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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日 ...

  •   清晨出门的时候不巧下起了小雪,郑吒刚刚走出楼道,只好又返回家里取伞。虽然翻柜子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可还是惊动了同居的女作家。

      “啊,吵到你了吗?”他赶紧道歉地笑笑,“抱歉啊詹岚,外面下雪了。”

      大概是通宵赶稿的缘故,女作家脸上带着某种不可捉摸的飘忽感,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就重新一脑袋栽倒在桌子上,任由书稿落地散得乱七八糟。

      “……去床上睡啊丫头。”

      他把女作家搬上床,再看一眼时钟,连忙抓起伞走出公寓。再拖下去这个月的全勤就泡汤了。

      虽说这点微薄的工资本就聊胜于无,可至少也让他不必完全仰仗詹岚,算是稍微地维护一下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何况最近女作家貌似已陷入灵感枯竭的低潮期,正是手头拮据的关口,实在不宜再削减进账了。

      总之,不劳动者不得食,对于哪个物种大概都差不多。

      郑吒打着伞感到车站,看一眼表,万幸还没有错过早班车。这时邻居正好也准备出门,精神奕奕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哟,小郑,早啊。”

      他微笑着回应。对方大概心情正好,又玩笑似地多问了一句:“最近怎么都没看到小詹呢?小两口吵架啦?”

      其实詹岚一直都呆在家里,只不过连续两个星期没出门而已。对此心知肚明的郑吒仍旧笑着回答:“她出去玩几天,就快回来了。”

      半年不到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习惯了旁人对自己和詹岚的误解。确实孤男寡女住在一起的话,怎么看都像是夫妻或者同居的情侣,然而事实上两人并非那种关系。

      不过没有必要纠正,因为不想引起旁人的怀疑。无论是他还是詹岚,现在都非常需要低调而隐秘的生活。

      乘上班车前的时间只能无聊地看着雪花飘落,偶然融化在手背上也不会觉得寒冷——其实打伞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不过是模仿着正常人类的姿态,以及不想弄脏身上的正装而已。

      这种感官上的迟钝麻木是报警信号,提醒他时限又快到来。心中虽然无限烦恼,却是无可奈何,唯有暂时压下不想,把精力全部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中。

      虽说如此,绝非什么了不起的事业,不过是给一个草创的小公司当当文员,像他这样拿着可怜薪水辛苦挣命的上班族,在这座人口密集的大都市里要多少有多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尽管他依稀觉得以自己过去的学历,分明能够找到待遇更好的岗位,可是没有户口和身份证的话就实在有心无力。没什么根基的小公司尚可作假应付,但对于可能会委托征信机构进行调查的大企业,不小心一点可不行。

      上班的过程无甚可说。工作的表现很勤快积极,对同事的态度也很友善亲切,这样一来不至于受到什么为难,甚至还会有比较熟悉的女同事主动邀请他去共进晚餐——当然这一点必须婉拒,因为实在太冒险了。

      傍晚时分的公交车拥挤得令人抓狂,他缩在一个角落里,捕捉着车厢内各种细微又混杂的气味,忍饥挨饿中暗暗苦笑不已。实在是撑不住了,要么今晚要么明晚,必须得想出个办法。

      与此同时饥饿感也提醒了他:詹岚恐怕还在睡觉,最好还是先去把菜买了。

      于是等到他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零点正站在房门口,仍旧穿着深黑外套,兜帽遮了小半张脸,肩膀上挂一个长条形的单肩背包。郑吒有点意外,可还是很高兴地和对方打了招呼。

      “门铃前两天坏了……詹岚大概还在睡,你下次直接敲门敲大声点就好。”他用钥匙打开防盗门,“话说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虽然差不多每星期都会聚会一次,可鉴于三人的作息状况,一般都是挑在双休日的白天,像这样在工作日黄昏拜访,可谓是相识以来的头一遭。

      零点只是简略地答道:“这个周末有点事,所以先来看看你们。”

      对于自己的工作细节,身为血猎的男人素来不喜欢在郑吒面前多谈(毕竟有点敏感),虽然郑吒其实真的不介意。不过,不介意归不介意,一般也没有必要去主动追询。

      然而这一次却不同寻常,他注意到零点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好奇地问:“怎么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还是皱着眉说:“最近……你们要小心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屋,郑吒熟门熟路地翻出客人用(其实也就是零点了)的拖鞋,又跑去喊詹岚起床。于是这番对话便也暂时搁下,一直到晚饭时才被重新提起来。

      詹岚被郑吒从床上强行扒起,仍然一副睡眼惺忪精神不济的颓废模样,夹着个肉丸,又奇怪地把零点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是说,最近有人在抢你的工作?”

      零点还未作答,郑吒已经先挠了挠脑袋:“不是听你说过,血猎的工作范围都是圈子里约定好的吗?他们抢你的活干什么?呃,莫非这还能多拿工资不成?”

      “不是他们,”零点眉头锁得更紧,“我和附近的血猎有过合作,他们的手法不一样。这个人……很危险。”

      他这样说反倒勾起了两个旁听者的兴趣。身为一流的血猎,惨死在零点手上的血族数不胜数,能让他这种身经百战的老手也承认危险,对方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詹岚用力地拍拍脸颊振作精神,便开始追问零点事情的始末。

      原来数天前零点决定对一伙追踪已久的目标正式下手,在对方老巢附近蹲伏了几个小时,却发现他们安静得简直异常。察觉到不对,他便索性直接潜进了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如此闯虎穴入龙潭的行动,对于他这个以远程攻击手段见长的狙击手来说自然很冒险,可等他真正到了地头上,才发现之前的小心全是多此一举。

      留给他的只是遍地尸体,总计九名低等血族的团伙,一个也没漏过。从伤口的情况来看,下手的很可能仅有一人,使用着某种极为锋利的短刃武器,并且在极为短暂的时限内便结束了战斗——用符咒检验尸体得到的结果,九人的死亡时间就在那天傍晚,彼此相隔不会超过五分钟。就零点所认识的血猎来说,几乎想不出谁能出手这么干脆利落。

      “不过,这也不算是坏事吧?” 郑吒倒没什么紧张感,仍然边吃边说,“有人帮你解决了敌人,你也可以少冒一点风险。说起来这座城市里的血族还真是蛮多的……呃,我说错了? ”

      注意到另外两人都用无奈的表情看着他,饭桌上唯一的非人类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后知后觉地用筷子朝自己一指:“难道说,你们觉得我也会被袭击?不至于吧,血猎不是有可以区分善恶度的道具吗?”

      詹岚开始叹气:“零点他只是有特别的门路而已,怎么可能所有血猎都有那样的东西?那种程度的魔法造物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而且又不是所有血猎都会去鉴定敌人的性质……再说,就算袭击的是血族,也不能说明就是血猎干的呢。零点,你能确定那个真的是人类吗?”

      最后一句话却是在问零点,然而对方只是摇摇头:“不知道,留下的痕迹太模糊了,没办法判断。”

      于是线索就此中断,他们又商量了几句,最终只好决定尽量减少晚上出门的次数。不过实际上,三人并没有真的多么紧张——像郑吒这样特例的血族,平时看去简直与常人无异,被发现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晚饭后是例行的交流时间,郑吒略略一提他白天的工作状况,零点三言两语交代了夜晚的巡逻经历,然后两个男人就看着詹岚开始展示自己这两个星期闭关所得到的修行成果。

      其实只是普通的增益魔法而已,非要说的话,郑吒是觉得通宵写稿对她的精力消耗更大,不过没必要拆穿真相……恼羞成怒的女人很可怕,而恼羞成怒的女魔法师要可怕十倍。这一点,就算只是初入魔道的辅助型法师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能够增加耐力和速度的真言术在战斗中确实很实用,算是值得高兴的好事。看到他们两人的战斗力见长,零点也颇安心,终于在月亮升起以前告辞离开了。郑吒送他出门,回来以后却看见詹岚坐在沙发边,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额头玩。

      作为共处半年的同居者,郑吒对她的各种语言动作已然十分熟悉,知道她又在思考事情了。而见他走近,詹岚也放下手,两个人用一种心知肚明的表情对望着。

      “你觉得……”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改口道,“你最近的状态还好吗?是不是快到时间了?”

      郑吒笑了笑:“哪有那么快啊?放心吧,这段时间就不要在夜晚出门了,没必要给零点惹麻烦。”

      詹岚嗯了一声,似乎放心下来,开始去收拾桌上的碗筷。郑吒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她,想知道对方是否识破了自己的谎言,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兆头,大概是真的信了。

      接下来的睡前时间两人便各干各事。郑吒盯着电视机上的风景旅游节目,耳边时不时还会接收到詹岚从房间里传来的各种古怪声响,约莫是灵感枯竭时的躁狂吧。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对方的霉头的。

      “阿尔卑斯山以其挺拔壮丽点缀着欧洲南部,各类冰川地貌的组合构成了它独有的……”

      电视机里依旧传来标准广播腔的女声,雪峰美景从电视机屏幕上看也要失色七分,说实话,这个节目简直是无聊到催人入眠。然而郑吒居然也还看得进去,不知为何,他对于各地的风景名胜都挺有兴趣——虽然从未产生过亲自去旅游的念头。

      等到这个节目一路从科莫湖扯到《海蒂》,詹岚的房间里也逐渐安静下来。郑吒关掉电视,站起身走到詹岚的卧室门口侧耳倾听,呼吸声十分平稳,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窗户,翻身跃上仅有十厘米厚度的窗台。正值午夜凌晨,残月自遥远的天际缓缓现身,隔着一片灯火霓虹看去,显得异常黯淡。

      他在寒冷的夜风中纹丝不动,从自己那个极度危险的支撑点俯瞰六楼之下的地面。那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成堆成堆的垃圾袋与两三辆破旧生锈的自行车,半年来他从没搞清楚过车主人是谁。

      这就是半年来他所生活的地方。虽然生活质量堪忧,但倒也很自得其乐。无论如何,总比一直当漂在海上的浮尸强得多。

      ——没错,当他初次醒来并发现自己在海上漂着的时候,那模样真是和浮尸也没差多少。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人类要在死亡三至七天后才会因为体内的气体浮出水面,之所以他能够幸运地在海面上呆着的缘由,起初自己也不甚明了。那时候他明了的东西也委实有限,除了姓甚名谁、年庚多少还算囫囵有个大概,其余事项一律迷迷糊糊,甚至都不晓得自己不是人。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废话,什么人能和鲨鱼群正面肛啊?而等他吸足了鲜血有了力气,总算是注意到自己手臂上奇怪的深黑纹路,当时没有理会,事后才从詹岚的分析中得悉那种东西是魔法符文,正是让他不至于沉尸大海喂鱼的救命之物。

      可惜那道符文并没能持续多久,大约是耗尽了魔力的缘故,很快就自动褪去,好在他已经清醒过来,便可以自己泅水渡海了。他十分坚强地靠着日升月落辨认方向,大概游了一天一夜,终于碰到了人类的游轮。

      准确来说,他是先碰到了一个落水的女人。

      具体詹岚是为什么突然决定自杀,事到如今郑吒也算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当时他却无暇多想,只是顺手便捞起那个挣扎得快要昏迷的同难者,然后强行单手开路爬上游轮——也亏那时还有鲨鱼血垫肚子,否则指不定他饿得神志不清,分分钟就把人妹子当点心填了。

      自那以后就一直与詹岚共同生活。一个失去记忆的血族和一个家族衰微到几乎已经放弃传承的法师,按理说没什么大的危险,然而偏偏正是那次垂死的经历,竟然让詹岚觉醒了自己的灵媒体质。

      对于精神力量异于常人的灵媒,虽然在成长起来后会强悍得可怖,但在那之前,也是魔物们最欲除之而后快的猎物。吸食灵媒血肉所能获得的特殊快感也好,能够灭掉一个潜在威胁的实际利益也好,反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因而,自相依为命的时候开始,便许下了不会让她死去的约定。

      “……十二岁的时候,父母在给我买生日蛋糕的路上出了车祸,不坚强一点的话我可是活不到现在的。所以了,像我这么好的女孩,你可以一定要好好保护哦。”

      虽然只是玩笑般的话,但从第一次联手抵御外敌开始,就已经是十分认真的誓言了。女孩是如何笑着说出自己悲惨的过往,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下一秒被潜伏在阴影里的魔物所袭击,鲜血溅得他满眼皆是猩红。

      也正是从那个瞬间,身为血族的那些力量醒来了。过去仅仅是比常人更强的体力和耐力,而这一回,甚至能够从身上冒出赤色的火炎来,不费多少力气便解决了敌人。

      这样的异能,据说在血族中也十分稀有,按理不至于是无名无姓之辈,然而他所牢记的“郑吒”这两个字,却平凡得让詹岚和零点都没有头绪。他自己也无法回忆起变成血族的事情,到底是谁把他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掉进海里?只能依稀明白初拥似乎是在大学毕业以后,再然后便浑然不知了。

      但是线索并非完全没有。尽管醒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件毫无标识的黑色紧身衣,但左手上还有一枚刻有龙形纹路的黄铜戒指。造型古朴到毫不起眼的程度,可直觉仍然告诉自己,这是至关重要、绝对不能丢失的东西。

      他抬起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枚戒指。这或许关乎到他的过往,只是此时此刻,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相比之下,如何继续维持与詹岚零点等人的平静日常,才是更迫切需要烦恼的事情。

      月色渐渐升起,他最后看了一眼詹岚房间的灯光,然后从高楼上纵身跃下,遁入气息繁杂的夜幕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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