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缠十万贯》王畿

1、1

　　“思远，下来！”
　　楼上的孩童回过神来，使劲将头抵着木栏，睁大一只眼向外使劲瞅着。
　　“等会儿，就来。”她压低了嗓音使劲向外喊，希望楼下的小伙伴门能听得清楚些。
　　拾起自己的鞋子，匆匆绾好了丸子头，轻手轻脚地向台阶踱去。到了楼下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快起来，似乎没了什么顾忌，蹬蹬蹬小跑起来。
　　转角的时候嘭的一身撞到一人。
　　“爹爹！”孩童欣喜地叫道。“跑得这么急上哪儿啊?爹这把老骨头迟早散在你手里。”“承.....承晖他们在楼下等着呢。去.....去玩儿。”孩子一个劲的喘气，刚刚的跑的有点急了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的。“那些书可是会背了。”“嗯。”“去吧。”
　　“爹爹，那我走了！”孩子止不住的欢喜，跑向前院。夏日里的酷暑使得蝉鸣声此起彼伏，本该是午睡小憩的时间却总有些不安生的小人儿想着出去玩儿。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竟有些许出神，这个月下旬远儿就要以侍童的身份陪小姐去晔城读书了，想想也舍不得。
　　“老马，刚才跑过去的可是远儿？”福贵挑着两个大衣箱往内院儿去，看见了眼前愣神的马管家。
　　“是啊，又和林家的儿子出去玩了，成天老想着往外跑，跟个小子似得！”
　　“要真是个小子还不把您给美死啊。还是个丫头片子就生得这么水灵让林家的小子成天挂念着！”
　　“咳咳，活儿都干完拉，看来......”老马沉了沉嗓子。
　　“马上去！”不等马管家说完担着俩大箱子麻溜儿地跑了。

　　“承晖我们去哪儿玩呐？”马思远跑到街口的时候，其余的小伙伴都有些不耐烦了，纷纷偏过头去佯装气恼的样子。
　　日头灼的人有些许的发晕，听见哒哒小跑的声音，承晖从枇杷树上一跃而下。一扫倦淡。眼前的小人儿正瞪圆了一双杏目，双拳拄着膝盖气喘吁吁地仰着头看他，今天的这身儿碧绿衣裳衬上她白皙粉嫩的脸颊更加好看了，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像极了小猫崽儿。
　　“天气这么热，去荷花淀吧。”
　　“嗯。”马思远开心地诺了一声。
　　承晖知道，这孩子去哪里都是这般开心。
　　见周围的伙伴们泛起了困，承晖摘下荷包抛给李虎：“去买几包酸梅水来，给大家伙儿解解暑！”李虎欢喜地接过钱，转身便向栈桥底下跑去。
　　一群孩子边走边等李虎，大家喜欢跟着承晖也是有原因的，承晖出生富户却没公子哥儿的矫情，为人仗义，待大家伙又好，所以甭管大的小的都管他叫“晖哥”。只有马思远明明比他小了岁把就喜欢平辈儿地叫。
　　不多时李虎就追上了他们。眼下正值七月中旬，为荷花的盛花期，屏鹞镇处在江南地带雨水自是充足的，一些将开未开的花骨朵此时正隐在这接天莲叶之中。荷花许是见有人来了，有的躲进了一片碧色里，有的昂扬起脑袋......炎炎的热浪也似是犹豫在此驻足了脚步。
　　承晖走近荷塘，随手折了一支莲茎半蹲着递给马思远，再折了一支持着。小伙伴们见状也纷纷动起手来，有一两个顽皮的还捏了几朵荷包把玩。
　　开盛了的都已结成莲实，用手指从后头用力将莲蓬子推出，放进嘴里用牙使劲一磕，外壳便裂了，再剔了中间的绿芽，整一颗丢进嘴里，顿时一股雅淡清爽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若是穷苦人家，就连大人也是极有幸才能弄到几个莲蓬，捂在草堆里到冬日大雪时爆炒，全家围坐一品秋日的余味。
　　屏鹞镇成荷乡也是近几十年间的事情，方圆数里的泥塘几乎在当时几年之间全给林家包了去种荷，产业早已做到晔城里头去了。晔城乃天子脚下，多文人墨客之流，林老年轻时算半个读书人，眼见考取功名如万马千军过独木桥，索性独辟蹊径，循着达官贵人总爱附庸风雅的脾性摸索做起生意来，恰逢一段机缘，悉心栽培出一种好养活的桌上莲，一时间一种叫做“案头红”的碗盏莲名动晔城。林老乘此结识了许多显贵，投其所好，家业愈做愈大。
　　程晖是林家的长子长孙，上头还有一个同胞姐姐，用他奶奶的话说就是毅祥看晖儿都能看出一朵花儿来。林老对承晖的宠爱几个媳嫂都是看在眼里的，要说不眼红也是骗人的。承晖的父亲林文孝是家里的老大，几个弟弟都得跟着他在晔城帮老爷子打点生意，几家妇人每每嚼起舌根总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嘟囔着若是分家，自己屋那份儿可不能比旁的少。林老太虽是面善慈悲之人，可心里也跟明镜儿似得，只要自己在屏鹞镇一天就由不得自己年幼的长孙吃亏。有了祖母的袒护，承晖倒是活的挺滋润的。
　　承晖算是这些孩子里的老大，像哪里好玩儿，一次出来得带纹银几钱他皆能做到心中有数。虽说只有八岁可说做起事儿来却是有条不紊。
　　撇了一眼停靠在岸边木舟，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感觉喉咙里润了不少：“你们自己分分船吧，我要同......”
　　还没说完几个孩子便动手开始解栓木船的绳子。
　　“承晖我想和虎子一起乘。”感觉自己的已经像是被什么拽着，承晖转过身去便看见马思远仰着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兴奋地望着他：“虎子划船可好了！谁都没他划的快！我要同他乘。”承晖倒也不恼，叮嘱李虎好生看着马思远点儿，自己上了另一艘木船。
　　李虎和承晖一般大，皮肤有些黝黑，家里世代都是打渔的，水性好的很，跳进木船里时船都不怎么抖。这几千亩的荷花淀平日里少不了打点的下人，见了李虎的身手都啧啧称赞。
　　“思远，下来！”李虎坐在船里冲她招着手。
　　马思远倒也不是一般的娃娃，不怕水，不怕虫子，一来二去反倒是同一群男孩子打成了一片。他们爬树她也跟着爬。朱屠户家的女儿见了总说她成天跟个小子似得，没有点女孩子矜持样儿，也不知道羞羞。
　　马思远回家后把自己闷在家里足足三天，饶是第四天才穿了一身男装笑呵呵地出府，这小衣裳恰是福嫂给做的。
　　头发用藕色的发带扎成一个丸子状，衣服的下摆比往日里公子哥儿的衣襟要短一寸长，还同多出来的布料给缝了个小布包跨在肩上，可爱的紧。这一身出去玩儿可方便多了，马思远还故意穿着这身衣裳走经过朱大娘家的那条路去找他们玩儿，朱秀梅都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