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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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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其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原本的打算是东线贾复挂帅,南线吴汉领军,东线和南线同时开战,以汉军如今的兵力和战力,当能尽快收复东、南两方,一举消除直指洛阳的腹心之患,谁料到出了吴汉这档子事,惹恼邓奉,让刘秀骑虎难下。按说,吴汉纵容部下在南阳烧杀抢掠,目无国法军纪,罔顾圣旨,早犯下滔天大罪,然而,吴汉身为朝廷大司马,又是河北诸将之首,如今正是河北派系在朝中势盛之时,大汉江山尚未统一,散于四处的割据武装尚待剿灭,说到底,打仗还得靠他们!杀吴汉一人容易,可是由此可能引发的动荡和后果,刘秀不敢想象。更有甚者,彭宠陈兵蓟城,据传正极力笼络河北将领,倘若此时杀了吴汉,难保河北派系聚众反叛,转投彭宠而去!
左思右想,刘秀按捺住心头怒火,将吴汉调至东线战场,南阳这边,刘秀亲笔修书一封,派遣使者郑重拜访新野,将信送交邓奉手中。
丽华每日忧心,心浮气躁,虚火上升,口舌上都起了泡,进食痛苦难耐,原本便没有什么胃口,如今吃得愈发少,不过几日,人便明显地瘦下来。御医每日前来请脉,从脉息上探得丽华有胎气不稳的迹象,刘秀又添一桩烦心事,焦头烂额之余,唯有下旨御医一定要为丽华好好调理安胎,不得有误。
青珮见丽华日渐消瘦,神色不宁,心知有异,无奈多次探问丽华皆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或顾左右而言他。
这日,丽华斜靠在西窗下闭目养神,听见青衿从御医属取了药回来,在外面对景彤道:“奇怪了,我从御医属回来时看见邓晨和邓禹两位大人跪在玉泉阁外面,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丽华字字入耳,猛地挣开眼睛,起身走出门去,“你看得真?果真是邓表兄和禹哥哥?”
青衿连连点头,“看得真,是他们俩!”又皱了眉头道:“也不知是不是犯了什么过错,不过陛下也真是,就算他们犯了过错,到底是自家亲戚,这么罚跪也太无情了!”
“我去看看!”丽华举步就朝外走。
“奴婢也去!”
“奴婢陪贵人去!”
青衿和景彤追上来道。
丽华站住,略略平静,对青衿道:“你不是刚取了药回来,御医说要如何煎,你不守着,她们如何晓得?”
景彤机灵,忙道:“哎呦,青衿姐姐,贵人的药可是大事,你快去给贵人煎药,我陪贵人去瞧瞧怎么回事就回来。”
青衿“哦”了一声,赶紧拿着药到后面小厨房去了。
丽华带了景彤,一路疾走,往玉泉阁而来。
果然,玉泉阁门外,直挺挺跪着邓晨和邓禹,路过宫人皆不敢看,侧身掩面而行。
丽华走到两人面前,诧异道:“邓表兄,禹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邓晨神色颓然,目光戚然,“邓家出了这不肖儿,没脸面见陛下!”
丽华料是为了邓奉的事,可如今究竟怎样了?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邓禹。
邓禹虽然神色镇定,然眼中的沉痛显而易见,“奉儿攻取淯阳,与南郡秦丰、董䜣合兵一处,已大败陛下派去讨伐的岑彭十万大军,且生擒统领建义大将军朱佑,如今直奔洛阳而来!”
“什么!”丽华大惊,心里暗暗叫苦:奉儿啊奉儿,你这是错得离谱,错得没有挽回的余地!你究竟为何?你究竟要如何才好!
“这一切都怪吴汉!”丽华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转身向玉泉阁走去。
“丽华!”邓禹声音低沉,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吴汉错固在先,可是奉儿因此而挑衅大汉朝廷的威严,已与当初保护家园的初衷相去甚远,他如今所为是在与我大汉朝廷为敌!”
丽华怔在当地,邓奉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让她蓦然清醒:是呀,这个正在一点一点艰难建立的大汉,是三郎和诸将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它是三郎的志向所在,亦是自己的志向所在,更是向往国家统一和国泰民安的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心愿所在!奉儿如今的所为,与那些将大汉江山四分五裂的割据势力有何区别?或许是他误会了,因为吴汉,他误会三郎不是个好皇帝。可是她知道三郎殚精竭虑就是想要复兴大汉曾经的辉煌!
奉儿啊奉儿,这样的误会何其可怕,为什么你就不能冷静地想一想,稍稍后退一步呢?因为一个吴汉,你就要与整个大汉为敌,与三郎为敌,你……你要叫我何以自处!
丽华深吸口气,看着玉泉阁的方向,道:“我进去看看。”
走进庭院,庭院里极静,宁康垂手站在芭蕉树下,见丽华进来,要忙着打拱行礼。丽华示意免礼,让景彤亦留在外面,自己轻步走进御书房。
刘秀负手背对房门,正在仔细看墙上挂着的羊皮地图。丽华一眼认出,那张图,就是那晚她与他一同说起伐宛之事时看的那张,只是现下被挂在了墙上。
“参见陛下!”丽华盈盈下拜。
刘秀蓦然转身,过来亲扶丽华起身,又上下细细打量,蹙眉道:“近日政务繁忙,都没空去看看你,怎么又瘦了?”
几日不见,刘秀憔悴了不少,眼睛底下两块青色,下巴上冒出来的胡子茬儿也没顾上刮。丽华心里隐隐一疼,强颜笑道:“丽华无碍。”眼睛朝墙上的地图掠了一眼,幽幽道:“陛下打算如何?”
刘秀抬头看着地图,无奈笑道:“昆阳是淯阳通往洛阳的必经之途,想不到当年携手共破新莽敌军的战阵之友,如今竟要反目为敌!”
丽华听出刘秀心境凄凉,邓奉曾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欣赏的战阵之才,事到如今,他却不能不与之为敌。
丽华垂首,事到如今,她亦不知还能说什么。他和邓奉,是她此生最在乎的两个人,因为她,她早知道他们不可能相容,可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变成敌人!
“这回,我打算亲自去!”刘秀沉声道。
“不!”丽华脱口而出,本能地扑入刘秀怀里,紧紧环抱住他的腰,“不,三郎,你不要去!你不能去!”
刘秀轻抚丽华的背,叹息道:“邓奉势如破竹,昆阳若是不能拦住他,洛阳危在旦夕!或许我与他因缘际会于昆阳,如今也要在昆阳做个了断。”
“不!不!”丽华抬起头,“还有一个人,或许他能守住昆阳,让奉儿止步于昆阳!”
刘秀疲惫的眼神微露诧异,“还有一人?”
“我大哥阴识!”丽华神情和语气都一般认真,“请陛下下旨,任命我大哥为昆阳守将,他定然知道应该如何挡住奉儿!”
刘秀迷茫的目光渐渐聚焦于丽华面上,阴识?是的,阴识!或许阴识只是一介文弱书生,但他是丽华的大哥!刘秀眼中掠过一抹沉痛,“丽华……”
丽华抬起手轻轻掩在刘秀唇上,声音轻颤,“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许你们两个在战场上彼此面对!”
阴识果然挡住了邓奉的大军。昆阳城下,一人,一骑,一袭素衣,一封丽华的亲笔手书,邓奉再无多话,拨转马头,回兵淯阳。
丽华信中也没有多话,只将昔日邓奉以白狐披风贺自己新婚之喜时信中之言摘录其上:“朝夕相伴,不肯独存,碧落黄泉,情之不渝!”
这一次,丽华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利用了邓奉对自己的情意,这几个字,掐头去尾,一语双关,然而不论邓奉如何想,他都会不忍心令自己伤心!
邓奉退回淯阳,坚城守之,暂时没有新的举动。
然而,邓奉不屈服,南阳仍然是朝廷最大的的腹心之患,刘秀不可能等闲视之,也不可能坐视不顾任其存在。此次邓奉及其率领的南阳青壮不过千余人,却如一把出鞘利剑,所向披靡,把堂堂汉军打得披盔撩甲。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如此一方势力,对于正在艰难兴建的汉帝国来说,是何等危险!
对于这样一股巨大的力量,最好的结局当然是将其收之,为我所用,然而对于邓奉,刘秀没有把握。无论如何,征伐在所难免,刘秀终于还是决定御驾亲征。
事态的发展不由人的意志,亦远远超出丽华所能控制。丽华毕竟不是柔弱无知的妇人,身处权力中枢,儿女情长毕竟敌不过对帝国利害得失的权衡。
丽华没有再阻止刘秀御驾亲征,只是请求随同前往。后宫亦不安宁,上回徐鸢的事仍叫刘秀后怕,将丽华独自留在宫里他也不放心,思虑再三,终于答应带丽华随军。
大军抵达淯阳,刘秀叫人传书于淯阳城内,劝邓奉收敛兵锋归顺汉军,既往不咎,且许以南阳郡守之职。
邓奉掷书于地,将传书使者痛打一顿,捆个结实从城墙之上以绳垂吊放归。此举实在是侮辱刘秀和大汉朝廷,亦断了双方谈判之路。刘秀麾下诸将嗷嗷请战。
刘秀却不急不躁,叫人从淯阳城外加固城墙,将淯阳围得水泄不通。虽然已是两军对垒,不到万不得已,刘秀还是不愿轻易与邓奉兵锋相见,让丽华伤心。他只指望将邓奉围困一些时日,待城内弹尽粮绝,邓奉会开城来降。
丽华熟知邓奉脾性,知道他不会轻易屈服。但是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刘秀已是一再忍让,只希望邓奉能够为了城里的百姓暂时放下骄傲,也给自己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