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落》執光

3、下篇 若有来世…

　　扶着青龙宫殿外的柱子，原本穿胸而过的伤口已经已火焰灼过合起，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好的，可内伤根本是叫她一步一痛，到最后灵力几乎干枯，她却还走不出四方神殿。

　　她真不想要他们看到她这样啊！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哭。苦笑了笑，陌上压着胸口的伤处，细细调节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隐藏起自己的气息。

　　左边还是右边？陌上敲敲自己脑袋，努力回忆着青龙殿的路线。说来好笑，韶尘对她的朱雀宫殿了如指掌，她却甚少进入青龙殿中。突然，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被强行押下多时的内伤还是爆发，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但更多的是自嘴角流下。

　　就是那一瞬间的气息外泄，整座四方神殿立刻暴动起来。他们的朱雀神君回来了！

　　也就这一刻，陌上无比庆幸自己先对某人下了暗之眠的咒语，要不她现在这样的破烂身体压根儿躲不掉那个人，看得见的时候都跑不掉了，更别提现在。而因某人个性不喜近人，所以青龙殿中并没有其他服侍之人，换句话说，就是她现下还有一点时间逃跑，但…到底要往哪里走？

　　犹豫间，再熟悉不过的两道气息破空而来，眼看再一步就会到达她面前，无奈一叹，她选择了短距离瞬移到四方神殿的主殿中。身后，某人大喊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神殿主殿，在这个地方她就算是闭着眼也认得路，比起青龙偏殿那种千百年没进过一次的地方，她更熟悉这里。无力的跪下，她在施展瞬移之后就没有能力再隐藏自身气息，轻声笑出，原本清亮的嗓音已是沙哑难耐，低低的回荡在华美的宫室当中。

　　她终究还是…回家了呢！愈加放肆的笑声中隐着叫人心痛的悲伤，晶莹泪水从脸颊淌落。这样就算最后生命力耗尽而亡，她也觉得是值得的，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

　　「陌上…妳……」大殿门口出现了两道人影，看着倚靠在紫檀长椅旁哑声狂笑的红衣女子却迟迟不敢再往前一步。

　　「别过来了。」就在离洛和幽北冥欲有动作的时候，一直背着他们的陌上终于止住笑声，开了口：「让我自己一个人走。」

　　缓缓站起了身子，那瘦削的背影透露着不轻易与人诉苦的倔强。原本鲜艳的红衣如今是一种近乎玄黑的红，是层层鲜血干涸之后的颜色，不用明说，他们也明白在她去天宫之前杀了多少魔兵、毁了多少魔族据点，更别说焚毁了半座天宫的那场惊天一役。

　　「陌，其实妳不必一个人撑，四方殿是妳的支柱，我们…一直都在。」离洛第一次对她感到无力，青龙殿里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青石砖上的鲜艳血红都不断提醒着他眼前女子有多么的独立自主，总把一切重担往肩上扛。

　　「陌上，转过来看着我！」幽北冥是又气又难过，「妳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为什么每回出了事总要一个人担，在妳心里我们到底是不是伙伴……」

　　「抱歉。」不知道该应什么的她只能说这两个字。轻轻的两字却包含了最深切的歉意，是她让他们担心了，也是她瞒着他们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依体内能量的耗损情形，估计日出时候她就会消散在这天地之间。若是想用现在的身子从两人的眼皮底下逃跑，肯定是没门了吧。

　　见她还是低垂着头，幽北冥火气整个上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她双臂强迫她抬头看他，「不要再和我说抱歉……」接触到她无神的眼眸，他在剎那愣住，陌上则趁这一刻挣开他的箝制，闪身躲入了纯白云廊当中。

　　「洛！快！快追上她！」这一刻，幽北冥忍不住全身发抖，那样的眼神他很熟悉，也常见，但绝不是在她身上看到……

　　『我将双眼赠你，望你替我看这大千世界……』

　　沙哑声音在耳畔呢喃着，最后，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贴上他的唇，带着浓厚的血腥味道和一种不同于鲜血铁锈的咸味，是……泪水吗？

　　谁的泪？为什么要是这样诀别般的悲伤；谁的声？为什么一字一句都让他心疼。缓缓睁眼，他只见一片火红色衣袖闪过，欲伸手拉住那人，不知为何却又失了力气，倦意袭上心头。

　　「陌儿…不走……留下好吗？」破碎的语句说出自她离开那刻就想说出的话，引得床边的人伫足回首。

　　『抱歉……』沙哑的声音说完，是深深的叹息。

　　半晌，无声。

　　「陌上──妳给我站住────」友人的骤然响起声音像是一计响雷划破天际，让他顿时从混沌中清醒。

　　她，回来了？

　　挣扎着起身，却在下床的瞬间脸色巨变，虽然未点灯，但以他的修行在黑暗中视物并不困难，只见一束红绳系着的黑发就这么放在他枕边……而他，看得见了。

　　『尘…哪天我没法子再回来，我的眼睛就给你了。』那天女子说出口的话彷佛犹言在耳，他却希望这不是真的。

　　思绪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却先一步冲出了房门去，放开了神识搜索发现两位战友的气息都在主殿之中，还有自己最爱的那人也是，握紧了拳，银发身影消失在青龙偏殿内。

　　陌儿，等我……

　　冰冷夜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她只能全凭感觉在白云回廊里奔跑穿梭。不是不想留在他们身边，只是方才转身躲开的同时她就没有了再面对他们的勇气，她的残缺、她的死亡，她却有不得不回到四方殿的理由，明明就不想他们难过的。东方隐隐约约的热度让她明白天就要亮了，而她拥有的也只有最后这短暂光阴。

　　感觉到力量一点一滴从身体里流逝，陌上的步伐也愈加不稳，强取生命力转化为灵力的后遗症现在才出现，该说天地规则对她实在是太温柔了，原来她还可以再一次感受到黎明的旭日东升。

　　「陌───」眼见她脚下一空，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的人儿就这么自云端坠落，离洛伸手去抓，却与苍白指尖错过，然那道红衣人影就这样有如沉睡一般阖上双眼，周身点点艳红光晕逸散化作一朵朵摇曳如焰火的红莲，这一瞬，离洛的心都揪痛了，那是灵体崩溃的开始。

　　没有半分犹豫的纵身跳下，另一道白色的影子却更快的掠过他直奔红衣女子身畔，身后、云端上幽北冥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白痴！你找死是吧！」幽北冥气到爆粗口。看不见也往下跳不是找死是什么？

　　出乎幽北冥意料之外的，那人身影几次虚空瞬步追上坠落的身影，紧紧握住他抓到的那只手随后稳当的将女子横抱在怀中，从女子身上不断四散的火红光点不啻是在提醒他女子距离死亡已然不远，这样的答案让他几乎停了呼吸无法思考。

　　如果让这一整个天界与她陪葬，她可愿意？

　　一头银发迎风翻飞，卓然身影立于虚空之中，那是第一次离洛与幽北冥见识到平日不显山不显水的战友竟有如此毁天灭地的气势。

　　「尘……」近乎无声的气音，韶尘却听得一清二楚，低下头看着虚弱到无以复加的女子，闭上的双眼睁开，原是炯炯有神的灿烂双眸如今已然黯淡无光，失去血色的唇动了动，虽无声韶尘却看懂了她的话。

　　『我想回家……』

　　冰蓝眼眸泛着深沉的悲恸，收起了连幽北冥和离洛都顶不住的压迫感，韶尘的注意力只在怀中人身上，往日清冷的声音带着哽咽与沙哑。

　　「好…回家。」

　　白玉池畔，这一个对他们两人而言都具有特别意义的地方，他们第一次见面、她第一次言语调戏、第一次动手拔他种的花草、第一次剪去他的发……许许多多的第一次，他们的交集就在这个地方开始。

　　银发身影抱着女子坐定，灵力源源不绝的从女子后心处输入，但却有如投进黑洞般消失的无影无踪，顶多只是为女子的生命多拖延一点时间。

　　「尘…别看我，我现在……很丑。」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尤其是在心上人面前更想是漂漂亮亮的。她似乎是想别开脸不愿对着韶尘。虽是杯水车薪，但有灵力支持，陌上的声音底气足了一点。

　　白皙手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污，韶尘笑了，笑的温柔、笑得多情，那只为一人展开的笑颜。轻声道：「不丑。陌儿…很美。」

　　「真的？」缓缓握上他抚着自己脸上的手，陌上问。

　　「是，比我想象中还美。」他看着怀中的绝色女子，想将她的容貌深深刻镂在自己的心版上。

　　「呵呵……」虽然无力，陌上还是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冥、洛……」

　　听见陌上的声音，原本只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走上前，半跪在她身前，因为过度悲伤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们都和韶尘一样，就算知道她看不见仍是使劲的维持笑容，心却是无以复加的痛。

　　「陌……」

　　「陌上……」

　　「如果有来世…我们再…再做兄弟，好吗？」她笑了笑，握着两人的手轻晃。

　　两人脸上的笑意愈来愈苦，他们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答应，陌上这一次以生命力胡来的代价可能连落入轮回的机会都失去了。眼下，陌上灵体溃散的状况加重，就是韶尘再如何力挽狂澜也是徒然。

　　「尘…我把我的眼睛给你…要记得…帮我……看这大千世界。」陌上伸手拉了拉某人的银发，笑道：「头发…可不能乱剪…要不我哪天…回来……没得玩。」

　　她嘴角流露出的顽皮，他知道，她是不愿他们难过，可这怎么可能，近万年的岁月一同相处的日子，缺了一人，便不完整。忍不住紧紧搂着她，可抱的再紧，依旧止不住怀中那流失的温度。

　　「我不乱剪，可妳…妳下一次，可不能再负我。」韶尘轻轻的握着那拉着自己长发的手，却感觉手心的温暖逐渐微弱，最后什么也没抓到，冰蓝眼眸中的血泪悄悄划过脸颊。

　　「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语毕，青龙神君怀中人影终化做光点消散，只留下一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静静的躺在白玉石阶上。

　　东方天际既白，在海平面上，象征南方主星的星辰划过天边，坠在海的另一端。

　　来世，我，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