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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心照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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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张良当着甘墨的面,自里屋的柜中取出一缎新褥子,准备到书房的软卧上睡,如若不然,他不敢担保,自己今夜什么都不会做。
对于他的这种做法,已经卧在了矮塌上的甘墨支着香腮,凝起了细眉,语带嘲弄,“你确定,在那张软卧上,你能睡得着觉?”
这话成功阻断了张良往外走的脚步,的确,在那张她曾经受难的软卧上,他是怎么也入不了眠的。
可当他卸去外衣鞋袜,卧上床榻时,却发现,才过了一月,这手不知怎的,竟是生疏了,若是以前,每每到了榻上,他的手总能很自然地寻到她,并将她一把拐入怀中,而眼下……
这一夜,直到沉入梦乡之前,榻上两人的睡姿,都是中规中矩的。
翌日天色见亮,甘墨意识渐清,眼睑微兴,正值睡眼惺忪之际,眸色却突来一震,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发冷的面色。
她正身陷于他人胸膛内,而那个自她身后紧环着她的男人,蹭到了她。
张良几乎与她同时刻醒来,面对如此的情状,虽不至于尴尬,但也知道,自己许是已经招了她的不喜。看破了这一点,他不自觉覆了覆眸,道:“我……这就走。”
……
……
张良本以为,日子只能这么过下去了,直到今日日末时分,端木蓉前来找他,顺道丢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蓉姑娘的意思是,墨儿之所以体内湿寒之气重,是因为,失妊的缘故?!”言语间,他眸色惊怔,不由凝住了一口气。
“……是。”
早前,因甘墨重伤未愈,气血两亏,遂而不宜下太过烈性的药,去调理她那在重创之下失妊的身子。而这一月来,端木蓉亦一直在为其调养气血,可好不容易有了成果,却未料偏在昨日出了岔子。
“墨儿她,知道么?”
“我们唯有希望,她不知道。”端木蓉这句话说得很无奈,因为不管甘墨知不知道,此事,他们都只能当成她不知道来处理。
“今日的药会与平日不同,墨儿不会察觉有异,所以便需要张良先生留心了。”而这,也是端木蓉决定将甘墨失妊一事,告知张良的原因。
原本,如若甘墨还在墨家据点,没有提早回小圣贤庄,那么,端木蓉只会悄无声息地替其驱走体内的寒气,至于这件事,她谁也不会告诉,包括张良在内,但偏偏,事有凑巧,半分不由人。
秋日里的寒风有多凄厉,不难想象,昨日经受了那么一遭,对于甘墨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
……
一日辗转过去,当夜,卧在榻上的甘墨服完药后,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张良为她盖好暖褥后,一直靠在榻边守着。
没过多久,她的额间开始冒出大量虚汗,根本来不及擦拭,张良觉得不对劲,掀开暖褥一看,她的内衫俨然已被浸透。他不得不将她身上的衣物全数褪去,自己亦进了被窝,将浑身发颤,蜷缩成一团的她牢牢锁护在怀。
她抖得厉害,未着寸缕的身子,渗出的冷汗甚至浸透了他的内衫。他覆眸迟疑了片刻,只能将自己也三下五除二地剥了个干净。
此时的张良对于甘墨而言,就是一个滚烫的大暖炉,让早已失去了意识的她,恨不得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暖褥下冰凉的双手更是自他的胸膛口游移而下,往他身上最灼烫的那处摸索而去……
他眸底瞳光狠狠一震,即刻探手,想要将她的手给带回来。奈何,他修长的指尖才刚触碰上她的手腕,便听到她不安地呜咽了两声,吓得他赶忙将手弹了开去,声声安抚,“好好,我不限着你。”本便紧搂着她的双臂,更是不由地加大了力度。
那一碗药下去,她体内的湿寒之气正在以虚汗的形式被催逼出来,却也同时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如此的煎熬下,她紧贴在他颈间的唇瓣开始颤动。
他知道,实际上,是她的牙根在打颤。
怕她会因此而难以控制地咬伤自己的舌头,张良唯有张手擒住她的下颚,借此将她的上下两片唇瓣分开,随即摁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嫀首压往自己的宽肩。她打着颤的两排贝齿,就这样被动地咬上了他的肩头。
她现在全无意识,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是以,真的是下了狠口,等将来落了痂,那道咬痕,应该会很深。
肩上有些麻,时而伴有刺痛,但他并没有理会这些,抬手温柔地抚着她披散在脑后的青丝,下颚牢牢抵上她的发顶,“墨儿,你咬着,咬着就不会抖得那么厉害了。”话间,他心下沉痛地阖了阖眸,怎就能叫人如此心疼?
……
……
嘴里淡淡的血腥味让她微微撑起了眼,意识将明未明的首个瞬间,她有些困惑,她手上的是……
一般来说,在此种状况下,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里先用手捏上两捏,凭手感来推测一下手里的大致是个什么东西,但显然,甘墨已经反应过来了,所以,强忍下了去捏上一捏的本能冲动。
额上还冒有冷汗,浑身尚未停下颤栗的她松手的同时,亦松了口,视线自他宽肩处挪移开,抬眸向上望去,最先入眼的,是他尖拔的下颚。
一低头便见她睁眼醒来,他眸色顿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方才,多怕她会醒不过来。抬起一手,为她轻拭去额间的冷汗,随即俯首向下,抵上她的额首,环着她的臂膀亦再次紧了紧,不忘给予温度。
她的眉睫处因为早前的大量虚汗而沾染上了些微湿意,是以,整张脸虽看起来有些惨白,但眼神却很是清亮,瞳色如洗。回睇向他的目光还有些虚浮不定,但即便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却仍是隐约感受到了某些让她心头一动的东西,好像有什么已经死去了的东西,想要死灰复燃。
先凑上来的人,是她,唇色微颤,贴附上他的薄唇,却因周身冷热交加而导致的力弱,让她只能勉强含住他唇下一半。
他不是不想即刻翻身压下,但以她当下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需索,他既然做不到适可而止,便不能挑起那个头。
覆首而下,稳稳含入唇下的那份温软,一路轻怜自制的吻法,直到再度将她安抚入眠。
……
……
第二日天色大亮时,榻上的两人才先后醒转。
“饿不饿?”
“……有点。”
“那我去给你张罗些吃的,”张良自暖褥内撤出半边身子,半坐起身,将褥角向下掖了掖,抬手细细抚过她的眉眼,如此细看之下,禁不住覆首,在她眉心处烙下一吻,“你再躺会儿,很快就好。”
“子房,”在他起身整装完毕,背身准备离开时,她出声唤住了他,他侧回半个身子,看到她揽着暖褥坐起身来,“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无需这般事无巨细,小心翼翼的。”
“……”
……
……
膳后,他没能将餐具收起离开,因为她在榻上用完膳后,便半倚在了他的身上,他感到微讶的同时,心头不免泛起些微喜意。
“子房,若你的祖父未曾故去,如今的你我,定然不会这般顺遂,对么?”
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他覆眸望向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有感而发而已,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好,你说。”
许是半坐在榻上的姿势让她觉得有些不适,是以,她倚着他挪了挪身子,侧颊下倾,贴覆上他胸膛的同时,柔荑自暖褥内探出,抚上他的儒服前襟,“如若当年,我没有落到姬无夜手中,回头又告诉你,你的祖父设陷我一事,你可会信?”
“……”张良沉默了很久,久到甘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情感上,我倾向于信你,而私心里,我会希冀,你二人之间有误会,但理智上……”他没有再说下去,反而是她代他道出了下文。
“你会要我拿出证据,而我若是拿不出,你定会怀疑我居心叵测,图谋不轨。接着,我便会对你失望……兴许,但凡女子,大多心中都这么想,你既然爱我,那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都要信。可是,子房你,明显不是这样的人。那么,此番臆测的最后,若非你我分道扬镳,便是,我死在你手里。”话至此,她抬起眼,望向他,“对么?”
“……”他的身体几无可察地僵了僵。
张良离开时,脚步顿了顿,在被撩起的内室帘前,他下颚微倾,眸眼微侧,投向榻上之人的眼角余光,蛰伏着不明的深意。他知道,他的妻子,在试探他,至于为什么,答案,早已摆在那儿了。
……
……
在甘墨险险捡回一条命醒来的那一刻,她便没打算对张良说些什么。直到前夜她回来时,那个决定,依旧没有变。可昨夜的事,由不得她不心头一软,遂而才有了方才的那番试探。之所以拿张开地来试探张良,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韩成跟张开地做了同样的事,只不过,后者寿终正寝,前者尚且活得好好的。
然而,甘墨弄错了一件事。
韩成,是绝对无法跟张开地相提并论的。此处的比较,比的倒不是在张良心目中的地位高低,而是二者相较,后者是绝对不会有伤害张良的心思的。是以,她所说的那个结果,如若搁在当年,或许当真有可能,可当那人换成了韩成,很多东西,便容易看清得多了。
……
……
自从甘墨提起张开地,张良的脑海中便不断浮现起,他的祖父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距离她被章邯带走已足有一月,他那一月里,甚少出门,更极少与人说话,是而,他的祖父走到他的门前,硬是让他开了门。
进来后也不挑地方,在他栖身的那处墙角,张开地就近寻了个角落,席地而坐,随即抬首环顾了四周一番,道:“你父亲刚去的时候,你常常一个人独自坐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祖父便也时常陪你在这。那时的你,不管什么心事,都会跟祖父说。一转眼十多年了,你这独处的习惯,也早已消磨掉了。如今重新拾起,却又是为何?”
“……”
还是不愿意开口吗?
张开地虽不免失望,却也并不心急,对着他循循善诱,“子房,那日你匆忙离开,其后又带着一身血回来,你既然不愿意说是什么事,祖父自然不会迫你,但想必,跟当夜姬无夜府中的乱子有关。而自那以后,你便沉默寡言得多了。你算算自己这一月来,跟祖父说过几句话?”
少年模样的张良隐在阴影下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起伏。
“……孙儿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清楚。所以,我在这静静地想了一月,却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就是觉得,心里头有那么一处,空了。”
此时的张开地不禁想,如若当时他能缓一缓行动,或者,先去见一见那丫头,兴许,现下就不会是如此境况了。可惜,一切终归是多想无益。
“……子房,有些心思,不动则已,若然动了,便会成为伤人的利器。感情这种东西,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迷了眼,就看你的理智,能不能把你那已经被带偏了的心,给扯回来了。”
记得,那年,他的祖父,便是如是告诫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