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势均力敌》且看人间欢喜

14、番外4——清明时节三人行

　　1.
　　清明。
　　一个提起来就令人觉得沉郁的节日。仇恨与纷争会连同死亡一起被埋入坟墓，但永远都在伺机寻找着破土而出的机会。

　　摆脱这一切的，从来只有已经死去的人。活人就继续受着吧。

　　墓碑前，摆着一壶酒，插了三炷香。何进沉默的抽完最后一支烟，开口说话：“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我表弟，这不天经地义。”接话的是一脸沉笑的蒋冲天，边说，边把刚刚从隔壁“住户”那顺来的白菊花丢给何进。

　　何进没有接，任由那菊花擦着他的西装下摆，砸到了面前的地上。正下着小雨，娇嫩的花顿时沾泥带水。何进微微皱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都是千年的狐狸，和他玩什么聊斋，何进就不信蒋冲天这么有情有义有空闲，千里迢迢从美国回来祭奠蒋凌霄——这个没说过几句话的表弟。

　　墓园外。乐明在车上坐着，闭着眼戴着蓝牙耳机好像在听音乐，但是耳机里的实际内容，听得他尴尬症都快犯了。

　　“我想要什么，何进你不一直都知道。”蒋冲天笑得一脸无畏，带着些许的挑衅。何进转身就走。就知道和这种人多说无益，没一句真话。

　　乐明看到何进回来，摇下车窗，露出一个笑容，但还没开口说什么，副驾驶就挤进来一个人。“回你自己车上去。”何进站在车边，看着鸠占鹊巢的蒋冲天，大有不按他说的做，就有亲自动手把蒋冲天丢出去的架势。

　　“那是出租车，哪有何总您的车舒服。”蒋冲天老神在在的开始绑安全带，吩咐乐明，“开车。”

　　…………

　　怼，怼，又怼上了。乐明也是无奈了。你说这大好的清明时节，他陪着他的何总好好的上个坟（……），怎么就能巧遇瘟神呢。

　　“何总何总，”眼看着火药味儿越来越浓，乐明赶紧和稀泥，“咱们的车的确宽敞点，不多大哥这一人。”何进还算给乐明面子，拉开了后座车门进车坐下。要搞事，也不能在蒋家墓园面前让人看笑话。

　　车子平稳行驶，但蒋冲天哪里是安分的主，一句话又挑起火头。

　　“车上宽敞，那床上呢。”

　　乐明猛地踩了下刹车，亏得蒋家墓园独门独路，路上车辆不多，这才没造成追尾事故。乐明好像被呛了下：“大哥我开车呢……”“知道，我不系上了安全带了。”蒋冲天说话说得理直气壮。

　　后座的何进一脚踹在蒋冲天的椅背上。“哟，何总您可悠着点，这可是你的车。”蒋冲天大有气死何进不偿命的架势，格外的不要脸。

　　“大哥我是怕了你了……”乐明一脸心有余悸重新开车。是啊，真是怕了这流氓大哥了，这次回国，估计又要生出一场风波。“得得得，算我不会说话。”蒋冲天看乐明和何进脸色不对，难得的见好就收。

　　乐明伸手扭开车上的广播按钮，开始听新闻。聊天总容易聊出火来，听听新闻总没错吧。

　　“……美国大选再生风波，民众哭称这是逼他们在矮子里面选高个……”

　　“啧……”听着新闻，蒋冲天表示有话要说，“兄弟两个，你们看我去竞选，是不是这波就稳了。”何进表示懒得理他。“稳稳稳，大哥出马，那不王霸之气一出天下臣服。”不扯到事关自身的纠葛，乐明嘴炮起来也是一点不马虎。“是吧！我就说你小子最懂大哥。”蒋冲天哈哈大笑，也不管那马屁里是不是带着别的东西，照单全收。

　　“大哥吃饭了没，”乐明方向盘一转，“前面就有家不错的小笼包店。”“嘿，我说我千里迢迢从美国跑回来看你你就请我吃包子啊，”蒋冲天半真半假的板起脸，“不过大哥我都不挑，你请什么我吃什么。”

　　“他的意思是……”何进终于开口，“喂你吃什么，都是有去无回，随便丢两个包子就算了。”“何进你骂我。”蒋冲天对着后视镜一龇牙。

　　“……”乐明面无表情，打着方向盘。这司机没法当了，直接开车去机场，把这大哥打包扔上飞机好不好。乐明仔细思考了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回市区的路途中，还真有家小笼包店。店不大，只有一个包间。包间也不大，塞进去三个人，看起来几乎都要满了。老板也是惊奇，平日里里面坐七八个人都没问题，现在怎么平白生出一种挤得慌的感觉？老板的感觉并没错，因为三个人……实在是太多了。乐明闷不吭声地调着姜丝醋碟，而何进，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盯着那个多余的人。

　　可蒋冲天是何等人物，无视面前两人明摆着的敌意和不欢迎，自顾自地点菜。灌汤包煎饺云吞各种馅儿的都要了个遍，那架势似乎是想在这家小店就把何进吃破产。

　　包子上的很快。味道也不错。有得吃，总算让包间里的火药味消了一点，但闷不吭声间，各自暗怀的心思又不知是何种诡黠。

　　蒋冲天是无利不起早的货。而何进，想在他这里分一杯羹的人，不管是身家深厚的过江龙，还是不知道哪哪冒出的小野狼，通通碎了一嘴的牙。

　　2.
　　吃小笼包，讲究咬皮，吮汤，灌醋，食肉。
　　但这种活计让蒋冲天做，和张飞绣花差不多。
　　就见这大哥一口一个，不到十分钟桌上就空了大半。
　　灌下杯茶，蒋冲天好像才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抖到了桌子上。
　　“何进，这里面的东西，值得你出500万买。”蒋冲天老神在在地用热毛巾擦着手。
　　“不买。你自个留着当保命符吧。”何进摸出烟，直接往外走，显然是懒得听蒋冲天胡扯。

　　“你呢？买不买。”蒋冲天对着乐明扬扬下巴。“我买有折扣不。”乐明问。蒋冲天扔下毛巾，啧了一声捡起信封直接往乐明胸前一拍:“就冲你这句话，白送你了。”咦？这么大方？乐明狐疑，但还是乐呵呵收下了。

　　雨停了，何进站在车前抽烟。乐明指间夹着信封冲他摇了摇:“要看么？看这大哥弄什么玄虚。”何进把信封扯过来，丢在引擎盖上。引擎盖上还残留着雨水，瞬间让牛皮纸信封的颜色变得更深。

　　乐明叹了口气。信他没拆，但里面是什么他光凭手感就掂出来了。好歹这东西，曾经还在他手上戴过几个月。

　　那是一枚指环。蒋凌霄的结婚戒指。曾经，蒋冲天半强迫式地强迫乐明带着它，但在离开美国时，乐明就把这枚指环寄了挂号信。兜兜转转，一个从死人手上扒拉下的戒指，还真的阴魂不散了？何进的脸色更黑，显然也是越想越不爽。吸掉最后一口烟，然后直接把烟头摁熄在了信封上。

　　3.
　　有那么一说。
　　说指环的本意就是镣铐，借着婚姻这个由头，把另外一个活人硬生生锁在自己身边。

　　这戒指是蒋凌霄的，按理说和何进关系不大。但是要命的不是戒指，而是人。
　　死人，活人。
　　死人不会说话，但是分明有人想重提旧事。

　　蒋凌霄对何进有恩。
　　尽管最后闹翻了，但是恩是恩，仇是仇，何进一向看得分明。只不过不管恩仇，都轮不到蒋冲天来讨。

　　“大哥，怎么个意思？”乐明无奈站在了两人中间。说话间，又零星开始下雨，把乐明的发丝打得微微湿润。
　　“进店里，下雨了。”蒋冲天拉扯了乐明一把，乐明冷不防，差点迎头扎到蒋冲天的身上。

　　何进的脸色更难看了，如果眼神是刀子，蒋冲天怕不是已经浑身是洞了。
　　“大哥，大哥，不着急。”乐明手一撑，脚一退，分外灵活地闪了回来，和何进并肩而立。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行为上却已然挑明了立场。

　　何进看了乐明一眼，眼神微微缓和了一些。从车里抽出一把黑伞，刷地撑开。而此时，雨下大了。
　　三个人，两个人站在雨里，一个人站在屋檐下，中间隔着四尺宽，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蒋冲天把胳膊一抱，非常随意地靠在柱子上，姿态放松。但猛兽就是猛兽，他这么往店门口一杵，里面还没走的食客心里都有点犯嘀咕。
　　“这位大……”店老板撩开门帘出来想说什么，但是被蒋冲天不冷不热的一看，顿时又缩了回去，连话都没说完。

　　“老板。”乐明却开口喊人，“打包两份包子，一份茴香鸡蛋馅儿的，一份虾仁香菇馅儿的。”
　　赶上这么个日子，这么个天气，这么个大哥，何进本来就心情不好，刚刚在店里，几乎没动筷子。乐明开口打岔，一是想把气氛搞得尽量正常点，二是还真惦记着何进的胃。

　　接过包子付了钱，也难为乐明能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儿:“大哥住哪个酒店？小弟送你过去。等雨停了，再带大哥好好参观下J市，尽一尽地主之谊。”
　　“我明儿就走。”蒋冲天抬了抬下巴，“这点雨怕啥。要不何进你先回去，知道你那公司离不开你。就让咱这小弟带着我这乡巴佬转转。”

　　得，好容易正常点的气氛又回去了。安排到何进头上了，不得不说蒋冲天在惹毛人这点上很有天赋。
　　何进却是没当场发作，把伞往乐明手里一塞，自己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上车。”何进说。

　　乐明笑了笑，手一伸:“大哥您请？”
　　话是对着蒋冲天说的，手是对着车门，但是身体却一动不动，并没有像个周到的小弟一样把伞撑过去。
　　蒋冲天却不在意这些细节，三步并作两步，拉开了后车座的门。
　　乐明收了伞，坐进副驾驶。
　　蒋冲天这时候很聪明地没开口说完要和乐明一起坐后座什么的，毕竟何进握着方向盘，真把人刺激狠了三人翻进山沟沟，那乐子可就大了。

　　一路无话，乐明望着蜿蜒山道，心里却在盘点蒋家的情报。
　　山色青翠，烟雨迷蒙。蒋凌霄埋的这地，不懂风水也看的出是一块灵秀宝地。老牌家族都讲究定穴旺子孙，蒋凌霄是绝后了，但是后座这大哥……如果把心思掰正点，加把劲还是可以有的。

　　4.
　　乐明将打湿的牛皮纸信封撕开，里面果然是那枚指环。纯金打造，颇有分量。
　　蒋冲天说，这是他母亲的。
　　想来也未必不是真话。
　　若这个指环仅仅只是蒋凌霄的结婚戒指，蒋冲天也不用费劲吧啦把它从国内送到美国，再从美国带回中国。

　　乐明蓦地想起那个颇为知名的电影，至尊魔戒统领众戒。不过看了看蒋冲天，乐明确定一件事。——这大哥，别管心黑不黑手辣不辣，起码长相上完胜了索伦。
　　乐明初见蒋冲天时，蒋冲天刚从牢里出来。国内不比欧洲某些国家的监狱疗养俱乐部模式，就算再手眼通天，监狱也不是养人的地儿。
　　蒋冲天当时的样子，也是标准的监狱配备，寸头短发，气息阴戾。

　　一年半没见，蒋冲天那副不拘小节的性子没改，但浑身行头显然有专人打理，将那股子戾气压了下去，坐在那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汪深不可测的黑渊。
　　车上，何进接了个电话。只是扫了眼号码，便开了免提。毫不在意地让车上其他两个人旁听。

　　“何进，蒋冲天回来了你知不知道！”电话一接通，一个嗓门极大中气十足的男声便开始质问何进。
　　何进看了眼后视镜，没说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他滚回美国去！不然，不然……”
　　何进挂了电话。

　　坐在后座的蒋冲天大笑出声。
　　乐明一脸无奈。
　　基因的力量有时候是很强大的，有时候面对面不觉得，但是这通电话，因为雨天信号不好导致的声音失真，再加上扩音转换的原因，听起来和蒋冲天的声音有七分相似。
　　电话那头的那人，便是蒋冲天的父亲，蒋老爷子。

　　“何进你挂得太快了，就直接告诉他我在你车上，气死他一了百了，你我都省事。”蒋冲天收了笑声，对何进说。
　　乐明的手机震了两下，掏出手机一看，脸色微变。“何总，前面的路断了，山体滑坡。咱们现在要么上高速去S市，要么折返绕道。”

　　S市古时是避暑山庄，现今是旅游热门，蒋老爷子就被何进安排住在S市的疗养院，有专人照顾起居。凭谁看了，都不会说一句何进亏待蒋老爷子。
　　S市与J市相邻，近两年在乐明的帮助下也基本算何进的地盘了。
　　说是春雨贵如油，但今年大甩卖。虽然下得不算太大，但断断续续半个月也没见停，好巧不巧，在蒋冲天坐在何进车上时下出了山体滑坡。
　　迷信点的人一定认为，这是老天要让这对父子见面。

　　何进显然不是这种人，在前方岔路调转车头，做势便要回返，准备绕开这段山路。
　　乐明盘算了下，微微摇头。这段山路是回市区最近的路了，绕路回市区的话，没有五个小时打不住，真不如开两个小时高速去S市。

　　但是何进这么选自然有何进的道理，乐明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和何进唱反调。
　　况且，前因后果乐明也不是不知道。
　　——当年蒋老爷子和蒋冲天最后一面，蒋冲天明说了再见时最好是在葬礼上。
　　这要是见出了事，算何进的还是蒋冲天的？

　　乐明垂着眼，一刻不停地刷路况信息。这要是后面也出事了，进退两难被堵在中间，那乐子可就大了。
　　怕什么来什么。
　　何进开着开着，猛然一踩刹车。
　　乐明望着面前滚滚河水目瞪口呆。河上那座桥哪里还有影子，已然被水漫过四五尺深。

　　山里的水，最没定数。野营时不在溪流边扎营，是新手老手都知道的事情。山里发水快时十几分钟就能填满一条枯水的河沟，这都是血的教训。
　　但野营是野营，行车是行车，三人被困在盘山公路的半截，前面是山体滑坡，后面是水漫大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套用兵家一句话，那就是“绝地”。

　　不过现代社会，办法总比困难多。再不济何进打个电话，都能叫来直升机和皮划艇。但问题在于，蒋冲天。
　　蒋冲天的名头太过响亮，而何进仍在猜测蒋冲天这次回来的目的。
　　与蒋冲天一起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何进并不怵，但要是传出他何进和蒋冲天一道被困深山，J市黑白两道都要笑翻天。

　　每次，每次。
　　凡是遇到姓蒋的都会出意外。
　　何进自问已经足够淡定，但是熟悉他的乐明已然心下叫苦。
　　“有小道通往高速，何总，我来开。”趁着车停，乐明讨好地和何进换了位置。
　　上了高速，也不是非去S市不可，路过，路过一下总归可以。如果再有意外把三人拦在S市，那……也许就得思考下是不是真有天意这回事。

　　5.
　　乐明的车开得很稳，手动档的车被他开得像定速巡航般的四平八稳，好像是真把自己当专职司机了。除了嘴角挑着抹笑意，完全不像平日飞扬跳脱的他。
　　何进坐在副驾驶，腰板笔直目不斜视，也不看手机也没开口说话，好像前面一成不变的路就是他最大的乐子一样。

　　最后还是蒋冲天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S市，是不是有个什么鸟山庄的。”
　　乐明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问:“云缈山庄？”
　　“对，就这个。”蒋冲天说。

　　倒。
　　这大哥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云缈山庄这么仙气的名字在他口中就成了“什么鸟山庄”。
　　乐明这下是真的笑了，问:“大哥想去那？”
　　“嗯，有人给我下了帖子，白吃白住白玩还报销机票可带家属，你说我去不去。”蒋冲天双手往后脑勺一枕，张口就来。
　　“听起来不错。”乐明的回答有些敷衍，心思却转了又转。

　　云渺山庄的邀请帖，何进也收到了。
　　云渺山庄是S市新建的一个高档度假区，在开业前夕发了一堆帖子，邀请各界名流免费体验。一是为了宣传。二是好好招待一下各方同行大佬，达成一些“共识”。
　　礼数周到了，以后同行再想找茬，好歹也会收敛着点。
　　何进是没打算亲自去的，已经把请帖丢给了乐明，让这个专业探听情报的家伙替他跑一趟。
　　现下听蒋冲天说起，不由眼神一凛。

　　发帖子发给谁都说得过去，但发给远在美国的蒋冲天，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乐明也是这般想法。
　　帖子是三天前送到何进手里的，上面的时间写得很是宽泛——随时恭候。
　　如果是同一批发的帖，蒋冲天这是刚收到帖子就买了机票回国，当真是雷厉风行啊。

　　“大哥您那边的事儿都忙完了，这么有闲来度假？”乐明笑着问。
　　“这不是想你和何进了，改日不如撞日。”蒋冲天兴致极高地接话。
　　“那这个呢，大哥给小弟解释一下。”乐明抬起一只手，手里捏着那枚金灿灿的指环。
　　“怎么，不要啊？不要还我。”蒋冲天蓦地冷笑了下，从乐明手里把那枚金戒指拿了回去，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这下搞得乐明继续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这大哥摆明了就是有事藏着掖着，但不出点血是问不出来话的。乐明索性岔开了话题。
　　“云渺山庄的底细大哥有没有打听下，别是个黑店吧。”乐明半打趣的问。
　　“你还真猜着了，我这次去就是打算为民除害。”蒋冲天说。

　　乐明还真猜不准蒋冲天是在满嘴跑火车还是真有那么回事，索性也就交了底，把云渺山庄发帖给何进的事给蒋冲天说了一通。
　　这大哥想了半晌，开口:“正好，一起去。”

　　倒，这是半分建设性意见也没给出来。一年多没见，这大哥变得越发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于是乐明偷偷地侧眼看何进，便见何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和何总就陪大哥您好好玩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