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贝以蒙

5、留伊难顾乱心恒(四)

　　与小姐出门的时候，便已是黄昏。老爷并没有派人跟着我们，我们却心里明白。没跟着是假的，只是在暗中保护而已。手把着手，一直交代着小姐要保持正常的姿态。小姐不愧是大家闺秀，一路上同我有说有笑。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路人艳羡的目光让我很是在意，小姐身份不同往日。杭州又有谁人不知，江家明珠要当王妃了呢？

　　黄昏的夕阳洒在西湖之上，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也成了黄色一般。几只蜻蜓在湖上飞舞追逐，似乎就要回巢休憩，却舍得这西湖的大好美景。湖边的人们也纷纷甩衣欲走，都急着回家团聚吧。这也是我选黄昏带小姐出来的理由。

　　“忧，黄昏的西湖别有一番韵味呢。”小姐青衣遮面，玉手指着西湖，在旁人眼里确在赏景。只有我知道，小姐那双眼里此刻什么也没有装下去。

　　“恩。”陪笑着点点头，与小姐嬉戏起来。她不时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仿佛往日郁结的心情，此刻已经豁然开朗一般。注意着身后家丁的行动，似已放松警惕。“小姐，这湖边风大，不如我们去茶楼观赏吧。那里同样是个赏景的好地放呢。”我声音放大，故意让跟着我们的家丁知道。小姐岂又不知我的用意？看似不舍的点头，紧紧抓住我衣裳的手却泄露了她的紧张。

　　此刻茶楼的里的人甚少，即使有两三个人也是闷头吃东西。我轻车熟路的带着小姐去了丁字号包厢，特意留意了一下茶楼的人，果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转身进屋，就看到燎公子与小姐对望。两人眼里的泪光都在闪烁着。我不语，锁好门后，走到窗边坐下。侧脸看着西湖，不时发出一些笑声……

　　“燎。”小姐颤抖的声音，余光看见她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似乎在忍耐些什么。眼泪从她本已红肿的眼里滑落，衬着这黄昏更显得楚楚动人。

　　“亦如！”燎公子眼里的男儿泪终于滑落，他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箭步上前抱住小姐。两人随即相拥而泣，诉说着彼此的思念和担忧。

　　我不阻止，手指着湖心，似笑看了颜。一个人演着独角戏。不时转头对小姐说话，然后大笑。在旁人眼里，我恐怕是真的在与小姐聊天吧？心里莫名的升起一阵伤感，趴在窗台上，自言自语，自茗自乐。忽然发现有一道目光一直紧紧的锁着我。不由得抬头看去，岸上一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心里一惊，莫非他看到小姐与燎公子相会了？？

　　“小姐，你们到角落去。”我露出了个欢颜，然后捂嘴而笑。小姐和燎公子立刻会意，双双去了屏障之后。我再回头看那方向时，岸上的男子身边多了两个人。然后三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不由得有些怀疑，莫非他只是刚好看到这个方向。怪我太多心了吧。

　　“燎，我们私奔吧。”回过神来的时候，耳边响起的便是小姐的声音。由于屏风挡住了他们的身影，我根本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

　　“亦如，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我们能逃到哪里呢？即便是天涯海角，王爷和皇上都会找到我们。司徒燎死不足惜，但若你有任何闪失，我会内疚至死。此生无缘持子之手，此愿来生续情两相依。”沉默良久后，司徒燎悲愤的声音响了起来。可见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么的复杂和难舍。

　　“若要我嫁与他人，我定生不如死。”小姐的身影退后两步，似乎一直在摇头。话说得那般的绝望，我真的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司徒燎何德何能，能让佳人如此用情。”司徒燎重新上前几步，把小姐的手握在自己的大掌之中，然后放在他的心上，似乎想让小姐明白些什么。

　　“从认识你那天，我便有个愿望，愿与你归隐山林。你耕田，我织衣。闲时无聊便对月吟诗。然后替你生几个孩子，以弄儿为乐。一家人平凡却快乐的在一起。如今看来，这个愿望只是我的奢求。天下多少女子羡慕我，若从未遇见过你，我怕是也会憧憬着我未来的夫君。若燎真的愿意放开我，我便嫁就是。做天下女子皆羡慕的云南王妃。”小姐抽出手，似已心灰意冷。两人便未再开口，从倒影上看来似乎都在看着对方。似乎想把对方的脸深深的印在自己的心里。

　　“此情长眠几时日，来生化蝶两相依。”

　　许久，司徒燎似下了决心，咬牙说出这十四个字。小姐的身影一僵，并未说话。司徒燎转身便走，出了屏锦后，特地的瞥了我一眼。仅此一瞥，我便知道他对我的怨恨。我淡淡一笑，目送着他离开。转过头，看见小姐已经跌坐在地上。

　　我缓缓走近小姐，她失神的坐在那里，宛如失去了心智一般。红肿的眼里并未流出半滴泪水，流干么？小姐的眼泪……

　　“我会做的很好的，做为龙炎傲的妻子。做让爹爹骄傲，让皇上满意，让全天下女人都羡慕我的王妃。我要幸福得让旁人看着也嫉妒。这样，我就不会让爹爹操心，让你为难了。”她如是说，然后自行站了起来。没有焦距的目光不知道抛在了哪里。

　　“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摇摇头，替她整理妆容。

　　“我苦吗？我是皇上的义女，我是明善郡主，我是未来的王妃。我集万千宠爱于一生，我还会苦么？”

　　此后几日，连老爷也明显感觉到小姐的变化。小姐不再要死要活，似乎已经恢复到了曾经的生活。会对大家笑，会吟诗做对。宫里专门派来的喜娘，为她量身才做嫁衣，她也不在反感，反而是主动的配合。有时候还会叫我打赏她们，从骨子里透出高雅大方的气质。有时候喜娘们也会问我，小姐的转变。我笑答：前些日子还没有很好的接受自己要离开杭州，要离开自己的爹娘。兴许是现在想通了吧。

　　喜娘不再追问，反而对小姐赞赏有佳。却只有我才知道，现今看起来一脸幸福的小姐。在夜黑的时候，也会躲在被子偷偷的抽泣。而那一行行诗间，无不透露着自己的思念。

　　小姐，你苦，你的心很苦。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