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尘录》段三俗

5、少不经事（4）

　　天帝的话着实多，叙了老长一段时间她的老父老母，可是苦了她了，她自生下来就没见过她爹，更加没有与她老娘说过话，哪里知道他们的性格喜好。然她委实是副好性子，不管天帝陛下说什么皆挂着大方得体的微笑，作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天阙宫这头正在对酌的兄弟二人听到太白金星的话后相视一眼，默了半响。
　　还是勾陈比较随和，再次温声地问了一遍：“是神族王母山天女宫的天女？”
　　太白老儿甚是同情地点头。
　　勾陈看向紫微垣。
　　后者一脸无谓，淡淡道：“我不去。”
　　勾陈点头：“我也不去。”
　　太白老儿苦着一张老脸，欲语泪先流，眨巴了半天却挤不下一滴泪水，只得作罢好好说话：“这可是陛下的旨意，若是要抗旨，你们二人自己去抗罢，可别害了我这把老骨头。”
　　勾姒在心里再次佩服了仙族一遍。自她上九重天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天帝就把一切礼仪接待安排地的妥妥贴贴的，委实是个人才之中的杰出人才。
　　天帝引了勾姒上座，又热情地敬了酒，众仙家见状也跟上来一一敬酒，因她自认为是个亲切随和的天女，便也一一地承了。
　　酒过三巡，勾姒放眼眺去，此刻瑶池席位皆已坐齐仙家，就连与她走散了的顾撑撑也在她的斜对面坐定了下来，只是脸上微微带着些诡谲的潮红，让她疑惑的很。眼光又扫了扫正对面，唔，空了两个席位。
　　天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微有些不悦，连忙招了一旁的仙侍来问：“紫微垣和勾陈怎么还没到？你快去他们宫中瞧瞧，让他们务必前来。”
　　勾姒捏了块脆糕掂进嘴里，细细地嚼了起来。上头的天帝似乎在说些什么，此时她也没心思听了。
　　紫微垣与勾陈这两位大仙来时，席上好些人已经喝得微醺，勾姒的肚腹也微有了些饱意。她才不管是哪位大仙来了，只管掂起碟中的葡萄，细细的去了皮，缓缓地放进口中。还没吞进肚中，眼角的余光却瞟见顾撑撑跟她比划着什么，好奇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嚯”的一声，她立刻站了起来。
　　全场寂静，作仰视状看着大方得体的天女殿下。
　　天帝见状有些不解地询问道：“殿下这是……”
　　大方得体的天女殿下大方得体的笑了笑，对着天帝温和道：“没事，遇到了熟人。”说罢又大方得体的坐了下去。
　　“哦？”天帝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你认识……”
　　大方得体的天女殿下再次大方得体的笑了笑：“嗯，认识。”边说边指向坐在对面垂首低头的紫衣男子，“认识他。”
　　紫微垣方入座不久，此刻正捏着酒杯看着杯内的仙酿，好似并不察觉来自对面火辣的目光。
　　天帝笑开了花，眼珠子不断在勾姒与紫微垣身上来回穿梭。
　　“上仙，那两人许是下界小仙山中上来赴宴的罢，连凤凰都不认识。”
　　“嗯。”
　　嗯。好个嗯，果然是冤家路窄哇！
　　“皇兄，您喜得爱女，又恰逢天女莅临，灵滦想献笛曲一首，以此助兴。”
　　不知是哪位仙子从哪个地方窜出来，借着她勾姒的名头来出个风头，又打断了她思路，惹得她甚为不爽。
　　天帝此时正在兴头上，想也不想便点下了金头。灵滦小仙子乐开了花，连忙取了仙笛，兴致盎然地吹了起来。
　　勾姒闷了口酒。
　　全场寂静无声，皆陶醉。
　　勾姒又一口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勾姒擦了擦唇角。
　　本以为灵滦小仙子出完了风头就可以跪安了，没想到风向一转，转到了正执着酒杯的勾姒头上。
　　“素闻王母山天女宫天女大名，灵滦久仰的甚，不知有没有耳福能听上天女一曲？”说完就给勾姒抛了个期待的神色。
　　挑衅哇！赤裸裸的挑衅哇！
　　勾姒面上不动，心中却是汹涌澎拜，是接受然后狠狠的虐死她呢还是不接受优雅地保持天女的份子呢？思来想去许久，觉得她堂堂神族天女，还是不要和小姑娘一般见识，便挥了挥衣袖，挺了挺腰杆：“灵滦小……呃，灵滦仙子谬赞，本宫素来不大爱拨弄笛乐，仙子方才那曲甚是美妙，我便不献丑了。”
　　灵滦小仙子这才得意了起来，挑着秀眉甚是轻佻：“哦？堂堂天女宫天女，女娲娘娘与伏羲上神的女儿，怎么可能一点音律都不通呢？”
　　一直沉默的顾撑撑摇了摇头，甚为自觉的幻了两团棉花，往耳中塞了进去。
　　勾姒娇媚一笑，她明明说的是不爱拨弄笛乐，可没说音律不通哟。她淡笑着将眼波流转到灵滦小仙子身上，柔声道：“既然灵滦仙子这么说了，那本宫就献丑来一段自个儿擅长的乐器了。”说着秀手一挥，原本摆着珍馐果盘的长几上赫然躺着把玉琴，那质地，那派头，真真比那灵滦小仙子的笛子高出百倍不止。
　　坐在勾姒旁边的老君眨了眨眼，指着她面前的琴道：“这……这莫不是……”
　　她掸了掸琴上的灰尘，温和地笑道：“勾姒不才，这正是家父留下的那把琴。”
　　“啊，是伏羲琴！”
　　“天啊，真的是伏羲琴么？”
　　“听说伏羲大神曾拿这把琴同西方的古佛战过……”
　　“岂止如此，女娲大神还将这把琴封印过，说是这把琴威力无穷，是祸世之物……”
　　“咳咳。”勾姒清了清喉咙以制止众人的各种听说，笑道：“献丑了。”
　　指尖微动，琴弦蓦然颤动，恍然间好似一股气体窜出，涌入瑶池之内，可正眼去瞧，却什么也瞧不出。她依旧笑着，手上动作不止，琴音渐起，有仙家蓦然变了脸色。
　　“啊……”几名小仙娥忽然捂着耳朵，竟然尖叫了起来。
　　抚琴之人轻笑，指下并未停止，反而拔高了一个调。
　　瞬间倒地声四起，就连大殿中央的灵滦仙子也伏到了地上，似是头疼欲裂。
　　众仙家大慌。
　　勾姒抚着琴弦，素手快速一拨，尖锐的调子令众人的耳膜皆是一鸣，瞬间，所有法力低微者不省人事。
　　“殿下请停手！”
　　对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勾姒沉着脸冷着眸看着那人。
　　勾陈连忙站起，对着勾姒作了一揖：“殿下息怒，仙族小辈不懂规矩触怒殿下，还望殿下看着小仙的薄面上，不与灵滦计较。”
　　勾姒冷哼一声，小的不懂规矩，大的就不知道制止么？方才她对天帝是稍稍做低了些姿态，但这并不是委身求全，只是因大师兄说的“人情世故”四个字。诚然神族近几千年确实低调了些，可这却并不是软弱好欺。她只想让他们晓得，神族依然是神族，仍旧是那个主宰苍生的神族！
　　天帝见势不妙，紧着眉朝灵滦扬了扬下巴。灵滦小仙子连忙朝勾姒这头跪了下来，慌张道：“小仙年少轻狂触怒天女殿下，请天女殿下恕罪。”
　　勾姒顺了顺气血，生生地将冷着的脸缓了缓，却依旧不是好颜色：“本宫倒是不知晓仙族的夫子平时都讲些什么课，大概是未教过‘长幼尊卑’这一词罢。”说着便衣袖一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宴席。
　　万年都不出山一次的大人物就这么被自家妹子气走了，天帝甚为不悦，亦是衣袖一扬，冷着脸离了席。好好的宴席就这么结束了，连刚出生的四公主都没来得及抱出来给大家看看。
　　自然，勾姒殿下的见面礼也没来得及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