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30、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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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
　　“夫人！”
　　青珮、景彤和欣彤几乎同时用悲戚的声音呼唤她。
　　丽华恍然，抬起头来，一一扫视三人几乎同样惶然无措的脸。是呀，她还有她们，她必须带着她们一起逃离这里，回到新野去！
　　丽华扶着车辕艰难地站起身来，前方，三十多个邓家的红衣武士仍在奋力拼杀。此时他们站成一排，形成一个不大的弧形，凭借着一身高强的武艺牢牢护住身后的丽华等人，让叛军无法冲进来。他们身上脸上皆溅满鲜血，既有对方叛军的鲜血，也有自己的鲜血。
　　眼看敌众我寡，丽华明白不能继续这样耗下去，看看躺在地上的刘玄，一咬牙，扬声高呼：“住手！”
　　正在激战的双方一时停手。
　　丽华亢声道：“刘玄已死，玉玺就在他身上，若是想要，就放我们走！”
　　“想走？”张卯手中长刀一指丽华，环顾叛军道：“这是刘秀的老婆，将她掳回去，与玉玺一道交给赤眉军做见面礼！”
　　“好！”叛军齐声欢呼，又疯狂地攻上来。
　　领头的红衣武士回头对丽华喊道：“姑娘，你们快走！”
　　丽华不敢再耽搁，吩咐青珮等三人上车，自己坐到车厢前座，拉起马疆猛力一抖，大声吆喝着催马前行。
　　无奈前方有一土坡，两匹马使尽了力气也爬不上去。丽华不断挥鞭也丝毫没有作用。
　　“丽华！丽华！丽华！”邓奉急切惊慌的声音穿过兵荒马乱，直抵耳畔。丽华回头，只见叛军身后烟尘滚滚，邓奉当先一骑，身后数十骑扬鞭催马，一路所向披靡，将叛军杀得东歪西倒。护住丽华等人的红衣武士精神一振，战力大增。
　　邓奉骑马奔到丽华身边。丽华也已从车座上下来，欣喜地望着邓奉，“奉儿，你回来了！”
　　邓奉点着头，双手扶住丽华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紧张的神情稍稍放松，“丽华，你没事就好！”
　　丽华戚然道：“刘玄死了。”
　　“我知道。”邓奉看一眼刘玄和赵姬的尸身，回转身子，手举长剑高声道：“住手！”
　　打得筋疲力尽的叛军先停了手，红衣武士们剑锋向外严阵以待。
　　邓奉眼望王匡和张卯，剑眉一掀，朗声道：“如今刘玄已死，玉玺你们想要自己取去，咱们各走各道。若是还要无礼纠缠，别说我邓家武士面前你们占不到半分便宜，刘秀派出的几千邯郸军就在后头，半个时辰内必到，到那时你们想走可就难了！”
　　张卯与王匡对望一眼，两人都是半信半疑，但拼杀了这半天，邓家武士的实力是真真领教了的，自己这边确实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反倒损失了不少人，便也不敢太冒险。王匡道：“好，一言为定，你们留下刘玄尸身和玉玺，速速离开！”
　　邓奉沉声命令：“十五人前行探路，十五人断后，其余人随护马车左右，走！”
　　历尽惊险和艰辛，丽华早已心力交瘁，刚一举步，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意识重新回来，丽华挣开眼睛，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房间。帐帷、锦幔、梳妆台、放置着心爱古琴的乌木琴案、整整齐齐堆放着书简的楠木书架……一切，都与自己离开前一模一样。丽华恍惚着，难道自己是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其实不过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觉。
　　那些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事，倘若真是一场梦就好了。
　　有轻微的抽泣声传来，丽华寻声望去，坐在床尾低头抹泪的是母亲么？
　　“母亲。”丽华低唤一声。
　　阴夫人转过头来，看见丽华醒来，赶紧俯身靠近，喜悦道：“孩子，你终于醒了！”湿润的眼里又涌出出新的眼泪，抬手轻轻摩挲着女儿的脸颊，“孩子，你受苦了！”
　　丽华含泪微笑，把母亲温柔的手紧紧贴在脸颊上，“母亲，女儿好想你！”
　　青衿端着一盏汤药进来，见状又惊又喜，将汤药置于案上，跪坐于床侧，拉着丽华的手喜极而泣，道：“姑娘，你终于醒了！那日邓公子抱你回来，你昏迷不醒，衣衫上都是血，可吓死咱们了。检查过后，还好身上没伤，可又这样昏睡了三天，夫人眼泪都要流干了！”
　　丽华轻轻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眼睛歉意地望着母亲，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哽咽道：“母亲，对不起，女儿让您担心了。”
　　阴夫人心疼怜爱地望着女儿。眼前的女儿瘦弱、苍白、沉静，离家近两年，女儿长大了，还嫁为了人妇。许多事情，女儿都在没有她这个母亲的陪伴之下独自面对，独自支撑，她难以想像，她视若珠宝的女儿这些日子里究竟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女儿的憔悴让她不忍多问，只含笑柔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声悠长的叹息来自帘外。不带青珮见礼，丽华已听出是大哥阴识来了。丽华举目望去，阴识的身影挺拔稳重，依然是那个懂得她给她信赖给她倚靠的大哥。丽华的心安然了许多，低低唤了一声：“大哥。”
　　阴识没有多言，语气沉沉令人心安：“回来了就好！”
　　新野，是丽华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一房一舍，一草一木，整洁宽阔的田野，绿树葱茏的山岗……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所熟悉的东西。离开两年，这里似乎丝毫未变。外面风起云涌，翻天覆地，改朝换代，血流成河，这里却像是世外桃园，云淡风轻，凤凰花开，桂子飘香，月华如水。如今身处这样平静宁和的地方，丽华不由得再次疑惑，什么是真？什么是梦？还是，自己从一个梦境，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凤凰花灿然，亭亭如华盖。凤栖亭静静守着岁月，别来无恙。只是物是人非，人回来了，心境已然别样。
　　丽华坐在琴案前，铮錝声时断时续，弹的却是《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是丽华的真心意么？”大哥阴识不知何时来到。
　　丽华手上一滞，琴声杳然，掩饰道：“大哥说什么？”
　　阴识叹口气，“你知道我说什么。”他慢慢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竹管，一头的口上上了封漆。
　　阴识将竹管递到丽华面前。丽华接过，竹管封漆上刻着的赫然是熟悉的字迹：“妻丽华亲启”。
　　妻，是呀，她曾是他唯一的妻。他说：“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阴识开口道：“去年三月，刘秀叫人送这封信来，我逼问邓奉，他才告知实情。想来刘秀也一直不知你并未回新野。”顿了顿，又道：“刘秀同时也给我写了信，他……”
　　“我知道他会在信里写些什么。”丽华轻轻打断大哥：“如今时过境迁，这些又还有什么重要？”
　　阴识皱眉，“你怨他？”
　　丽华摇头，轻忽一笑，垂下眼睑，“不怨。我知道他如此做定是有他的缘由，只是……”她轻轻颦眉，不愿再说。
　　“只是你在意他有了另一个女人，是么？”阴识一语道破，语重心长，“丽华，这个世上，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何况刘秀信中也已说明当时情由，以你的聪慧，你定也能猜出个大概……”
　　“是，我知道。”丽华抬眼望着前方开得金黄灿烂的凤凰花，“凤凰于飞，翙翙其羽”，那日花前许诺，他双目莹然，笑意浅浅，字字句句情真意执，言犹在耳，回忆太美好，“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经不起一点儿污渍的玷污。哪怕，这点污渍是无可奈何弄上去的。丽华目中神伤，“可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不怨他，却也无法再接受他。”
　　阴识默然，他知道妹妹一向心高气傲，这件事不是一时能劝得了的。
　　须臾，丽华道：“大哥，我想请大哥帮我做件事。”
　　“什么？”阴识振作，望着妹妹。
　　丽华稍稍迟疑，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大哥，“这个，请大哥派人送去邯郸，交给他。”
　　阴识接过来，见是一块折叠起来的红绸，心里狐疑，打开，红绸显然是被剪为两半之后的其中一半，上书“翙翙其羽”，更有一束红丝捆扎的头发包在里头。“这是……？”
　　丽华云淡风轻，“那发丝，我已细细分开。他收到了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
　　“胡闹！”阴识变了脸色，把东西重重放在琴案上，“我不会帮你去做这件事！”闭了闭眼，叹口气，缓和了语气，道：“不是大哥不帮你，而是大哥不想看见你今后后悔伤心痛苦！你对刘秀如何，大哥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你心甘情愿地为他做那么多事，还不是因为一心一意只在他身上！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就不能容忍他！再说，你不是希望他能继承刘伯升的遗志，光复大汉江山么？如今他在河北势如破竹，大业有成之日指日可待。他如今不过是因权宜之计娶了真定王刘扬的侄女，将来他若真做了皇帝，这样的事情还会有，你要如何自处！”
　　丽华紧紧抿着嘴唇，半晌，从发白的双唇间倔强地吐出一句话：“若我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便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