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生》清如浅

12、月如明镜星如灯（下）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叶浅眠就看着苏云洲拿着保温桶走了上去，放在了床头柜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张床上餐桌摆在了她面前，跟变戏法一样。随后打开保温桶，香味一下子就溢了出来，心情一下子被取悦了，“馄饨和酱油汤面！”她开心地看向苏云洲。见他浅浅一笑，有些迫不及待地看着保温桶，“现在几点了？”忽然发问。
　　苏云洲看了看时间，“10点多。”
　　“那餐厅早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会有馄饨和酱油汤面……”狐疑地看向苏云洲，想看出个究竟来。
　　“哦～”他眼神闪躲，“去的时候遇到两个师傅了，今儿收摊晚～”说着把汤匙递给了她，筷子摆好，“快尝尝吧。”自己拉开椅子，自然地坐在了她床前。
　　叶浅眠看了看保温桶，天呐！一碗面，一碗馄饨，外加两个煎鸡蛋……苏总译是不是对她的胃有什么误解……
　　“你吃了吗？”弱弱地……
　　“吃过了。”斩钉截铁，忽地，“咕噜噜……”苏云洲尴尬地捂住肚子，咳了一声。浅眠轻笑一声，就动作了起来。挑起一半的面到馄饨碗里，“你做什么？”苏云洲不解，叶浅眠也没停止手里的动作，又舀了几个馄饨到面碗里，“苏总译，一起吃嘛。”不是询问，是陈述句。
　　“你别管我。你先吃。吃完剩下的给我就行。”叶浅眠闻言手一顿，苏云洲说完就后悔了，他在说什么！“那个……我的意思是……你先吃饱了……剩下的我处理，我不介意……”越说越乱……苏云洲脸憋得有点红，直接撇过脸，不说话了。
　　“噗嗤～”叶浅眠不厚道地笑了，“好啦。这么多，两个人一起吃嘛。”这口气听着完全是在哄小孩的样子。盛好直接端到他面前，“快吃吧。再不吃就坨啦。”说着，自己放了一个馄饨到自己嘴里，满足地“嗯～”了一声，满脸开心，苏云洲看着，脸上不自觉漾开了笑容，顺从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怎么样。好吃吧。”叶浅眠还不忘问下反馈。
　　“嗯。”苏云洲咀嚼了几口咽下，“确实不错。”
　　“嘿嘿。”叶浅眠笑着又抄了一筷子面喂入口中，“吸溜”一声，吃得津津有味，把一旁苏云洲的食欲完全勾了出来。刚刚明明还没什么胃口，看她吃得香喷喷的样子，瞬间食欲大开，也学着她抄起面条，“吸溜”一口。
　　两人大快朵颐完，浅眠摸着肚子舒畅地喟叹，“这俩师傅的手艺太棒了！”这馄饨师傅和汤面师傅不知道放了什么调料，整个汤底看着很清淡，却很浓厚，还不喧宾夺主，把食物本身的味道衬托得淋漓尽致。想着，忽然就惆怅起来，“这里工作结束，以后想吃就难了。”像她这种工薪族，以后肯定没机会来苏城宾馆这么高级的酒店入住或者就餐，瞬间有些低落，坐起来想收拾一下桌面，“我来吧。”苏云洲拦住，忽然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么喜欢吃吗？”
　　“难道你不觉得好吃吗？”问题抛过来，苏云洲不自觉地回味了一下，嗯，确实好吃。是那种说不上哪里特别，就很特别的感觉。就像……就像眼前的她一样。想着嘴角就不经意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嗯。我也喜欢。”

　　趁着苏云洲收拾的工夫，叶浅眠的眼睛飘向了一旁充完电的录音笔，伸手想去拿，“我来吧。”叶浅眠这才意识到不对，“苏总译，今天不用工作吗？”
　　“嗯。”他拔下插头，把录音笔递给叶浅眠，“昨天动静太大，今天大家休息半天。下午，我会去和大家解释一下缘由。”说得云淡风轻。后来，厉程告诉她，“那是他自己没心思工作，而且你才刚醒，怕你不工作会内疚，所以放了大家的假，干脆大家一起不工作。这样你心里至少会好过一些。”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说是解释，这次的事情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过去。苏云洲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发生，铁定会借此机会好好整顿一下纪律吧。
　　认真对待工作，不允许任何纰漏和懈怠，这才是苏总译。
　　打开录音笔，过了一会儿，声音才慢慢出现。
　　“你准备做什么？”是万斯瑞的声音。
　　“不准备做什么。吓唬一下这个小姑娘，让她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过，我们的事情不要牵扯其他人！”
　　“牵扯？！万斯瑞！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最后关头，你要取消计划？”听到这，两人皆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取消计划？？
　　“权衡利弊，这次的计划取消比较妥当。”
　　“权衡利弊？”听得出对方气急败坏，“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因为她喜欢这个作者，所以你就要取消计划。万斯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这姑娘什么心思。”那语气跟完全拿捏了一样。
　　叶浅眠听着整个人坐起来了一些。苏云洲的身子也向前倾了倾，眼神里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你不要妄加揣测。我的决定，和其他人无关！”
　　“这话，你自己信吗？”对方冷笑着反问，“反正，那本书稿我已经送出去了。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一句话，三人震惊。
　　所以，最后那份书稿，是这个人发出去的。万斯瑞到最后放弃了计划。
　　这么说，她的涉足，最后还是有了效果……无论是因为什么，他在最后关头收手了。
　　这就…真的复杂了。两个人皆是皱了眉头，各怀心事。
　　“你知道这样的后果吗？”万斯瑞咬牙切齿。
　　“后果？既然你答应我的不能兑现，那我就自己上。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你疯了？！我不是说过，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你能因为一个女人改变计划，傻子才会把所有前途都交给你！反正这次，我要把苏云洲拉下水。我要让他也生不如死！我当了这么多年初级翻译，比我后来的都升了中级翻译，凭什么！不让我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就是厉长官出现后的情节了。叶浅眠无力地关了录音笔。靠向身后的靠垫。泄了气一般，有些无力。两个人各自沉默。无言。
　　“其实，你还是做到了……”苏云洲说着，抬头看她的反应。却见她黯然一笑，是苦笑，“苏总译，这样的安慰，并不奏效。”万斯瑞的反转，虽是他们想要的结果，真的发生了，却依旧出乎他们的意料。尤其是浅眠，她现在心里有多复杂，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故事反转得……有些意料之外了。万斯瑞此人，不能以单纯的好人和坏人来区分了……
　　苏云洲看着她沉默不语，想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其实不是我故意不给他升职的。”果真，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他几次工作出现比较严重的失误，我已经尽量帮他拦下了上面的处罚……”
　　没想过苏云洲会主动和她解释，她想了想，方道，“人都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计较自己的得失，并不会考虑到别人的立场和态度，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别人的付出了。”顿了顿，“何况，像你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苏总译。”
　　苏云洲苦笑，沉吟片刻，忽而抬眸，“浅眠，我后悔了…我……”苏云洲还没说完，她便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般，立马接了上去，“但我不后悔啊。”苏云洲愣住了，她稍稍坐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事是如果注定要经历的，那早晚都会来。至少这次，有你们的庇佑，我很幸运。”从小她被教导，想好了再去行动，行动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后悔。所以，自始至终，她连一丝后悔的念头都没有。
　　“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苏云洲根本不敢看他。自责的情绪在此刻喷涌出来。
　　“既然我昨晚决定赴约，那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有心理准备。而且，你们就在周围，所以我根本不怕啊。”
　　昨晚短信进来的时候，叶浅眠正和他们在一起。叶浅眠第一时间把短信给苏云洲看。不断和对方发短信，不过也是在拖延时间给苏云洲和厉程部署。一切准备就绪，她才按照计划去找万斯瑞，假装很害怕让他陪伴同行。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当面对峙。万斯瑞自然不会让她听到对话内容，所以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是有准备的。她并不怪任何一个人。

　　好像被安慰到了一般，苏云洲抬头看她时，恰好迎上她温暖的笑，浅浅的，却足以覆盖他的心，直达他内心的深处。看着她散落下来的头发，随着风轻轻飘动，心莫名有些痒。不知不觉，嘴角就漾开了笑意，“以后不会了。”一句话脱口而出，再去回想那一刻，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晕，他便下定决心，他不会让她再经历这些，也不会容许有任何人对她这般！
　　“以后”，像是一个承诺，叶浅眠听到了这个词，她怔愣着看向他，那双墨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坚定，似乎它们的主人刚刚做了一个什么决定，所以它们也收到了信号一般，立马呈现出情绪来。

　　万斯瑞最终会怎么样？会飘过这样的疑问。但又被她压了下去。翻译院自有主张，她只需做好自己的工作便好。

　　万斯瑞坐在里面。看见苏云洲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就选择忽视。他们之间，不必刻意假装寒暄。
　　苏云洲自顾自地坐下，看了他半晌，方道，“这次的事情，我知道你是想拉我下水。你思路没错，Emma的书只要出了问题，最后我肯定逃不了干系。但若是细查下去……难道，你也想和我‘同归于尽’？”
　　万斯瑞不想搭话。
　　“我知你不想理我。我是和你说处分结果的。”苏云洲说着抬眸看了一下他的反应，万斯瑞眼皮掀了掀，神情最终没有太大的起伏。这小子还真沉得住气，“翻译院领导经过商议，在这次项目结束后，对你‘停职查办’。”
　　万斯瑞明显愣了一下，稍用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这次证据确凿，他以为要被开除了！
　　“好了。处分我已经传达完成了。先走了。”苏云洲起身，扣起了西装扣子。
　　“苏云洲。”万斯瑞突然开口，抬手提了提金丝眼镜，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却藏了些苍凉的意味，还有意外，无奈，讽刺……
　　只是笑，却没有继续说话。
　　苏云洲却懂了一般，“的确，一开始上面的意思是开除。”万斯瑞的笑僵在脸上，苏云洲继续说，“要让你失望了。这次是我插了一手。我不想自己的师弟因为一念之差，就没了前途。”
　　万斯瑞神色明显一愣，却听苏云洲继续道，“虽然，你或许并不想承认你是我师弟。”万斯瑞眉头紧缩，目光晦暗不明，冷笑一声，“大可不必装出这副同门情深的样子。”
　　“一码归一码。”苏云洲踱步到门口，手攀上门把手，“再给你次扳倒我的机会。把你的本事都拿出来，直接冲着我来。”说完也不顾他什么反应，出门，反手关门。
　　刚刚还坐得笔直的万斯瑞，瞬间颓然地瘫了下来……
　　心底没有问出的话，为什么厉程会这么及时出现在现场。厉程说是颜子衿担心浅眠让他跟着出来看看。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他不信。但他也不敢问……

　　考虑到万斯瑞还要参加接下来的工作，处罚结果暂时没有对外公布。他们不说，叶浅眠自然也不问。她相信翻译院会作出公正的判决，更何况，苏云洲的为人，她信得过。
　　接下来她还是会和万斯瑞见面。毕竟那段时间，他们两个人一起，演了一段半真半假的戏。
　　调整了两天，她才被允许继续上岗。这两天还是她积极争取来的。叶浅眠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出神。苏云洲走过了，递了杯水，“在想什么？”
　　她回神，看了他一眼，浅笑着接过水，喝了一口，“没什么？”苏云洲忽就笑了，“是不是在想，明天要怎么面对万斯瑞？”小心思被戳中，叶浅眠不可思议地看着苏云洲。难道他会读心术？忽就撇了撇嘴，“没什么可想的。明儿见面，上去先揍一顿，谁让他下手这么狠的。”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苏云洲感觉，某种程度上，叶浅眠好像变了。嗯，变了一点。

　　或许是心里夹杂着事儿，翻译的，万斯瑞的，还有其他，叶浅眠起得很早。照例给颜子衿留了纸条，先去了餐厅。

　　“哟！叶姑娘，你好啦！”馄饨大叔看见她很开心，这一出声，汤面师傅也凑了过来，“好全了没？好全了没？”满脸关心。
　　叶浅眠赧然，怎么都知道了？都知道她被打晕了？尴尬……
　　遂，“好了好了。这不好好的嘛！”
　　两位师傅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是啊。那天我们下班了，你们苏总跑到宿舍找到我们，说你受伤了，想吃馄饨和汤面。那模样啊，喘得……大概是跑了很多地方才找到我们。”馄饨师傅说着，汤面师傅应着，“这小伙子，我看着就靠谱，小姑娘不考虑考虑？”
　　听到这些，叶浅眠已经很惊讶了。难怪那天过了餐点，他还能找到。难怪那天问他，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原来如此，不过对于汤面师傅最后的话，叶浅眠还是很没出息得脸红了，“师傅，汤面，汤面。加个蛋。”
　　“怎么，今天不吃馄饨了？”馄饨师傅一脸失宠得委屈，忽又笑嘻嘻道，“还是一个人吃不下，要等你们苏总一起吃？”
　　得，两位师傅cp粉得很明显了。
　　“那我好全了的第一餐不得吃面么。长命百岁呀！”叶浅眠据理力争，脸还是红红的。
　　“行行行，你这小丫头嘴倒是灵巧。师傅我受累，给你加几个馄饨尝尝。老赵啊，荷包蛋别忘了。”说着还不忘叮嘱汤面师傅。
　　叶浅眠嘿嘿一笑，给两位师傅竖了竖大拇住，手动点赞！
　　面滑入口，不自觉就笑了。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喜好。还特意找来了下班的师傅给她做。受伤的时候，他彻夜未眠地守着自己，醒来时看见的他，整个人颓然无力，没有素日空谷幽兰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韵。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
　　这么想着，吃面的动作瞬间停住，整个人仿佛雕塑一般：醒醒，醒醒。叶浅眠你给我清醒一点！
　　林心说过：“在男方明确表示之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只要不胡思乱想，就不会陷进去。头脑就会时刻保持清醒。”嗯，说得对！说得好！于是，低头，认真吃面。
　　馄饨师傅对着汤面师傅，“我们有没有说到位呢？”
　　“应该说到位了吧！哎，真是太着急了。两个人都憋着不说。”汤面师傅愤愤不平。

　　万斯瑞出现的时候，是在南苑。现在这个地方，成了他的心结。叶浅眠站在池塘边，似乎在透气。看着她的背影，视线不自觉落到那天他下手的地方。忽然有些胆怯。那天晚上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他打晕她，真的是无奈之举。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这么晦暗的一面。但有些事，总要说清楚的。
　　他鼓起勇气上前，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开口，“浅眠。”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叶浅眠回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下，淡淡地笑了笑，“早上好。”
　　万斯瑞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愣了一下，“早上好。”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叶浅眠看着他那局促的样子，先开口，打破僵局，“打了我，不该说些什么吗？还下手这么重。”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好像抓到了救赎的藤蔓一般，“还疼吗？对不起，我……”
　　“过去了。”叶浅眠笑了笑，“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保护Emma的书。”她说着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没事就好。”
　　万斯瑞的心一顿，她这句话，似乎颇有意味。但如明灭的灯火，辨不真切。
　　端详了他的表情，叶浅眠收回视线，浅浅一笑，“那我先进去了。这几天拉下的工作有点多。”
　　说着抬腿走了一步，想起了什么，复又回头，“对了，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不够优秀，但想做最耀眼的那一条鲤鱼。”万斯瑞侧过身来，等她接着说下去，“以前我也觉得如此，但是被你一打，似乎任督二脉都通了。”她笑了笑，“其实，只要站在阳光下，谁都可以很耀眼。因为每个人的存在都不可替代。”说完，她便转身进了会议室。
　　万斯瑞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没有反应，她的话一字一句地扣进耳朵，他听得懂每一个字，却不由自主地细细琢磨。
　　早晨清新的空气呼入肺腑，无比舒畅。几只小鸟从不知道的地方飞来，落在树枝上，一点一点挪进投射下来的阳光里。鸟儿身上的羽毛如鎏光一般，烫着金一样绚烂。他看着这场景，下意识觉得，他或许，是有些明白了她的话。但，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