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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蜮 ...

  •   暮色笼罩浮在夜色之上的城,湮灭属于秋天的微凉。我站在高楼之上,听不见远方真实的声响。
      窗外风声鼓鼓,景色迅速后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始终萦绕于身侧,挥之不散。我和父亲坐在大巴里,一路无言。时间于我似乎不曾流逝过,我常觉得自己还如此真实的滞留在三年前,每每想起,心便是一阵疏涩的抽动。三年来,父母似乎对我的愈发沉默惶然已久,我越来越像个透明人。于是,高考结束后,母亲便劝我随父亲去他的上班城市,换个地方,也算是场旅游。
      父亲常年在外,随着公司的核电工程跑。哪个地区有工程,他就在那个省呆一两年,直到工程结束。核电工程点往往建在远离居民区的郊外,四周人迹稀少,只有一排排临时搭建起来的给工人居住的胶板宿舍。此次的工程点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奉城。我和父亲中午从家里出发,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直到晚上才到达城郊车站。一辆公司派来的公用车已等在车站边。父亲认得车牌号,我们上了车。司机坐在驾驶座的隔板前,背对着我们。暗沉的暮色下,只看得见轮廓。父亲不认识他,彼此没有多话。只见前面的人熟稔地挥下档位,车慢慢地开动了。无声的沉默持续地蔓延在车内,伴随着车子驶入一道长得出奇的山中隧道。久久行驶在仅有黄色车灯照明的黯淡里,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引擎声始终充斥在耳边。就在这无止尽的行驶快给人永远走不出去的错觉时,洞口有了光。由于已经到了晚上,这光也是昏昏沉沉,我们出了隧道。又行了有半个小时,我们进了城。这里的街道宽阔了些,街边零星开着几家露天饭店,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司机让我们在露天桌椅中找一张坐下,自己去叫些烧烤。此时,最后一丝暮色也渐渐湮没,五光十色的彩灯撑起这黑幕里唯一的光,明明暗暗地闪烁着。浮动的夜显得有些诡谲的不真实。
      坐下来后,我才开始好好地打量这个地方。即使位于市中心,这里的街道上依然没有很多人,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间。路边连续有几家饭店,门口的露天桌椅边是简单的架子,上面悬下几个白炽灯泡,灯下一些人就着啤酒在吃烧烤,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偶尔他们中有人无意撇过头,和我对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半空中回荡着他们的笑声,被风吹斜,有些狰狞。
      从下车起,这里就始终给我种无缘由的不舒服之感。似乎始终有些东西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我默默地看着并不太亮的黄色灯泡下宴饮的男女,渐渐竟有种奇怪的想法——他们就像是个摆设。隐没在夜色里的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不大起眼,但一直暗暗地立在那里,四周被一串串彩色小灯镶着边,给人种说不尽的诡异之感。
      我不自然地坐着,默默凝视着眼前的一切,目光随意地被搁置,没有什么焦点。忽然,我的瞳孔放大,两眼炯炯有神地盯住对面的楼房。阴森森的黑暗里,对面楼房的一扇窗户里亮起了橘色的灯!渐渐地,丝丝凉意从脚底泛了起来。我想我知道这一直萦绕着的异常之感来源于何处了。后背不自觉地阴了起来。这儿像个地府,夜色掩映里,伪装过的黑白无常和鬼魅四处漂浮。
      这种不协调感,来源于人。这座城本身十分繁华,至少有二十层高的一排大楼耸然林立。每栋楼周都嵌了一圈的彩灯,轮转着闪烁光彩。街道很宽敞,四路交汇处是一座街心花园,但花草久失修剪,一片蓬杂。它们疯狂地生长在市中心,似在宣示着一种摧枯拉朽的野心与张力。草坪边立着一个高大的卡通形象,眼睛空洞,夸张地咧嘴笑着。在这样一座勉强称得上现代化城市的市中心,本该万家灯火时,街道上居然几乎没有人。罕见的几个路过的也是行色匆匆,很快就过去了,如同魍魉。宽阔的街道被这点零星衬地更加空荡硕大,偶尔有货车疾驰而过,均是猛地一阵呼啸,瞬间就没了踪影。真正令人悚然的,是面前这些林立的大楼。它们半隐在夜幕里,五光十色的彩灯镶嵌在楼周熠熠生辉,然而这一排排楼房的窗户里刚刚却没有一扇传出灯光!这一排大楼没有住着一个人!一个人也没有,这是座空城。我不禁转过了目光,看向饭店门口那零星的几簇吃喝玩乐的人。所以他们才会给人种假的感觉,像场生硬的作秀。他们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是不属于这座繁华空城的狂欢。
      这里,像不像一座鬼域?白炽灯的黄光湮灭在霓虹的光影里,渐渐迷离了起来。

      司机叫完了烧烤,又提了两瓶啤酒,坐到了我和父亲身边。
      “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楼怎么都是空的?”我问司机道。

      司机脸部有不自然的神色一闪而过。他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直到密密的白沫漫溢出来才放下酒瓶。“我是奉城本地人,”他喝了口啤酒,道。“两年前奉城被选作青奥会的一个场地点,为了迎接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人,市政府在这里临时建了一整排二十多层楼的房子,供他们住下来。几个月一过,运动会结束了,来比赛的、看比赛的都回去了,楼还照旧挂灯,但基本没什么人来了。”他没什么表情,像个旁观的,“因为这些空下来的房子没用了,房价降到很低。有钱人会在这里买一两套,供假期来海边度假用,更多的房子没人要。现在淡季,不会有人来的。”
      我静静地听着,无言以对。一座突然发迹的城,就和咬到意外掉下来的馅饼的人一样,当本就不属于它的一切被突然再度收回,它已没有力量恢复从前,变得什么都不是,如同被抽掉魂魄的骨架,空洞的眼睛毫无光彩,只剩下南柯一梦的瘾。
      我们吃完饭,又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来到了工程的职工宿舍。一排排速成的胶板平房整齐地卧着,我被安排住在父亲宿舍隔壁的一个空房间里。父亲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去二十分钟步程的工程场地上班,中午不回来,晚上八点回宿舍。他给了我一点钱,叫我以后几天去门口的小馆子吃饭。又翻出了我房间的电视遥控器,从他床下提出一箱公司发的纯牛奶放进我屋子。做完这些后,我们一时都没什么话说,他搓了搓手,叫我早点睡,便回自己宿舍了。
      父亲走后,我默默地坐在床沿。这个不足40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床是最大的家具了。外面晾衣绳上还晾着一件工作服,被风干了好久的样子,和今天父亲身上穿的那件一样,毫无美感的浅灰色夹克,胸前口袋处印着公司的名称,估计是这间屋子的上一位主人留下的。
      我关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借着月光凝视天花板。其实无论换到哪个地方,于我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把我换出这个世界。木然地滞留于这个陌生的天地,我已经消极抵抗了不知多久。长期与世无关地活着,我已不想再多做半点的停留。枕着自己的胳膊,我轻轻闭上了眼睛。黑暗的空气中浮动着始终尾随我的淡淡香气。这么多年来,它一直伴我身侧,不曾远离。很多时候,我把它看作世上仅存的温暖与慰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我摸了摸身侧,安下心来。这是一个不大的盒子,里面正是香气的来源——木芷草,以及一张奶奶与我的合照。奶奶去世后,无论我去哪,总带着这个盒子。它于我就像卖火柴小女孩手中的柴火光亮,萧瑟的世间,给我种虚妄的温存之感。长期与木芷相伴,我身上也深深染着这种气味。直到我渐渐长大,才逐渐发觉,这种草让我的眼睛越发不好,但是与之相伴的,我拥有了超乎常人的卓越嗅觉与听力。究竟是损是益,我也没有什么所谓。默默听着屋外随入夜而不断扩大的风声,我无声地进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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