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日记》澈底

2、我们捉迷藏吧

　　我们捉迷藏吧

　　油菜花开得好漂亮，黄灿灿的比春天的太阳还要漂亮。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同一色彩的花张扬得开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树枝上，那时候，我不恐高，俯视脚下的小河，她轻巧地转了个弯，绕过一棵巨大的柳树欢快地一路小跑，明闪闪的让我眯起了眼。站累了，我就坐下，晃着短短的腿坐在树叉上，手里还编着柳条环。
　　就在我的右下方，有个女孩蹲在那里，拿着棒槌不停地捶那件绿色的衬衫。她的辫子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运动随之而动，还是因为四月的风。

　　我在乡间住的心满意足。
　　起先，村里的孩子并不和我玩。我总是独自呆在树上，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傍晚。他们在河对岸的油菜地里跑来跑去不知道做什么。
　　那时候我的眼睛很好，可以看很远很远。
　　我看到他们手上都有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有一朵、两朵，或三朵油菜花。
　　好像那花稍稍的不新鲜，他们就换掉。
　　后来，和他们一起玩了，我知道这是在捉蜜蜂。

　　有时候，那些女孩手里提着篮子去远远的地方把田里的菜挖回来给猪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和她们用的一样的小铲子，我也挖呀挖呀，挖好多，这让奶奶很高兴。
　　河的那边不只有油菜地还有一个小山坡，小小的土丘，贴着那边的河岸，常常有一两头牛在那里默默地吃草，吃的异常缓慢，却总不停歇。
　　山坡再过去是只有几个小土包的坟地，这是小小的一个，好久都没有人把去另一个世界的人放在那了。
　　从河这边的村子一直往西南走，有一片大大的坟地，那里的土丘很多很多，边上还有一个深深的水潭。
　　村里的孩子们说，那个水潭里有水鬼。
　　所以，不得不经过那里时，我每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跑过了水潭也会担心他从绿幽幽的水里爬上来抓我。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水鬼也是绿油油的，身上挂着水草，他的手一定又凉又滑，抓着你可以让你凉到心里。

　　奶奶的房子就在河边上，后院里贴着小河，那边上摆了块大石板，洗菜、洗衣服用。我不坐正门河边的树上就坐在那块石头上，他们说，那是块墓碑，坐在上面不吉利，可是我那时不知道也不以为意。坐在石板上，可以看到贴着河岸长的灌木一半在空中，一半在水里，他们掉落的叶子随着水飘飘摇摇就走了。或许是被水鬼拿去编柳条环了。
　　后院里有好几棵树，一棵既高又大的树上有一个喜鹊窝，村里人都说我们家有福，因为人家家里的树上从没有喜鹊窝。后门口种了两棵李树，我忘记他们那时有没有开花。我只记得黄灿灿的油菜花了。

　　有一天，村里的孩子来叫我玩，他们说到远一点的地方玩。我很开心，手里抓着他们给我的一把油菜花就跟着他们走了。我们先到河对岸的油菜田里疯玩了一阵，几个男孩一直把他们捉到的蜜蜂拿在手上，他们在玻璃瓶里团团转，撞动撞西。
　　后来他们说，村子后面的大河也很好玩，去大河的路要经过坟地和水潭，和他们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怕。有个男孩路过水潭时做鬼脸吓我，我也一点都没怕。另一个男孩带着他们家的大水牛，可我不敢骑，虽然，他的眼睛很温和。

　　大河边上的麦子地一片接着一片，没有边。从河里捞完小鱼小虾玩腻了之后，有个女孩说，我们捉迷藏吧。好的。好的……。大家同意，我们就捉迷藏了。

　　我努力地找，在麦子地里一行一行看过去，因为我要把所有的孩子都找到。找到第四个孩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了不起，他被我从河滩上的岩石缝里挖出来的。
　　天色已经有点晚了，村里的房子上开始升腾起灰白色的炊烟。把眼睛从那些烟上移开时，有个小小的红影在眼底闪了闪。居然藏在坟地里，那我也要把你找出来，你不怕进去，我也不怕的。
　　走进那坟地时，我觉得空气中有种异样的东西在流动，可是，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它从何而至。想着想着，我决定不去想它，我要专心地把她找到。
　　看到她了，她的身体藏在一块面向我的石碑后，可是，露在外面的红色衣角仍让我看到了。我轻轻地、轻轻地走过去，她不知道我在靠近。
　　我拉了拉她的衣角，她的眼睛好亮，像下午阳光下的河水。我觉得自己没看到过她，游戏开始的时候，她不在。她把手上的油菜花给了我，说，我不出去了。你再找其他的人去吧，拿着我的花大家就知道你是找到我的了。

　　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捉迷藏。
　　老狼，老狼几点钟？
　　一点钟。
　　老狼，老狼，几点钟？
　　两点钟。
　　.
　　.
　　.
　　老狼，老狼，几点钟？
　　十点钟。

　　所有的孩子都已经藏好了。我觉得他们找不到我，因为，我和那个女孩一样也躲到了坟地里。我躲在最远的一个靠水潭的坟头下，它很大，与其说那形状像馒头，倒是更像窝窝头。上面有短短的贴着泥土生长的草，顶上开了些野花。有的坟上竟然长着小巧的树，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觉得坟地有些潮湿，傍晚的风寒气也重，他们嬉闹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来。我藏得好好的。估计一时他们找不到我，我伸出一根手指去拨弄草根，在小河边的山坡上，我见到过他们把这样的草根拔起来放在嘴里，说是甜的。我也拔起了一根食指那么长的草根，真的有甜的汁液。
　　天边有一大朵绛紫色的云在风的吹动下分分合合，从我头上走了。我等得好累呀，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要自己出去吗？那我就输了。我不出去。

　　红衣服的小女孩，又看到她了，她蹲在地上拔野花。我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喜不自禁地问，你来找我的吗？她看着我的眼睛不说话，辫子在晚风里飘。我笑了好久，笑得累了，她并没有走过来。
　　你看，你给我的油菜花。我举起那一簇花举到她面前。
　　你留着吧。我还有的。
　　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它们那么漂亮，我希望那是我的眼睛。突然，她一转身就跑了，我跟在后面追，转了个弯，她的红衣服不见了。

　　快来找我呀，我默默念着又坐了下来。双手撑地，我仰头看着云，它们飞得奇快无比，月亮是灰白黯淡的一个圆圈，还没有银白的光彩让她从深蓝色天空里跳出来。
　　冰凉，好凉，那么滑腻，一根手指么？
　　绿油油的水鬼来抓我了。我惊恐得完全不能动弹。
　　那根手指在我的右手上移动，很缓慢，滑腻又潮湿。
　　我的心里满满的不知道是什么，又或许是空的。
　　水鬼来抓我了！
　　我终于转头过去看他了，一条土色的蚯蚓，像我的小指一样粗细。
　　风的声音离我远了，水潭里的水声也模糊了。天转瞬就暗下来。我觉得自己的头触到了土地。

　　奶奶带着人把我找到时，我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是坟地里的湿气还是我的冷汗，谁也不知道。我那时倚在一个小小的坟头脚下，脸色如白纸，嘴唇蓝的发紫，左手里死死得握住那簇油菜花。不知道是谁抱着我，我的头低垂着，我看到自己悬在空中的右手上有一条淡淡的泥土痕迹。
　　我生病，病了很久，他们说那个红衣服的小女孩是鬼，她要找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替身。有一个年老的女人每天在我床边跳来跳去。我手里还抓着那簇油菜花，谁也拿不走。

　　我没有去问那些孩子们，为什么不把我找到就回家去吃饭了。

　　那些天，总有一个甜甜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也在我的心里。
　　我们捉迷藏吧。
　　我们捉迷藏吧。
　　我们捉迷藏吧。
　　.
　　.
　　.
　　如果我有气力，我一定也甜甜地笑着答应她。
　　好的。好的。好的。
　　……但是，你要把我找到呀。记得把我找到呀。

　　我们捉迷藏吧。
　　好的，但是你要把我找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