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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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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遥远的鸡鸣声中醒来。不知何处,竟还有人养了报晓的公鸡。在这里的最初几天,我一直百无聊赖地窝在宿舍里,也没有人过问过我。饭点时去门口的馆子,回来后继续拿着电视遥控器不断地调频,蜷在床角看柯南尚未侦破的凶手在黑暗处露出诡谲的微笑。日子本该这样流水般平淡无奇地一天天过去,然而,事情在我来奉城的第五天起了颠覆性的变化。那一天,不知怎的,我很早就醒了。不想再一整天地呆在宿舍,我决定去附近走走。
天还没全亮,门口的小饭馆没开门。我带上宿舍里的几个面包和一瓶水,出了门。奉城靠海,和许多旅游城市的海滨不同,这里没有眼花缭乱的小铺售卖着各种各样花式的泳衣和纪念品。一道长长的石灰岩大坝独自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将晓未晓时分,青灰色的天空濛濛地笼罩着这片茫茫大海。沙滩上空无一人,深蓝的海水潮起潮落,翻起白色的浪花。偶尔有一只海鸥飞过,显眼的白色翅膀在水面轻轻一点,很快就消失不见。只有翅膀扑动的声音,似乎还隐隐残留在耳边。
我在大坝上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忽然间,前方不远的一个海湾拐角处,一抹隐隐摇曳的黑灰色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什么?
我向那片海湾走去。看似不太长的距离,我却走了近半个小时,到目的地时已全然换了一个视角。在这个偏僻的海湾里,停着一只久置的老船。刚刚半露的黑灰色原来是张旧帆。它耷拉着半挂在杆上,风吹过也只象征性地动一动边角。船锚深深地嵌在沙地里,好像很久没有被提起了。水边这一幕,配上尚青的天空,有点像幅静物油画。
我对这种被时光抛弃了的东西很有感触,总觉得有些同病相怜。我在离船不远的一处大坝台阶上轻轻坐下,默默吃着带出来的切片面包。涛声在耳边一阵一阵。晨曦慢慢从云端吐露,天际洒出了阳光。我回身看去,淡淡的鹅黄晕染在东方的天空,天空下方,拂晓的薄雾中,能看到远处小丘浅浅的轮廓。正对我背后的是一片树林。在我没来这个海湾前,视角是看不到这片林子的。林子杂草丛生,又高又密的树木随意地伸着枝条。看不到树林的尽头,不过应该是傍着远处的小丘。又坐了一会,我站起身,随意地向树林走去。
树林并不起眼,是个不宽的地方。然而走进去之后,却发现它比想象的要深得多。薄雾始终笼罩在这片树木间,若有若无,日色升起,照进昏散的光。起初我只是无心地漫步,然而走着走着,却渐渐有了股隐隐的异感。它好像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我走在林子里不知多久了,但时光却好像没有流逝过。周围始终是不变的蔓草、杂枝,矮小的灌木丛生,高大的木叶遮住了天空。迈出的每一步,都不觉得真有进益,我甚至产生出个诡异的想法——林子在和我一起缓缓移动着,而我其实一直走在原地。树林后的小丘可以看见,但加紧走近几步时,它又悄然远去,半隐进薄雾,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在这个晦明不定的地方里,人很容易产生恍惚,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感。随着进入林子越来越久,我的头脑里渐渐敲响警钟——不要再走下去了。放眼四周,杂木林立,荒无人迹,静谧的林子里只有枯草败叶随着我的脚步发出清晰的“喀吱”“喀吱”声。我转头,决定往回走。就在回头欲走时,我的衣服忽然被伸出的矮枝条勾了一下,我被一扯,又退了回去,小心地从枝间取下被勾住的衣角。就在这时,我打量着来时的这一丛丛灌木,忽然发现有蹊跷。这看似人迹罕至的林子好像并非无人问津,有人在走的,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草叶枝杈在一些地方似乎是非天然地分开让道,不过也不是很明显,我自己的疑心想象也很有可能。我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对大部分这种事情都是无感以待,没什么兴趣。这一次也一样,我想到这里没有再思考下去,一心一意地往回走,准备回职工宿舍。然而这时,我闻到了一股断断续续地草木香。
杳无人声的四周让我的心境格外澄明。我敏锐的嗅觉能清晰地辨出空气中这股清香。这本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但异就异在,这味道竟与我自己身上的别无二致!那么多年,我对它太熟悉了,木芷的味道。起初我以为那味道就是自己身上传来的,但很快就辨出并非如此。我停下脚步,凝神屏息,细细判断香味的方向。长期与木芷接触带给我这样的能力,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如此灵的鼻子。仔细判别后,我发现气味来自林子的深处。“奇怪,”我不禁嘀咕出了声。木芷只长在大山里十分偏僻的地方,我的木芷草就是少时和奶奶住在大山里时采集的。可奉城是沿海县城,并非山地地形。难得见到的几个小丘,充其量只能称作土山,和真正的山岭不可相提并论。那这股味道来自哪里呢?我顿时转过头去,往林子深处走去。这不是好奇。几年来,我就像不断点燃火柴的女孩一样拼命想在身边留住这股气味,奢望能通过这样在冰冷的天地里抓住最后一丝幻想中的温暖。它身上封存着我永逝的快乐与爱,我迫切地想要知道,是谁在这个异地小城里,逆时逆习地培植着它?
空气中的木芷气味很淡,而且时时突然就中断了。我亦步亦趋地循着气味前行,把嗅觉的灵敏用到极致。有一阵子,气味突然消匿在空中,蒸发了似的了无痕迹。我站在原地,怎么努力也无法捕捉到一丝线索。望着四周荒芜的林子,我心灰意冷,只觉得残忍。意外地给了希望,却那么快又无情地浇灭它,坐倒在散了一地的枯叶上,我茫然地抱住膝盖,久久不愿意起来离开。似乎是这点执念给我带来了运气的怜悯,一段时间后,我惊喜地又在一阵风中感受到了细若游丝的木芷清香,我立即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向它走过去。
又走了近半小时,这股草木清气越发明显了,我几乎不必再屏息细辨,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跟着气味走下去。薄雾中的小丘终于渐渐明晰,林子的尽头就在眼前了,我不禁加快脚步小跑起来。然而到了小丘脚下,我却不由得一脸愕然。
树林尽头连接着小丘山脚。两边各自延伸远去,不知到何处为止。我在山脚下反反复复地查看,竟没有发现一丝木芷的痕迹。这本是理所当然的,木芷草根本不生长在这种地形。可是这里恰恰可以清晰地闻到木芷的气息。
怎么回事?
我相信我的嗅觉,一定在这里,这里一定有木芷,而且是大量的木芷。它不是浓墨重彩的植物,如此清晰的味道一定是大批的木芷才有。可是既然是大批,就一定不会太隐蔽,到底在哪里?我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气味就在这里,但看不到任何木芷的影子。
可能性只有两个了。一股冷意暗暗升了起来,我沉默着。要么,这里有个隐蔽的山洞,木芷在山体里;要么,这里有个隐蔽的通道,可以直通地下,木芷大量地被安排在地下。皱着眉头,我知道,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人为安排了这些。我隐隐觉得自己可能要卷进某个不为人知的事件里,心里泛起了丝丝紧张。
我小心地沿着山体边走边摩挲,不停地打打拍拍,希望可以听出些异样。然而,山土很实,一切都是正常的样子,好像只是我多疑了。我在来回探了几次无果而终后,转战地面。如果真有地道,会在哪里呢?轻轻地踩踩踏踏,我什么也没发现。难道有第三种可能?我百思不得其解地踱着步。空气中弥漫着木芷清香,因为太多,大片大片,反而让我无法辨出它们具体的切入点。我往自己放包的那棵树下走去,决定先坐下静了心再好好思考思考。迈着闲散的步子,我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捆藤蔓正悄悄地缠上脚脖子。脑子里还思考着刚才的事,我惯性地向前伸出脚去,突然间,脚下毫无防备地一扯,我登时失去重心,面朝地猛地栽了下来。“真倒霉,”我揉着胳膊在心里暗骂自己。我爬坐起来,想收回脚,却发现脚被一团蔓菁缠住了。两手抱腿,我猛地一抽,想把脚抽出来。然而腿非但没脱困,一大团藤蔓反倒缠着我的脚腕被扯了过来。我心里不禁添了好些烦躁,不耐烦地顺着脚上杂七杂八的茎脉去一点点解开。解着解着,我却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茎脉,为什么没有根?
我循着每条茎脉一一望去,惊奇地发现它们竟然都没有根。这些藤蔓十分繁茂地簇在一起,纷繁复杂,似乎尤为荒芜,却只为了掩盖一个事实:假的,这些植被都是假的。它们被人为安排在表面,掩藏些什么。
我心下一沉,心里知道:找到了。我在这片丛生的藤蔓里探起路来。虽然始终小心翼翼,但当我的两脚在某一处藤蔓区突然落空时,我还是一点防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