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辰微

4、南冠思侵（上）

　　漆黑的天牢里，伸手不见五指，一名青衫的男子正靠坐在墙角闭目调息，他面色憔悴，苍白的额间淡淡浮着一朵素雅的青莲。墙间伸出三条巨大的锁链，其中的两条穿过他的肩胛骨，另一条则扣在了他的脖间。穿骨的伤处依旧可以看见渗出的丝丝血迹，晕湿了肩头的整片衣襟。
　　这时，牢外一阵声响，牢门缓缓开启，一名浅衫女子走了进来。她容貌艳丽，脸庞间虽是一种病色的苍白，却依旧不减那绝色的美丽，一对凤眸顾盼间依旧蕴有万种风情，举手投足中却自有一种雍容的气度，而她的额间，竟也浮动着一株青莲。
　　沧锦缓缓睁开眼睛，在看见那名女子后，身子一震，不由低呼：“弦夜！”
　　“二哥，原来你还记得我。”女子微微地笑了，“你是不是在疑惑，十六年前那穿心一箭，竟然并没有射死我，却反而看见我在这里安然无恙地活着？”
　　墨色的瞳如一方深潭，将所有的心思都隐藏在了之后，“难道是你将圣血的事情告诉了颛顼？”
　　“除了我和你，如今天界中还有谁能够通过星象观测到？”弦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二哥，我们俩是孪生兄妹，虽然从小到大我的法力并不如你，可是我却有高于你的占星能力，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女娃拥有圣血却能活到现在的原因，是因为你在八年前杀了少紫，强行扭转了天命。如今，星象的轨迹已变，即使是我，也无法预测到未来的情形。”
　　双手在宽大的衣袖间紧握成拳，沧锦的眼间闪过一抹杀意，但立即，又隐在了那一片深色之中。
　　“二哥，你如今还受着玄武石的影响，是没有办法使出法力的……”纤细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抚过被缚人的肩头，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因疼痛而带出的阵阵颤栗，弦夜的眼中有残忍的快意，“你杀少紫而遭放逐，扭转天命而失去几千年的修行，四年间在北国隐匿身份，都是为了听沃。可惜，那个女人永远都只会是别人的妻子……”
　　“弦夜，你住口!”昏暗中，那人依旧音清如水，却已有忍不住的微微颤音。
　　“我偏要说！”弦夜凑近脸来，近在咫尺的一对凤眸里似淬了千尺寒冰，“二哥，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劫持听沃，投靠北国吗？我就是恨那个女人，因为只要有她在，你的眼睛就会发光，就会笑。过去，我们在外流浪的时候，你会抱着我，也会对我笑，可是，你的眼睛，却从来不会像那时一样。当时，你拿起弓箭对着我时，我还在赌，我以为，你会不忍心下手，但是，你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地射出了那一箭……如果不是颛顼直闯西王母的瑶池圣地，拿来救命的仙草，如今便早已没有我了。”
　　沧锦只觉得脖间一凉，一把青剑已架于脖间，剑光森寒，直直侵入肤间。这把剑，沧锦再熟悉不过了，青冥，上玄，两把宝剑一雄一雌，从出生时便隐于他们体内，只有主人法力召唤时才会出现，但也因为他们伴剑而生，额间还有青莲的标志，便被认为会带来灾祸。若不是被人连夜送出宫去，恐怕他们早就被掐死在襁褓之中。记得幼时的弦夜便常因为无法唤出宝剑而沮丧不已，便搂着他的脖子对他说，二哥，你等我，我马上就会很厉害，然后和你一起教训那些欺负我们的坏蛋了。如今，这样的话语似仍在耳边，声声句句，都让胸口的某一处是止不住地窒痛，那一箭，他何尝不悔，但如今，木已成舟，千万的言语也已是苍白。
　　沧锦阖上双眼，却只感觉冰冷的剑锋在下一刻便离开了脖间，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是，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亲眼看见我如何发动禁术，打开三界之门。如今，北国和东国的军队早已逼近南国，朱雀翎和白虎玉也迟早会落入我们手中，炎帝和听沃，终会成为北国的俘虏……”
　　“弦夜，虽然女娃拥有圣血，但她并不是你们用来发动禁术的工具，打开三界之门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沧锦睁开双瞳，深黑的瞳色深敛如海，“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会阻止你……”
　　弦夜张了张口，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而眼前的人，却从容地唤出青冥剑，犀利的剑锋瞬间便斩断了困缚住他的三条锁链，那人扶着墙角，吃力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弦夜银牙紧咬，脸色苍白得如一张白纸。
　　“弦夜，你很聪明，玄武石对我的法力影响确实很大，但是我们之间，已经相隔了十六年，我早已可以在一段时间里抑制这种影响了……”
　　不，我不要你走。她在心底拼命地嘶喊着，却只见那人的眉眼越来越近，从孩童到如今，从清澈到深沉，一切的一切，恍如云烟般地从眼前闪过，意识模糊的最后，她清晰地听见耳边传来那人的声音，“弦夜，对不起……”
　　看见被自己略施法术睡去的女子，睡容间，似乎依旧是那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妹，沧锦所有的思绪都只化成了一声轻叹，他挥动着青冥剑，斩开了牢门……

　　淅淅沥沥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在今夜停了下来，云层间现出几颗疏朗的星。
　　女娃焦躁地坐在屋里，桌上精美的菜肴她看也不看一眼，囚禁在这的三天间，颛顼的侍从将周围看守地严严实实，一点逃脱的法子也没有。
　　突然，她听见门外传来几声轻微的闷哼，间或有熟悉的脚步声，轻柔却不掩急切，听时尚远，却在转瞬间便似到了门边。女娃只觉得心中一阵狂跳，飞也般地冲到门边，推开厚重的木门。
　　“老师！”女娃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了自己日夜期盼的身影，自从那天以后，她再没有见过一个人，对自身秘密的不解，对沧锦情况的担忧，让她感觉从未有过的迷茫和担忧，这几天，她几乎都是咬着牙坚持下去的。
　　“好了，好了。”感到胸前一片濡湿，沧锦宠溺地拍拍孩子的背脊。
　　“老师，你受伤了！”女娃突然抓住沧锦的手臂，推远来看，只见他的衣上血迹斑斑，而相较起几天前，更觉他又清瘦不少，不由声音微颤。
　　“刚才交手时伤的，没有伤到要害。”沧锦淡淡笑道，“看见你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此时，女娃才有时间打量四周，只见树下丛间，隐隐可见横倒的十几具尸体，不由暗暗心惊。沧锦平时虽也为了教授她法术而露过身手，但往往只是点到即止，而直到今天，女娃才看到他真正的实力。
　　恍神间，那人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颛顼一定马上就会发现异常，我们要马上离开才行。”
　　“嗯。”运用起那人平时教给自己的法术，女娃跟随着他飞跃前行。郁郁葱葱的树林，精致的园圃在转瞬间便远离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