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风》叶词

22、第 22 章 李莫愁

　　李莫愁跪在林朝英的画像前，看着画中那个如谪仙一般淡漠的女子又想起连靖画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是不是祖师婆婆也尝尽了这世间的情爱之苦

　　，所以才选择把自己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祖师婆婆，不肖弟子李莫愁前来领罪。”

　　“莫愁，你想好了吗？以你现在的身体，在寒玉床上想撑过三天几乎是不可能的。”女人在一旁说道。

　　“师傅，弟子走到今日已经铸下太多错误，领受责罚，心甘情愿。就是死在寒玉床上，也是我罪有应得。”李莫愁此时的心已如死水一般没有一点波

　　澜。

　　“那你跟我来。”

　　女人把她领进一间石室，那块散着寒气的床就出现在李莫愁的视线里。

　　“躺上去，三天之内都不可下床。”

　　李莫愁依言躺了上去，女人看了她一眼，就启动机关离开了石室。

　　李莫愁躺在寒玉床上，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她从小就三天两头的睡在上面，从没有觉得这床如此的冰冷刺骨。她把身体蜷缩起来，在脑子里一点一点

　　的数着时间。

　　石室里没有一点光亮，她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真气在乱窜，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她心道不好，此时只能起身盘腿打坐，

　　尽量放松身体。她从古墓派最基础的心法开始，慢慢引导真气回到奇经八脉。可是她在强制运行一个周天之后，体内的真气仍未平稳，终于感到喉咙

　　一股腥甜，咳出血来。

　　她看着手里的血，黑暗中是比石室更深沉的墨黑，在手心里黏腻的滑动。她想起连城璧对她说的话——她已经沾染了人间的烟火，身体会渐渐受不住

　　古墓的寒凉。说这话时，他正双手环在她的身上，他的怀抱像三月的春风，温暖和煦，让她宁愿溺死在里面。

　　“呵呵，连城璧，连城璧……”

　　李莫愁惨烈的笑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已经泥足深陷，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她十几年来的淡泊和平静，早已在连城璧的温柔面前化成了一池春水，

　　慢慢的从她的脚尖开始蔓延，最终湮没了她的头顶让她无法呼吸，而她却还甘之如饴。

　　李莫愁的真气随着她的思绪变得愈发紊乱，她支持不住倒在了寒玉床上，她的身体每一寸都在针刺般疼痛，疼得她不能动弹。

　　渐渐的，她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她的意识开始散开，她知道她很可能快要死了。本来，她已心如死灰，可是当死亡来临，她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慌

　　。

　　她还不想死！

　　虽然她不知道今后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可是她不想死！

　　原本如棉絮入水一般渐渐散开的意识随着她对死亡的恐惧再一次聚在了一起，她的精神高度紧张起来。她撑着最后一口力气，勉强的坐起身，再一次

　　运行起古墓派的内功心法。这一次，她试着摈除了一切杂念。李莫愁感到自己的意识变成了一条河流，她站在岸边，看见河面上不断有东西浮上来，

　　然后顺着河流飘走:五彩的花灯、魅力的蝴蝶、软糯的糖糕……她看着一件件东西顺着水流远去、消失。

　　“连城璧也顺着河流飘走了吗？”沈璧君打断了李莫愁的回忆。

　　“······是的，他坐在一页竹筏上就那么飘走了。”

　　“轰隆。”

　　石门开启的声音把李莫愁从意识里拉回了现实，她坐在寒玉床上，看见走进房间的女人。李莫愁的眼睛变得淡漠而疏离，仿佛两颗精致的琥珀。

　　“师傅。”

　　她的声音也变得没有一丝波澜，冰冷而了无生趣。

　　师傅看着李莫愁，眼神变得复杂，良久，她开口了。

　　“三日之期已过，你跟我来。”

　　李莫愁再次跟着她的师傅来到林朝英的画像前，她跪下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子。

　　“莫愁，你真的愿意从此不再踏出终南山半步？”

　　“弟子愿意。”

　　“那好，你对着师祖的遗像发下毒誓。”

　　“祖师婆婆在上，不肖弟子李莫愁有生之年不再踏出终南山半步，如有违背，永堕阿鼻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莫愁，从今天起，你重归我古墓派门下。今后需弃情绝欲，勤加练功。”

　　“弟子遵命。”

　　从那之后，李莫愁便一心一意的练功修行，不再踏出古墓半步。连城璧也再没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平静，武功修为也越来越高

　　。师妹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子也变得越发淡泊，小时候还喜欢玩的木雕也不再摆弄。古墓里的一切变得比她离开终南山前更加安静，有的时候她甚至怀

　　疑，自己和师傅师妹已经变成了古墓里的石头，无声无息，无欲无求。

　　师傅最终还是在她回到古墓的第三年里去世了。临终前，她把李莫愁和小龙女叫到床前，把掌门之位传给了李莫愁。

　　“莫愁，我死以后，古墓派的一切都交给你了。你和你师妹已将古墓派的入门功夫悉数学会，今后可以一起修炼玉女心经。”师傅看着李莫愁，眼睛

　　里又如那日在寒玉床边的复杂，“只是你……”她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玉女心经的武功尖深复杂，你多加小心。”

　　最终，师傅咳嗽一声，闭上了眼睛。

　　李莫愁和小龙女把她们的师傅放进了石棺中安葬，小龙女拉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小龙女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这么亲密了，随着年岁渐长，小龙女

　　变得少言寡语，也不再喜欢和她亲近。此时她拉着李莫愁的手，倒让李莫愁死水一样的内心掀起了一丝波澜。李莫愁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无声的安

　　抚着她。良久，李莫愁和小龙女离开了陈放石棺的石室。

　　第二天开始，李莫愁和小龙女便开始修炼玉女心经，孙婆婆也如以前一样照顾着她们的饮食起居。

　　她和小龙女的修炼很顺利，短短一年的时间就修炼到了第五层，她计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也许再有两年，她和师妹便会大成。到时候她便可以和

　　师妹再去山里捡两个弃婴回来收为徒弟，把古墓派的武功延续下去。

　　一切本该如此。

　　一天，她刚和师妹练完功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感到全身燥热，心口像是爆裂一般的疼痛。她赶紧出门转进放着寒玉床的石室，爬上寒玉床开始盘腿

　　默念内功心法。

　　可是不同于四年前她受罚的那次，无论她怎样摒弃杂念，引导四窜的真气回归原位，她都没有成功。她感到体内的真气不仅在身体里胡乱游走，而且

　　还在不断的膨胀。她捂着胸口倒在寒玉床上痛苦不已，口中不断的呕出鲜血，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她这回真的要死了。她跌跌撞撞的走出石室，来到师妹的房间。

　　小龙女看见李莫愁这个样子也是大吃一惊，双手紧紧的抓着李莫愁，但是她本就性子淡漠不善言辞，如今看见师姐这个样子竟着急的说不出话来。

　　李莫愁轻轻抚摸她的头，吃力的向她交代后事。

　　“师妹，我死以后古墓派就只剩下你了。”李莫愁咳出了两口血，接着说道:“这玉女心经我不能陪你练了，只能——，只能将来和你的徒弟一起练

　　了。”

　　李莫愁已经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小龙女赶紧扶住她。

　　“我死以后，咳咳，你需尽快收一名弟子，一定——、一定要把古墓派的武功传下去！”

　　说完，李莫愁就失去了意识。

　　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石棺里，她的大部分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这也许是她临死前最后一次回光返照。她静静地躺在石棺里，等待

　　着死亡的来临，这一回，她竟然不再害怕了。她平静的回想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她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太多，就连连城璧的脸她也记不清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她在嘴里念叨着。

　　她睁眼看着头上的石板，默默地体会生命在身体里流逝。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定睛一看，这些文字的开头竟是“玉女心经，欲胜全真，重阳一生，不弱於人。”

　　祖师婆婆和王重阳的故事她从小就听师傅提过，当年，祖师婆婆凭借自创玉女心经力克全真教众人，这一直是古墓派的骄傲，想不到王重阳竟然最后

　　想出了破解玉女心经的办法。

　　她快速阅览一遍，不由得大吃一惊，想不到这破解之法竟是由失传已久的《九阴真经》中变化而来，其中心法一段中的描述似乎精妙无比。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照着那心法口诀催动体内残存的一点真气，竟觉得真气自丹田缓缓向上，如春天的枝叶一般在身体中不断伸展。李莫愁感到她身

　　体的知觉在一点一点的恢复，原本四窜的真气也似乎受到丹田这股真气的召唤，平静而缓慢的回到原本的经脉中。她一遍又一遍的按照心法口诀来运

　　功，在不知道运行了多少个周天后，她的身体终于恢复了。

　　李莫愁艰难的推开石板，从石棺中爬了出来，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是她知道还没有死，老天爷又一次放过了她。

　　她缓缓走到师妹的石室前，轻轻的打开了机关，默默弹琴的小龙女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小龙女看见她竟怔住了，她跑过来抱住李莫愁，口中呜咽，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