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谁家》水沫_

1、(1) 我也会出国

　　“程立峰要来C大读书了。”何为出门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妻子江蓉蓉这么说了一句。

　　“哦。”江蓉蓉轻轻地应了一声，端着茶杯的手却是一颤，一滴热水溅到了手上，她微微蹩了眉尖，忍着没有作声。

　　何为镜片后的眼睛一直审视着妻子，看见她强作镇静的样子，暗暗冷笑了一下，眼睛扫过江蓉蓉突起的肚子，便拉开门走了。他照例在晚饭后上学校去用功。

　　外面响起一阵汽车马达的发动声，车声渐远渐隐，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江蓉蓉放下杯子，看见手上居然烫起个小泡。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小心地把蛋清敷在了手上，手上凉丝丝的，灼痛瞬间减缓。

　　这是一个简单的一居室公寓住房。雪白的墙壁，褐黄色的地毯。门的右边就是一个厨房，厨房有个窗口对着客厅。客厅十分宽敞，右侧有个凹进去的小走廊，走廊一边是卫生间，另一边是卧室。屋子里的家具大都是捡来的，也有的是Yard Sale卖旧货时淘来的，虽然颜色杂乱，却也沙发、桌椅一应齐全。

　　江蓉蓉走进卧室，靠着两个枕头在床上斜躺下来，一个人愣愣地发了一会呆。旧床垫比较软，怀孕的她已经在床中间睡出一个坑来。何为是个节俭的人，尽管江蓉蓉抱怨软床睡得腰酸，他依然舍不得买新床。

　　程立峰要来了，他真的要来了。何为的话，在江蓉蓉的心里的震撼，无疑是一阵惊涛骇浪。

　　江蓉蓉躺了一会，揉了揉肚子，手扶着腰又站了起来。她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夏日的月光如水一般倾泻下来，透过婆娑的树叶，散落光影斑驳。江蓉蓉站在窗前，久久地凝望着树顶上姣洁的明月。淡淡的月晕，一圈一圈，层层散开，往事也在她的脑海里，一幕一幕，纷纷呈现。

　　三年前，大学毕业之时，也是一个这么月朗星稀的夏夜，她和程立峰在学校图书馆后的小树林散步。

　　夏天的小树林，绿树浓匝，空气清朗。那一天，程立峰一脸的神采飞扬，江蓉蓉却是低着头心事重重。

　　“吴老师告诉我，我可以分在本市。”程立峰一见到江蓉蓉，就兴奋地告诉江蓉蓉这个他等待已久的好消息。

　　他说着，在一棵大树前停了下来。这棵大树华盖亭亭，枝叶相连，他们常在这里歇息说话。他转过身来，看着江蓉蓉。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灼灼发光。

　　“恭喜你了。”江蓉蓉说道，声音中却全无喜气。

　　“我想跟你说件事。”程立峰目光炯炯地望着江蓉蓉。如水的月光洒落一片温柔光华，月光下江蓉蓉雕像一般柔美无瑕，眉宇间隐含着的一丝忧郁，更使她显得楚楚动人。

　　这一年来，程立峰和江蓉蓉时常在小树林里散步。在同学们的眼里，他们是天生一对，男俊女美，每次学校演出时，程立峰一面拉手风琴，一面跟江蓉蓉男女声二重唱，金童玉女在台上，羡煞多少人。

　　程立峰和江蓉蓉不仅兴趣爱好相同，即便在平常的日子，两个人的行为举止也总有一种默契。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五楼自修，即使不坐在一起，也总在对方的视线里。自修的间隙，程立峰会叫上江蓉蓉一起去小树林散步。晚风吹过夜色下的树梢，他们总有着说不完的话语，即使是些琐碎小事，两个人也会说得兴高采烈。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他们就觉得空气中快乐的分子在流动。

　　虽然两个人都没表白什么，可是程立峰从江蓉蓉温柔而炽热的目光里，看得出蓉蓉对他的一番情义。程立峰是外地人，他知道蓉蓉是本地人，他知道蓉蓉的父母是绝对不会同意她去外地的，他知道蓉蓉是个很听父母话的乖女孩，所以他一直等到现在才来表白。这些日子快毕业了，江蓉蓉常常回家去住，今天程立峰一听到自己分配的好消息，就急急地约了江蓉蓉在小树林见面。

　　“我也要跟你说件事。”江蓉蓉低着头抿着唇角说。

　　“是吗？”程立峰的心里一阵激动，他温柔又期待地说：“那么你先说。”

　　“我。。。”江蓉蓉嗫嚅着却是说不下去。

　　“那还是我说吧。"程立峰等了一会，便抢先接了下去说："蓉蓉，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我早就想跟你说，可是一直担心分配后的去向。分配的事情一定下来，我就想跟你说这句话。"他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蓉蓉说:"蓉蓉，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程立峰说着握住江蓉蓉的手：“蓉蓉，我们可以在一起了。这是一个我做了很久的梦，相信也是一个我们共同的梦，是不是？”他感觉到蓉蓉纤柔的身体微微在颤抖。

　　“不。”江蓉蓉抬起头，挣脱了双手，眼里饱含晶莹的泪水：“我今天是最后一次和你散步了。我已经。。。已经跟何为登记结婚了。”

　　“什么？”程立峰的脸色瞬间雪一样煞白：“你和何为。。。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好的？”

　　何为个子矮小，跟身材高挑的蓉蓉实在太不班配了。他沉默寡言，戴着一付厚厚的镜片，学习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可是整天抱个书本，程立峰都很少见到过他和江蓉蓉在一起。不过最近何为风头正健，他考上了物理系学生人人都翘首艳羡的李政道物理奖学金，即将被保送美国名牌大学C大上学，出国在即，瞬间众多女孩子对何为明送暗递秋波。

　　八、九十年代出国热潮席卷全国。出国，尤其是去美国，是多少女孩的梦想。即便是陈冲、张喻这么炙手可热红极一时的大明星也会抛弃国内的一切，只身赴美。更有龚雪这样的大美女明星，嫁给普通留学生到了美国，从此相夫教子。在那个社会环境下，有个海外关系，便是无限风光，像何为这般能够出国，简直就是得道升天般的荣耀。程立峰没有想到的是，春风得意的何为，居然把他的心上人江蓉蓉也给夺走了。

　　“前些日子，何为经常上我家来，你知道我们是邻居。我们一块长大的。"蓉蓉低声说道，她停顿了一下，又有些困难说道:"他说他希望出国之前能够和我结婚，我父母非常赞同，他们劝说了我很久，这个婚姻不光是为我，还是为了我家，后来。。。后来我就同意了。”

　　江蓉蓉没有告诉程立峰的是，其实她曾经激烈地反抗，可是她的父母却是反反复复地劝说她。他们说何为是个踏实的好孩子，个性稳重，学习优秀，两家知根知底，跟着他会有安定的好日子。他们又说何为要出国了，不知有多少女孩想攀这门亲呢，可何为说他一直中意蓉蓉，这是多么难得的情意。即便她不嫁何为，家里也不会同意她跟程立峰好，程立峰长相轻浮，男人太帅靠不住，吹拿弹唱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跟着他只会吃苦。

　　他们还说何为的父亲是爸爸单位的头，他父亲已经跟她爸爸提出此事，如果她不答应，以后爸爸在单位里日子会不好过，她如果答应这门亲事，那么对爸爸升职有好处。还有她是家里的长女，父母希望她能够早日出国，以后把弟弟也办出去。总之这门婚事不仅对蓉蓉好，对家里也大有好处。她现在太年轻，不懂世事，他们得为她把这个关。

　　江蓉蓉哭了两天两夜，最后她屈服了。她本是柔顺的性子，一向不愿拂逆父母的意思。虽然她对于何为完全没有感觉，但两个人一起长大，她也并不讨厌何为，再说，这件事对于弟弟、对于父亲都有这么多的好处，为了这个家，她想，她只有牺牲自己的爱情了。

　　因为何为马上要出国，为了今后蓉蓉出国方便，跟当年很多出国人员一样，他们匆匆地办了结婚证。

　　蓉蓉拿到结婚证的时候，心里很是有点悲哀，她想，她认命了，她这辈子只有婚姻，跟爱情是无缘了。

　　程立峰目光凌厉地看着蓉蓉，问道：“为什么？就为了出国？”

　　江蓉蓉想说不是，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程立峰又问：“你爱他吗？”

　　江蓉蓉的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她心里装得是程立峰，又怎么会爱何为？可是何为已经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她又能说什么。她垂下眼帘，没有言语。

　　程立峰脸色铁青，他冷冷一笑：“女人居然会为了出国嫁人，只是你的父母眼光短浅了些。”然后程立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江蓉蓉，你看着吧，我也会出国，而且我会在任何方面都超过何为！”

　　程立峰说完，大踏步地转身而去。

　　江蓉蓉望着程立峰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无力地靠在大树上，她的手抚摸过斑驳的树干，粗糙的树干在她的手心划出一道细微但却是钻心的疼痛，她咬着嘴唇低声饮泣起来。。。

　　一丝浮云盖住了半个月亮，江蓉蓉的眼前一片泪水模糊。她收敛了回忆，转过身来，摸了摸七个月身孕的肚子，长叹了一口气。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程立峰坚定的声音：“我也会出国，而且我会在任何方面都超过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