繁多，珍贵的，稀奇的数不胜数，正如店名，不管是去当，还是去买，都可如人意。奈何得罪了官府的人，最后还是关门大吉了。容商做了几年小生意就三顾茅庐，请了他来给自己照看生意。
　　容商觉得京城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人多，财大气粗的人更多。就像芙蓉楼就极好，要是能被自己买下，就更好了。
　　容商爱花银子，更爱赚银子，凡事有利可图的，都要去插手一试。青楼生意他在姑苏做的多了，青楼中有名气的后起之秀大都是他的。青楼做得好，那就是日进斗金的生意。
　　容商接连几日都在看各地生意的账本，完全不清楚他刚回京城就制造了一波浪潮。
　　景王府。玉树临风的大理寺卿温牧之看到胥尧的时候简直惊呆了。胥尧正在练剑，白衣翻飞，一招一式之间尽显风华气度。
　　然而温牧之当然不是惊讶这个，他和胥尧自小认识，就是容貌再好，气度再不凡，温牧之觉得自己也看厌了。关键是胥尧穿的那衣服。
　　“你也跟风随大流了？”温牧之不可思议地问。
　　胥尧收了剑，皱眉看向温牧之，明显是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温牧之又问道。
　　胥尧完全不想理会，径直要往寝宫去。温牧之在后面幽幽地说道:“别说我没告诉你，是有关容小公子的。”
　　胥尧突然停了下来，温牧之跟上去戏谑道:“想听了吧？”
　　“说。”胥尧冷声道。温牧之心想，陌琛说的果然不错，胥尧对容商确实格外上心，要是哪天自己也能享受这个待遇就好了，别整日对自己就冷着一张脸，说话都是寥寥几字。
　　“你知道咱们昭阳城如今盛行什么吗？”温牧之想在胥尧脸上看到一丝好奇，但见胥尧面色如常，只得继续说:“说起来我等会儿还要去容府。昨日明月差人到府上找我，问我能不能到容府去告诉容小公子，说他要邀请容小公子篆悠茶馆一叙，你知道明月的为人，若不是十分紧要，极少主动与人交往，我说两个人也不认识叙什么旧，细问之下才知道，容小公子前几日去芙蓉楼见了明月，说是有清凤引的琴谱，改日赠给明月，明月惦记了好几日也不见容府来人，也不好意思让小厮去容府催，最后才找到了我。后来才知道，咱们昭阳城最近盛行白衣白袍的事儿还和这个有关。”
　　温牧之说道这里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原来那个周启心悦之人就是明月，容小公子先是说明月喜欢一身白衣，全无杂色，让周启那样穿；又去用琴谱收买明月，让明月见周启一面，还要夸赞周启的装扮。明月见面之时也穿了白衣，明月在京城倾慕者很多，最后那些风流才子们竟相互效仿，倒是周尚书这个老顽固，原本就因为新政的事不痛快，又看儿子穿全白衣物，就直接把周启家法伺候了。”
　　温牧之幸灾乐祸道:“这几天周启怕是要躺床上几日了，他那日是要见明月被拒之门外，心里不痛快就到香满楼撒气，容小公子在逗他玩呢，可笑那个傻子还当真了，就他那样子，穿个战袍估计还能多点威风感，穿白袍还真是惨不忍睹。”
　　胥尧听温牧之说完，心里有了打算，说:“你到书房等我。”
　　胥尧去换了件衣服就去了书房，温牧之收起来刚刚玩笑的神色，新政必然要涉及军事，胥尧掌天下近半数之兵，自然是不得不多多少少掺和一点。
　　然而胥尧并没有给他说话机会，还是一个字，“走。”
　　温牧之一头雾水:“去哪儿？”
　　“容府。”
　　胥尧大驾光临容府，容商还躺在榻上吃桑葚，唇上被染的紫红，不在意地说道:“既然是找我的，就让他们来这儿啊，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难不成还要我去正堂。”
　　容小禾只好去请胥尧两人过来，胥尧也不在意这样的待遇，跟着过去了。
　　容商在容府花园东侧的木屋里，木屋建的颇为讲究，天然粗犷里有别样的精细，匾额题字‘有人居’，屋前小路两侧都是奇花异草，廊上挂了秋千，秋千前有石桌，显然这秋千不是用来荡的，而是作椅子之用。
　　看着两人进来，容商咧嘴一笑，原本的小白牙被桑葚汁染成紫红色，衬着白净的脸很是诡异，把温牧之给吓了一跳。
　　“找我何事？”容商躺在塌上问，见两人还站着，毫不生疏地说，“都随便找个地方坐着吧。”
　　温牧之环看四周，貌似，这儿并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吧。回头一看平时对人爱答不理的景王爷胥尧已经坐到榻上了。
　　温牧之也要坐上去，结果收到胥尧一记刀眼。
　　胥尧看着榻上的容商半躺着，穿着轻薄的丝绸春衫，外面半披着绣云纹的锦裘，说不尽的风流，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愉快，想到那天在香满楼容商还喂了周启一口菜，脸色就沉了下去。
　　“出去！”胥尧冷声道。
　　“你说我？”温牧之不可置信，明明是他有事情要找容商，胥尧凭什么让他出去呀。正要辩驳，容商开口了。
　　“别呀，我看这位公子是个见多识广的，我最近正是无聊，可以说些奇闻趣事出来听听。”
　　这话完全是胡说，第一次见到温牧之哪里就知道他的事儿了，但温牧之心里高兴呀，心说好眼光。完全忘记自己被两人指使了。
　　然而为了自己不受胥尧的冷眼相待，温牧之决定还是乖乖出去了。容小禾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神色自若的容商，果然他家公子最厉害了，不惧强权，大义凛然……容小禾脑子里闪过一大堆赞美词，可以归结为:就算是晋国大名鼎鼎，权势滔天的景王爷又如何，他家主子照样不买账。
　　容商看着温牧之出去，也没有再反对，以为胥尧有私事要谈，不方便别人听，就让容小禾离开了。容小禾当然不愿，虽然觉得自家主子不畏强权，但让容商单独和景王爷这个武功高强的冷冰冰的人在一块儿，他还是不放心，犹豫着说:“我让容楚过来在门口候着？”
　　“不必，你出去吧。”
　　容小禾一步三回头，顶着胥尧的冷眼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两人，容商一边往嘴里塞桑葚，一边等着胥尧开口，然而胥尧只是看着他，迟迟不语。
　　容商抬头看向胥尧，只听人说道:“你以后就跟着本王。”
　　啪！容商还没有吃到嘴里的桑葚掉在了雪白春衫上。容商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景王爷要自己跟随他呢。
　　“跟着本王，听明白了？”胥尧看着人惊讶的表情有些不满，他的话说的不够清楚吗。
　　容商反应过来笑道:“景王爷这是什么道理，容商虽然不才，但也不至于仰人鼻息，看人眼色，上赶着给人做下属，王爷总不能强买强卖，一下子把话说死了。”
　　胥尧想着上次见时容商也是如此能言善辩，以自己的水平也不一定能说服这人，只是上次见容商有趣，胥尧才多说了几句，平时还是直接用武力来得有效率。
　　“不是下属，是朋友。我会告知你父兄，自明日起，本王就接你到王府。”胥尧不容置喙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几日一直想见容商，一听见温牧之说有事找容商，胥尧觉得心都跳快了，有种从来没有过的迫不及待，然后就立刻来到了容府。
　　容商心里默默给胥尧减分，第一次见到时，看这人也是个爱理论的人，容商觉得善辩的人都讲理并且听的进去道理，没想到这么快胥尧就简单粗暴不讲理了。
　　“从人情来说，王爷与我连认识都谈不上，何来朋友之说；从我晋国律例来说，若我个人不愿，王爷也不能强人所难；就算是朋友，哪有住到王爷府上的道理，还是说王爷对所有朋友都如此？”容商不用想也知道他父兄要是听了胥尧的话，不仅不会同意，估计恨不得揍胥尧一顿。
　　胥尧听得皱起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遵从内心说:“你是不同的。”
　　容商腹诽，这景王爷真是奇怪，因为想与自己结交，就要自己挂名他的人，搞的好像要娶了自己一样。
　　此时的容商，甚至于胥尧都不知道其实胥尧内心就是这么想的。
　　“王爷可能有所不知，容商因为身体不太好，久居金陵姑苏城。‘父母在，不远游’，容商却是不得已远游多年，如今回来了自然要晨昏定省，承欢膝下，怎能到王爷府邸，那岂不是……”
　　不待容商说完，胥尧就说道:“既然身体不太好，更应该到本王府上，本王会替容尚书照看好你的。”
　　容商看着胥尧明显在忽视他的重点，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他的重点明明是孝道啊。
　　没错，胥尧就是故意的，容尚书也算是朝廷重臣，胥尧对这些人大多情况还是了如指掌的，比如容尚书宠儿子。他就得让容商自己主动住到王府去，容尚书和容戚才能安心。
　　但他没办法啊，诚如上次翠阴山，容商那里估计准备好了上百条借口，若是他一一反驳也不可能，毕竟人家说的是真有理。
　　容商也是无语，转而问道:“王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是明月要邀请你篆悠茶楼一叙。”胥尧这才想到他也是有使命的，但略微思索了一下，又说:“本王可以将清凤引转交给他。但你要答应我之前说的。”
　　转交清凤引和住到王府这是能相提并论的事情吗？容商果断地说:“容商身体不适，就不留王爷了，还望王爷宽宥。清凤引容商会马上派人送到明月公子那里的。”
　　说着容商还做出来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来。
　　胥尧冰冷的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如此本王明日就亲自来接你。”
　　啊？容商愣住了，这人听不懂自己的话么，自己只是委婉地下了逐客令而已呀。然而不等他再说，胥尧就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容商看了看自己被掉下的桑葚染了一片污渍的春衫，感慨这景王爷性格变化也太大了，第一次见面的胥尧去哪里了啊！
　　容商为自己的明天感到淡淡的忧伤。果然秀才和兵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