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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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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山禾记不得自己亲娘的模样。幼年丧母,他对娘亲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冬日午后。江南的冬日阴雨绵绵,潮湿且阴冷。娘亲是搂着他坐在炭火盆边的一个朦胧的影子。唯有她手里绣着的一副花锦缎给他了深刻的印记。那是一朵娇艳浅粉的荷花,绣在月白色的绸缎上。娘亲的手指灵巧的上下翻飞,把一根小小的银光闪闪的绣花针舞动得让人眼花缭乱。
山禾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年岁。只依稀记得随后的日子娘亲便病重,最终不治而终。
想到这儿,山禾长叹一口气。他裹紧身上的皮毛大衣,把暖帽压得更低一些以抵挡严寒。他想回到爬犁上的暖棚里去,又不知新月一会儿是不是需要他帮忙。正在踌躇间,房门被打开。嵇元康闪身出来。
看到门外站的人,嵇元康没有准备,吓了一跳。
山禾连忙上前行礼,自我介绍说“我是乌雅小姐的向导。”说完探身望向门缝,忧虑地问道“乌雅小姐得知她讷讷病重,连夜从京城赶回来。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嵇元康先是仔细打量山禾。听这个高个子的青年自称是向导,心中有些疑惑。又看到山禾一脸忧愁地询问情况,便轻轻摇摇头,回答道“已然过世了。”
这虽也是山禾的推断,但他还是掩饰不住难过地重重低下头。心里为新月伤心不已。
嵇元康看出年轻人的难过出自真心,心里一动,随即问道“你们徐大人可好?”
山禾一愣,抬起头看着嵇元康,脸色茫然。
嵇元康眉头稍蹙,又问道“你不是徐天赐大人派来护送乌雅小姐的吗”
山禾心里一震。徐天赐这个人他是知道的。经常往来关内关外和京城。对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员武将山禾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绿营的汉人参将,徐天赐,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不知道这个徐大人竟和新月有关联。一路上,新月从未提及徐天赐。仔细想来,新月没有提及关于京城的任何事。自己只知道她的阿玛不在京城,她急着赶回都安。
此时,嵇元康忽然提到徐天赐的名字,山禾的脑筋快速转着,思忖该如何回话。他又行了一个礼,小心地回答道“在下是小姐从山海关叫上的。”
山禾猜出眼前问话的人十有八九是新月的师傅。嵇元康。他巧妙地避开了关于徐天赐的话题。
嵇元康看看天色,知道此时不是揪根问底的时候。他点点头,对山禾说“既然是小姐的向导,那么跟我来吧,先给你安排下今夜的住处。”
山禾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小姐一路甚是辛苦。如今的情形,不知有没有要用到在下的地方。”
嵇元康收住脚步。他本来是要去找村落中几个关系相熟的男人来帮着料理后事的,听到山禾主动请缨,转身看看山禾,说道“正有一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摸黑跑一趟?”
“您尽管吩咐。门外有爬犁可用。只需稍给牲口喂一口草料即可出发。”山禾边说,边指向院门外。
“好。”嵇元康顺着山禾的指向看到门外的马鹿和爬犁,又说道“就用你的爬犁吧。出了村口,沿着大路向东直走十里,有一处树林。请你前去,在树林的西侧准备好柴火。那里有一座高台。”
山禾转着身子辨别了一下方向,欣然同意地说道“好的,大人请放心。”
嵇元康一愣,自己并还没有透露身份,这个年轻人何以称呼“大人”?不过他并没有追究,只是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山禾没有注意到自己口误,回答道“我叫仁山禾。”
两个人的对话用的是满语。嵇元康没有将心思放在辨别来人的口音上。听到他的名字,才恍然大悟地用汉语说道“仁山禾,你是汉人。满语说的很好。”
山禾也装作才发现嵇元康的汉人身份,回答道“在下在关外做生意,才多多少少学习了一些满语而已。还是您说得更好些。”
嵇元康看着面前滴水不漏的青年,不置可否,嘱咐道“马场有草料。你可以取来喂牲口。一会儿务必注意路途,快去快回。”
“是!”山禾回答。
送葬的队伍顶着风艰难地行走在雪地上。新月走在放置棺木的爬犁前面。风大得令人呼吸困难。被风卷起的雪象沙砾一样地划过脸颊。但是,新月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她从身体到心里都刺痛得几乎要麻木了。
随行的人都低着头,掩住暖帽和围脖避寒。只有两个人不时探看走在队伍前方的新月。
嵇元康一夜未睡。一手操办着后事的安排。身为汉人,他还是第一次亲历满人的丧事。然而,他毕竟是个有心人,从幼年便博览群书,自从研习满语以来,对满人的历史,神教以至于婚丧习俗又十分留意。虽是第一次经办,却丝毫没有乱了章法。此刻他并不担心丧礼的程序。他记挂着新月。他担心这位聪慧而敏感的女学生能否挺过这样突然而沉重的打击。
山禾的双手藏在厚厚的毛皮手套里,依然生疼不止。前一夜在严寒的旷野中劈树,拾柴,他的双手又是冻伤又是划伤。他还是坚持在天亮前赶回都安的村落。他放心不下刚刚失去亲人的新月。
火葬的高台被白雪覆盖,几不可见。若不是在其上交错齐整堆放的柴火,很难一下子找到它的所在。
男人们从爬犁上抬下棺木,置于高台的柴草之上。
萨满在棺木前舞蹈起来。随着铜铃在荒野树林间回荡的清脆鸣响,火焰从棺木下的柴草中腾腾升起,随之升起的是股股青烟。有爆响的树枝碎片横飞出来,带着热气插入雪地,瞬间将周围的冰雪化开一个深洞。
新月像是被从睡梦中受惊而起的婴儿一样,腾的一下从雪地里跪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火光冲天的棺木。
大家还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冲了出去,一把拦腰截住了新月。
新月红着眼睛,拼命厮打,企图挣脱拦在身上的手臂。
山禾的手臂被新月死死捶打,搬扯。他不吭声,只是尽力将新月拖离火焰的周围。
新月依然不依不饶。喘着粗气,推搡着,挣扎着。她望着火光中已经烧焦的棺木,五脏俱焚。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讷讷受这样的酷刑。她要冲进火海中去,如果依然不能唤醒讷讷,就让大火将她也带走罢了。
两个人在角力中,摔倒在雪地里。新月绝望地放声哭喊道“快,快去救讷讷出来。她没有死,她还活着!”看没有人响应,新月又大声喊道“那就放我也去吧。讷讷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讷讷啊!”
山禾翻身在雪地里坐起来,看到新月因为受了沉重打击而通红失神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和绝望。他于心实在不忍,心疼地搬过新月的头紧紧搂住,让她背对着火光,将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口,嘴里轻声嘘着,像是在抚慰襁褓中的婴孩儿一般。
新月依然哭喊着,企图挣扎起来,却被山禾有力的臂膀温柔地箍住。
萨满没有因为新月的哭闹而停止诵唱。这样撕心裂肺的场面并不罕见。生者不能接受死亡不单单只有新月。萨满知道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早在满人还是肃慎人的时候便崇信“万物有灵,灵魂不死”。此刻火烧的只是那拉氏的身体,而蒸腾的烈焰却能带走那拉氏的魂灵,令她解脱。
新月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哭声渐小渐息。
山禾却感到新月在怀里快速地抽噎,不由得低头察看。只见新月面色惨白,双唇也失去了颜色。虽然不再大声哭泣,失神的眼睛里却如泉涌般地溢出泪水。
山禾皱紧眉头。他顾不得想别的,索性将围在自己脖子上的狐狸皮解开,将新月的头颈一并围住,让不停颤抖的她紧靠在自己身上。他看不得新月哭泣,也不愿新月因为流泪而被寒风冻伤了眼睛,更不愿意让新月亲眼观看亲人被冲天火光焚身的场景。
汉人讲求入土为安。山禾虽然知道满人由于祖先以放牧,渔猎为生,居无定所,因此遇到父母之丧,会弃之不忍,携之不便,只能以火化之,但是亲眼看到火焚的场面还是觉得过于残忍。自己一个堂堂八尺男儿尚觉得惨痛,更不要提新月是在眼睁睁看着亲人的身体被焚被烧了。
萨满仪式完毕后,大家陆续转回。
棺木连同棺木中的人,物已经不可分辨。余火未净。亲人需留下等待余烬尽退。
那拉氏孤身一人嫁在都安多年,娘家的亲人早已断了联系。夫家也仅剩下几个远亲。嵇元康劝走了也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的土甘讷讷,自己作为那拉氏的亲人留了下来陪伴新月。
新月仍然靠在山禾的胸前。依然抽噎着不能自持。山禾生怕她噎住气息,轻拍着她的后背,希望能缓解一些她的苦楚。
等到火光全然熄灭后,时辰已经早已过午。空旷的树林边只剩下新月,嵇元康和山禾三个人。嵇元康取出早先准备下的净匣递与新月。
新月长跪在台边。她看到台子上的一切都已成灰。棺木和柴火的余灰呈黑色,讷讷肢体的余灰成灰白色。碎裂的烧成渣滓的头骨和烧剩下的一拃长的大腿骨的位置透露着先人火葬前头西脚东的躺卧方位。
新月流干了泪水。她接过嵇元康递上来的小木槌,认真地砸碎剩下的一块块骨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骨渣和骨灰一捧一捧地捧起,轻轻放入匣中。
没有人说一句话,没有萨满的铜铃和歌声,没有哭泣。只有一天一夜未停的风声不知疲倦地呼啸。
净匣很快装满。按习俗,剩下的骨灰将留给天地。
新月抬起沉重的头仰望向天空,将双手插进余温尚存的骨灰中。忽然,她出声地喊出萨满咒语,双手捧住剩下的骨灰大力地向天上抛撒开去。灰白色的骨粉瞬间被狂风带走,迷失在同样灰白色的天幕间。
生于天地间,归于天地间。带着天地间神灵的灵性而来,带着风雨雷电的灵性而来,带着水土火木的灵性而来,最终归去,归于万物,归于神山,神水,神星,神灵。
新月恋恋不舍地挥洒出最后一捧骨灰,定睛跟随它们飘出视线。讷讷,她最亲爱的讷讷,她视为生身母亲般的那拉讷讷形消影失。自此,她失去了这个最有力的,最可靠的,最温暖的依靠。自此,她真正地成为了没有讷讷的孤儿。自此,都安不再是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何事都温暖如春的家。
没有了讷讷,她新月便从此没有了家。
新月心内钝痛得难以呼吸。小腹尖锐的疼痛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她紧紧抱住装满骨灰的净匣,一步一步向村落的方向走去。
山禾看到新月在雪地里几乎是拖拽着双腿前行,刚想要上前搀扶,只见新月身子一个踉跄就直直地扑在雪地中。
嵇元康冲上前,却没有山禾的步伐快。等他赶到新月身边时,山禾已经抱起了新月,向爬犁跑去。
为了搭载棺木,暖棚在一早便被撤下去了。没有了遮拦,三个人坐在爬犁上受寒风的肆虐。嵇元康不会驾爬犁。山禾只好将新月交与他,自己急急火火地往回赶车。
嵇元康尽力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寒风。看着新月惨白的面色,他也十分着急。前一天才答应过那拉氏会代替她照顾新月周全,却不想在她前脚刚走,新月就晕倒在眼前。
嵇元康花了好长时间才用火折点亮了油灯。手冻僵得不听使唤。事实上他的全身都早已经冻透。
山禾借着油灯的光亮环顾四周,找到灶台,添柴加火,烧起一锅热水。
一碗热水下肚,新月慢慢睁开眼睛。熟悉的炕头,熟悉的窗棱,熟悉的箱柜,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都安家的炕上。
山禾正在往炕洞里添加柴火。嵇元康正捧着一杯热茶喝。
看到新月醒了,两个人一同凑上前来。
“师傅山禾”新月认出了面前的两个人。
“暖和过来了吗?”嵇元康关心地问道。
新月点点头。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无力地靠在枕头上。
嵇元康看新月开口说话,稍事放心。他揉搓了一下回过血的双手,一手拖住新月一只手的手腕,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
新月轻声说“师傅,不用了。我不要紧的,只是冻着了,稍有风寒而已。过两天就会好的。不用费心了。”
嵇元康没有答话。他先是沉思片刻,随即眉头紧锁。不安地又急忙换了新月的另一只手号脉。
细品了半晌脉象,嵇元康忽然抬起头,疑惑而惶惶地看新月。一天来,嵇元康没有腾出功夫仔细打量她。看见新月虚弱无力地紧合着双眼,他发现新月不似一般地惨白和憔悴。脉象上的血亏反应在了脸上,致使她原本丰满的两额不仅单薄了许多,还隐隐露着青色的网状血管。眼皮上下也泛着气血不足的青灰色。女子血亏至此。。。嵇元康不愿再猜测下去。他忽地转头,想到了什么似的,眼光严峻而凌厉地投向正在一旁驻足观看他诊脉的山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