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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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常常无故打扰我美梦的人，我是十分讨厌的。
管上铺的同学动作很轻，努力地不弄出大声响，室内的其他人也依然陷在沉沉的睡眠之中，显得毫无察觉的样子，但我还是被惊醒了。
醒来之后，便很难再次入睡。可我刚才恰恰做了个好梦。此刻，那种在梦中无比心悸和温暖的感觉仍充满我的整个胸腔，久久不曾消散，这便使我重拾旧梦的心情立刻变得明朗和迫切起来。然而，在经过多次费力的尝试之后，结果还是跟往常一样，我依然无法再次入睡了。因为此时，上铺的动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吵了些。窸窸窣窣......这是他叠被子和穿衣服的声音，格叽格叽......这是他爬下床的声音，刷刷刷刷......这是他梳头发的声音，吱呀吱呀......这是他开关厕所门的声音......讨厌，讨厌，凌晨的寂静为何要被无情地打破？而当我意识到自己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忍受，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人的时候，情绪便会变得更加烦躁不堪。
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无比清晰，身体却是软绵绵的，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像是全身的力气早就从四肢间悄悄溜走了，手和脚也都不是自己的。虽然没能再睡个回笼觉，但也没有起床的欲望，我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平躺着，等待着，忍受着。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上铺的同学终于关门离开的时候，起床的时间却也到了。并且，对于凌晨的那个好梦，我已忘了一大半。
冬季，小城的天空常常是灰色的。走廊里的凉意，从半张的房门间偷偷溜进来，随之还有隔壁寝室的男生们乱糟糟的谈话声。清扫卫生的保洁工也开始工作了，昨夜晾在走廊里的雨伞正不断地被他扔得砰砰大响，不知今日他又要摔坏几把呢？
迷迷糊糊洗漱完毕，背着双肩书包下楼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前来搬运垃圾的电动三轮车。听见司机按喇叭的声音，一只黑猫便从地下车库里迅速地钻了出来，带着怯意靠近那个面色暗黄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的宿管阿姨一边摆弄自己的黄色卷发，一边用一副惊讶的表情对司机说道：“呀！这些猫很脏的，他们身上都有跳蚤哦，你干嘛要管啦？”
司机听见了，却不说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继续把从垃圾里翻出的食物放到地上，然后对黑猫招了招手：“你不要害怕，快点儿过来吃吧。等会儿我走了，你就什么也吃不到了哦！”
近日的气温已低于零下，不知校园里的这些流浪猫，要怎样熬过这个冬天呢!世界之大，生命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皆是从子宫到坟茔的一个个过程，但其命运却是大相径庭的，猫猫狗狗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寒风呼啸，我把脖子缩进大红色的冬季校服里，低着头一个个地数着从寝室到教学楼这一路的青石板格子。
晨读的铃声已经响起，身边挤满了匆匆忙忙赶路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但我知道，在我身后的不远处，总还有那么几个老师眼中的坏学生，此时正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摆出一副完全不把学业放在眼里的样子。然而，我既不是那种目不窥园，生怕犯一点儿错，惹得老师生厌的好学生；也不是那种萎靡不振，意志消沉的差生。甚至在碌碌无为的平庸生中间，我也找不到任何一丁点儿归属感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是没有答案的。只是偶尔走在路上，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群，或嬉笑打闹，或执手而行，便也生出一种寂寞的心思来。
“沈陌......沈陌？”
“嗯？”感觉到有人在轻声叫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晨读已经结束了。
“要交化学作业了哦！”站在面前的学习委员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黄老师说，晨读结束之后，必须要把作业交给他的哦！”她继续说道。
“哦，好！”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把书包从桌洞里掏出来。但是很遗憾，我什么也没有找到。这才想起来，化学作业似乎被我遗忘在寝室里的书桌上了。
“对不起啊！我的作业好像放在寝室里了。”我感到抱歉极了。
学习委员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啊？你不会是没有做吧？”
“不......不会的。”我说。
“呵呵......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啦。那我跟老师说一下，你下午交？OK？”
“嗯，麻烦你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今日上午也过得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课上，数学老师依然爱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然而不等我们提问，他已开始讲另一道题了；语文老师依然只上了半节课，剩下半节课给我们放美剧；英语老师的语速只增不减，依然惹得后座的男生昏昏欲睡......而我，在老师的谆谆教导声中，又想起了今日凌晨时所做的那个好梦。
事实上，每个人都会做梦，而且每天晚上平均要做三至四个梦。但因为梦与梦之间会相互干扰，再加上梦醒时我们没有及时加深记忆，所以梦才会被遗忘，甚至有人认为自己从未做过梦。我不禁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境，才能在我的好几个梦中脱颖而出，让我如此印象深刻，久久不能释怀呢？不知为什么，虽然此时我的脑子无法复现它的模样，但我总觉得它处在一个离我很近的地方，好像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抓住它似的。或许，是因为心灵在梦中得到触动的感觉太过真实和美妙，我才会如此渴望。然而，心的悸动无法在现实中得到，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中，这也是一种荒诞的悲哀吧！
午后，一丝斜阳穿过小城上空的灰色迷雾，将它金色的光芒零散地洒在学校后方的山坡上。我的座位就在窗边。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户，可以看到教学楼前面的一条长长的柏油马路，和种在路两旁的排列整齐的梧桐树。现在，梧桐树上的叶子已快要掉光了，只剩些光秃秃的枝桠留在那里，突显出一副萧瑟寂寥的可怜模样来。突然，一棵不起眼的小树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来，在它最顶端的一节树枝上，依然还有几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树叶留在那里，尽管傍晚的冷风吹得它们不停地左右摇晃，但这些树叶却是一副威武不屈的骄傲样子，不得不令人肃然起敬。
不知是由于我比常人有着更加敏锐的观察力，还是因为太无聊，我常常能感到周遭环境中发生的一些细微变化。我了解校园内的每一株花草，熟知每一个角落，给认识的每一棵树都编了个荒唐却不失可爱的小故事，因为我很喜欢幻想。而现在，对于窗前的这棵仍有绿意的梧桐树，我竟不知该幻想些什么。
思考许久，脑子里突然跳出来这样的几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给它编织一个可能从未存在过的故事呢？此时此刻，发生在我眼前的鲜明景象，不就是它自身所拥有的真实的故事吗？
这么想着，心竟变得开朗起来了，也为这生命的顽强和向上的精神而由衷地感到高兴,不由地再次瞧了瞧那几片叶子的形状，把他们在冷风中瑟瑟摇摆的可爱模样深深地刻在了心上。
昼长夜短的冬季，夜幕时常在我们不经意间便悄悄降临了，校园内的橙色路灯不知在何时已然亮起。与学校正面隔河相望的是一个小村庄。夕阳西下，几缕青烟从农家的木房子里冉冉上升，村庄在此刻是一幅极其安详的画卷，偶有几声犬吠，突兀地打破了它的静谧，但这所有的一切，却又显得那么的欢乐和谐。这是多少人梦中的温柔乡呀！
但不管我有多么喜欢这个村庄，我的目光还是从它那里移到课后习题上了。长达三个时辰的晚自习已经开始，读书人应是以学业为重的。为了完成繁重的课后作业，我们不得不聚精会神地在试卷上写写画画，生怕浪费一丁点时间。卷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可过了今天，还是会有一模一样的明天，于是，这场属于高中生的持久战，便也不知何时才会是终点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子里有个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狭窄的客厅里挤满了笑容可掬的熟悉面孔，大家正围着热腾腾的火锅在吃晚饭，很显然，这是一次家庭聚餐。此时，父亲正笑着给大家讲他自创的幽默段子，把母亲和叔叔婶婶逗得前仰后合；奶奶正抱着一只绿色菜盆，不停地往冒着热气的锅里下大白菜；爷爷应该喝酒了，面颊微红着，正倚靠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小憩；弟弟妹妹们正心急火燎地往碗里捞五花肉；而我已过世的曾祖父，正慈祥地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看着闹哄哄的我们笑得合不拢嘴，满面红光。
客厅里的照明灯给我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但它发出的光却是极其温暖的颜色，正温柔地洒在每一张冬日可爱的笑脸上。我的眼眶不禁有些发热，曾祖父过世已有五年之长，这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吧？但我竟觉得这情境是如此的熟悉与真实，好像昨日才刚刚发生过一般。于是，我试图在这画面里寻找我自己，没想到的是，居然真的让我给找到了。“他”还是当年那个皮肤黑黑，身材瘦小的模样，此时正偏着头与曾祖父低声说着些什么，惹得两人开心地笑出声来。
“沈陌......沈陌？”
一个突兀的声音闯了进来，家人们的笑脸立刻在我眼前消失了，温暖的画面也变得破碎不堪。意识突然变得涣散，就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突然停电死机了一样。
铃铃铃......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惊得我一个激灵。
啊......原来刚刚我睡着了呀，原来这只是个梦。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梦竟与今日凌晨时的那个梦一模一样！
教室里的同学们很快便都起身离开了，只有与我同寝的一位同学正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下了课的校园像是水烧得正沸腾的锅，外面的喧嚣声忽远忽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沈陌？要回去了吗？”室友过来跟我打招呼。
“好！”我说。
“沈陌，你老低着头在想些什么呀？”他又好奇地问道。
“在想一个梦。”我笑着回答。
“是什么样的梦呢？瞧你开心成那样！”他一脸惊奇地说。
“秘密啦！”
......
没过多久，他又问：“陌陌，你今天下午吃了些什么啊？”
“喂！你问题很多哎......我吃了火锅。”我说。
“我读书少，你最好不要骗我。学校哪有火锅可以吃？”他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最后却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对于今天下午我的吃食，我确实是记不清了。不仅如此，今日我所做的一切，此刻在我这里，都已成了模糊的遥远的记忆。我已忘了我上过什么课，走过什么路，吃过什么东西，跟什么样的人说过什么话......唯有刚才的梦境是十分清晰的存在。
在现实里恍恍惚惚，在梦中却感到无比真实，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我竟不知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