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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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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是刘玄居住的凝晖殿的西配殿,自刘玄登基以来一直空着,虽时常有太监宫女入内打扫,陈设却是及其简单。如今刘玄一道旨意,各种日常用品器具源源不断地送来,更有不少精致的摆件玩物,把个紫宸殿装饰得比之承庆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丽华虽心有不安,却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刘玄对自己始终是以礼相待,并无半分逾越,何况自己在紫宸殿也只是暂时居住。如此一想,便也坦然住下,只每日遵御医嘱咐,以冰肌玉颜膏涂抹脸颊伤处,再以一方薄纱覆面,遮挡灰尘。
刘玄如今也不大去承庆宫了,每日处理完政事就到紫宸殿来探望丽华,一同晚膳。膳后或聊天或对弈,或听丽华抚琴一曲,方回凝晖殿去就寝。
这日丽华对镜细看自己容颜,见左颊伤处已无大碍,心中欣慰。忽见镜中映出刘玄的脸,大吃一惊,连忙起身盈盈下拜。
“免礼。”刘玄伸臂轻轻一托,含笑端详丽华的脸,道:“丽华倾城之貌幸好无碍,不然可真是可惜了。”
丽华清浅一笑,“陛下说笑了。对于陛下来说,丽华的容貌怎比得陛下的江山重要。”
刘玄微微一怔,继而寥落一笑,“朕的江山?朕倒想它真是朕的江山。”
丽华明眸忽闪,“陛下建立更始朝廷,不就是想要光复大汉江山么?”
刘玄黯然笑道:“丽华你可能想不到,朕从未想过要来当这个皇帝,可是因缘际会朕既然当了这个皇帝,朕就也想要有一番作为!”刘玄忽然愤怒:“可是你看看汉军里头的那些人:下江军、平林军、新市军,哪个不是血盆大口贪得无厌!他们都只不过是把朕当成了一个傀儡,打着朕的旗号为他们谋夺私利!”
丽华心里有几分同情刘玄,她平静地望着他,“丽华听说‘打虎不离亲兄弟’,如今陛下被异姓大臣团团围住,却远离自己宗族的同姓兄弟,就算是陛下心怀大志,单凭陛下孤家寡人只怕也难以有所作为。”
“同姓兄弟?你是说刘秀刘縯他们?”
丽华正色道:“当初汉军推举陛下登基称帝是因为陛下汉室刘氏宗亲的身份,当此大业将成未成之际,汉军中各支势力关系错综复杂,陛下若想不被他人利用,正当仰仗宗族同姓兄弟,共同成就光复大业。”
刘秀眼神闪烁不定,“那依丽华所见,朕应当如何呢?”
“如今新莽未倒,中原义兵四起,更始江山未稳,首要之事,自然是战事。”丽华定定看着刘玄,“若是陛下起用刘氏兄弟,让他们于战场上建功立业,他们自然会感念陛下皇恩,愿意为陛下所驱使。”
“是么?”刘玄淡淡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丽华,“丽华是怪朕派刘秀去督导农事,不派他上战场建功立业?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难道你就不怕么?”
“丽华自然也怕。”丽华垂目,“可是丽华也希望自己将来的夫君能功业有成光耀门楣。”
刘玄哈哈大笑几声,扬眉道:“自然,小小太常偏将军如何配得上丽华的绝世风采。”
不知刘玄是否因为听了丽华的建议,还是因为自知汉军将帅虽众,真正能打仗的毕竟只有刘伯升刘秀率领的舂陵军,很快便将刘秀从?调回,命令他和刘縯各自带领人马攻打颖川和宛城
。
丽华明白,刘秀带兵在外,自己滞留宫中便形同软禁。好在紫宸宫一应俱全,欣彤和景彤也服侍得很是妥帖,刘玄虽常来借故亲近,也只是一同用膳、聊天、下棋……丽华总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以礼相待。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丽华离开新野已经两月有余。
一日早起,欣彤正服侍丽华梳妆,景彤兴冲冲进来,手上小心翼翼捧着几样东西。
“姑娘快看,这些胭脂水粉是陈姬夫人让丽彤送来给姑娘的,听说是宛城‘如月斋’的东西,可稀罕呢!”景彤喜滋滋地说着,将三个描金绘彩的盒子放在丽华面前。
“是‘如月斋’的呀!”欣彤羡慕地道,眼睛发亮,打开其中一只盒子抬给丽华看。里面是粉红的胭脂膏,细腻柔滑,散发出淡淡的玫瑰花香。
宛城“如月斋”的胭脂水粉远近闻名,阴家是新野大户,日常所用皆是最好,丽华又怎会不知这些东西的矜贵。只是自己天生丽质,素日不爱用这些。当下看了看欣彤和景彤,笑道:“你们知道我素日也不用这些香啊粉啊的,不如你们拿去用吧。”
欣彤欣喜地瞪大眼睛,“姑娘是说真的?”
丽华含笑点头“自然是真的,快拿去试试。”
景彤较为稳重,也是喜得满面笑容,与欣彤一起从妆台上取了几样东西,道谢退下。
午后,丽华午睡醒来,欣彤进来服侍。丽华见她不时用手挠脸颊,定睛一看,只见欣彤两边脸颊红通通长满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吓了一跳,问道:“欣彤,你这脸是怎么啦?”
欣彤哭丧着脸,急得要淌眼泪,“回姑娘,也不知是怎么,奴婢用了那盒里的胭脂,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脸上痒,到后来越来越痒,就成了这样了。”
丽华心里咯噔一下,问:“景彤呢?也用了吗?她有没有怎样?”
欣彤挠着脸颊,点头道:“景彤也是这样,她正在后面拼命洗脸呢。”
“你别挠了!”丽华拉开欣彤的手,仔细查看她脸上的红点,看了一会儿,略略沉思,道:“你去香炉里弄着炉灰来,再浓浓地泡一壶茶来,叫景彤也别洗脸了,我给你们治!”
一会儿欣彤和景彤进来,将香炉灰和浓茶水也端了来。丽华吩咐两人在茶盏里倒上些香炉灰,又兑上浓茶水,搅拌均匀成泥状,便亲手将这泥状的香炉灰敷在两人的脸上。
敷好脸,两人都是一样的成了一块黑花脸。欣彤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担心道:“姑娘,这能行吗?”
丽华在水盆里净了手,取过一块苎麻布巾擦着,扬眉笑道:“本大夫出手,药到病除,你就放心吧!自己感觉感觉,现在如何?还痒么?”
景彤奇道:“咦,真是奇怪,这会儿痒的好些了。”
欣彤也高兴道:“是呀,奴婢也不痒了!”
“你们这是中了荨麻的毒,古医书上说,荨麻的毒用香炉灰兑浓茶水就可以解。你们今晚蒙着被子睡一夜,明日肯定能好!”
“多谢姑娘!”两人感激不尽。
丽华含笑点头,狐疑道:“欣彤你刚才说,你们都是用了早上陈姬夫人叫人送来的胭脂才变成这样的?”
欣彤皱眉道:“说也怪,姑娘赏了那‘如月斋’的胭脂香粉给奴婢们,奴婢们回房搽了一点儿胭脂试试,后来脸上就痒了起来……啊!难道……”欣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
丽华面上笑容一滞,吩咐道:“去把东西都取来给我瞧瞧。”
景彤答应一声去了,不大一会儿就把东西取来了。丽华一一打开,细细闻里面的气味。片刻,抬起头来,脸上已笑意全无,“是我疏忽了。这胭脂花粉香气浓,掩盖了荨麻的气味。”
景彤压低声音惊问:“胭脂花粉里怎么会有荨麻呢?难道真是陈姬夫人?”
丽华看看她和欣彤,歉意道:“都怪我,白连累了你们。”
欣彤道:“姑娘快别说这样的话,亏得姑娘,奴婢们的脸才保住了。可是……可是陈姬夫人这样对姑娘,也太……”
“幸好姑娘没有用这些东西,不然姑娘的花容月貌可就被毁了!”景彤道。
丽华默默无语,回想自进宫以来,陈姬和颜悦色待自己极是亲厚,实在想不到她竟然会以如此恶毒的手段来害自己。
“奴婢想起来了!”欣彤忽然道:“那日在承庆宫,奴婢无意间听见丽彤叫依彤去找王姬夫人身边的云朵借鞋样子,奴婢当时还奇怪,承庆宫什么没有,怎么丽彤巴巴地叫依彤去找云朵借,而且,平素陈姬夫人可都是不允许承庆宫的人与惠泽宫的人来往的。这会儿回想起来,丽彤是陈姬夫人从南郡带来的贴身侍女,保不定那日她是故意叫依彤将姑娘独自在承庆宫的消息告知给惠泽宫的!”
景彤有些醒悟,“怪不得那日陛下会和陈姬夫人一同回承庆宫,亲眼看见王姬夫人打姑娘。”
丽华也想起刚进宫那日,陈姬见到自己时是何等神情,还说了那些话。后来也是那个丽彤与她耳语一番,她才换了脸色来亲近自己。再往下想,当晚刘玄就来了承庆宫,之后接连几日,刘玄都到承庆宫来,刘玄有意于自己,丽华是一早就看出来了,此刻看来,只怕真如王姬所言,陈姬是利用了自己!后来刘玄将自己迁到紫宸殿来,她自然是愈发怨恨自己了。
思前想后,心里渐渐清明,丽华却不由心生厌恶。看了欣彤和景彤一眼,眼底带了些冷意,淡淡道:“你们原先可也是承庆宫的人,如今倒跟我栓在了一起。”
“姑娘这是怀疑奴婢们吗?”欣彤拉景彤一起跪下,“奴婢们原先虽是承庆宫的人,可自打跟了姑娘,心里就只有姑娘,万不敢存半分异心!”
丽华云淡风轻一笑,“我不过是这宫里的一个过客,你们忠心于我又有何好处?”
“姑娘,”景彤面色平静,从容恳切道:“发生了这些事,姑娘心里怀疑奴婢们也是该的。只是姑娘有所不知,奴婢们虽是承庆宫的人,服侍陈姬夫人也不过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且也不过就是做些粗活,于内事并不参与更不知晓。可奴婢要说的并不是这些。”景彤郑重一拜,直起身来,接下去道:“奴婢要说的是,奴婢们虽地位卑微,心里却也知道好歹。姑娘心地善良,体恤下人,奴婢们心里是真的敬服。这‘忠心’二字,在奴婢心里,是忠可忠可敬之人!”
“是是是,奴婢也是!”欣彤也连连点头。
景彤的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丽华有些惭愧,一手一个拉起景彤和欣彤,歉意道:“丽华孤身一人留在宫中,心里难免多想,还请你们见谅。”
“姑娘言重了!”景彤和欣彤忙不迭地又要跪下,被丽华及时拉住,笑道:“好啦!这么多礼,你们不烦我也烦了。”
景彤和欣彤也笑起来。
欣彤道:“现下事情都明白了,姑娘不如告诉陛下。”
丽华不置可否,看了看景彤。景彤寻思道:“奴婢觉得不妥。这两件事情,一则,王姬到承庆宫闯宫的事,如今事过境迁,丽彤和云朵都不会承认互通过消息,王姬夫人更不会承认,说不定云朵还因此事没办好受了责罚,那就更不敢说了;再则,胭脂花粉里添了荨麻这事,咱们虽受了委屈,却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里面的荨麻就是陈姬夫人或是丽彤掺进去的,闹不好还连累了宛城‘如月斋’。”
两番对答让丽华不由对景彤刮目相看。这女子,平素稳重不多言,心思倒还缜密。
“那可怎么办?”欣彤急道。
丽华温婉笑道:“还能怎样?此事就此作罢,你们也不要对人提起。”
景彤担忧道:“承庆宫那边若是见姑娘毫发无损,只怕还有后招,往后姑娘的饮食咱们也要加倍小心了。”
丽华心里也明白,只要自己在宫里一日,陈姬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更始朝新立,还需能征善战的舂陵军为它冲锋陷阵,攻城掠地,再怎么怨恨自己,陈姬也暂时不敢伤害自己性命,激怒刘秀,坏了刘玄的大事。
丽华静静思量:刘玄执意留自己在宫中,旁的不说,却不能不说没有牵制刘秀之意,而刘秀在外为更始朝廷征战,也不能不说极大地保护了在宫里的自己。想到此处,心里一阵温暖,暗暗道:“文叔哥哥,虽然不能与你见面,但如今咱们也无异于是同生共死息息相关。丽华虽不能跟你亲上战场,也算是你的‘袍泽兄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