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男后》岚连衣

9、承宠

　　我望着荀刖行，他亦看着我，就这样对视了许久，他忽的噗嗤一声笑了：
　　“孤今日下了朝，本想去皇后那儿坐坐，这才选了这条众人避着的近路走。却不想，遥遥一掠，竟望见了一位仙姿绰约的美人。”他轻笑一声，唇角上扬几分道，“孤瞧这佳人的背影不似女人，却走得比女人还要好看，孤当时就猜到是谁了，只是……果真是你，执欲。”
　　我看着荀刖行，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刚刚，好像叫了我的名字？
　　执欲两个字生的太短，所以只是嘴巴一张的空隙，就由开始转向了结束。
　　一划而过。分量之重，却足抵一击。
　　我低下头，蜷起来手掌，无意之中，握到了一手心的汗。
　　不好……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我咬着嘴唇，很想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可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尤其是在受了荀刖行这些日的恩惠，且在知道了他那一句“诛九族”的口谕后，这种感觉更是变得越发不可收拾了。
　　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大到让我忽然感觉害怕。
　　害怕有一天，这种感觉会让我忘记亡国之辱，忘记着女装描眉画目之辱，甚至忘记阿鄢真正希望我做的事。
　　我咬咬牙，在心里逼迫自己重新想想那日在姜国大殿上，明明站在姜胤王身前却未能保护他的屈辱。而后清醒之际，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些耻辱，一样也不能忘记，总有一天，是要报复回来的。
　　这样想着，额头上就不知不觉沁出一层汗，就连身子也有些许颤抖。
　　荀刖行发现我这副不对劲的样子，只轻瞥一眼，便拧着眉关切道：“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孤早说了，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又怎么能来外面吹风？万一受寒”
　　“无妨。”
　　我只吐出两个字，冷漠打断他。
　　他瞬时哑然，眸中掠过一丝惊愕，而后转瞬即逝。
　　身旁随行的一行宫人脸色立即惨白了不少，似是害怕荀刖行因我这一举动，大发雷霆。
　　也对。他一介天之骄子，说话顶天立地，一字千金，也从来没有人敢贸然打断他的。
　　想必，我还是第一个。
　　我垂下眸子，沉了口气，而后微微朝他行以一礼，道：“皇上恕罪。臣……臣妾今日身体不适，就先回宫了。”
　　说罢，转身即走。
　　连他的回复，都没有听到一个字。
　　我一路沉默着回明月台，直到芷兮将茶水糕点端上青玉桌案，这才缓缓回了神。
　　糕点是新做的，鱼白色的山药珍珠饼，碧叶莲子羹，核桃灵芝酥仁，还有一道绯红色的马蹄形食物，是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我拿了一块在鼻间轻嗅片刻，只觉得清香怡人，淡淡的茶香袅绕着一丝道不出名字的花香，香甜却不腻人。再浅尝一口——着实，这道佳肴想必又是上等良品，色泽饱满，味道醇正，一口吃下去，舌尖泛着微苦，而前味却是甘甜可口，令人有眼前一亮之感。
　　我撑着头，轻轻咬下一口这吃食，见芷兮眉头紧锁似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问：“你有心事？”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些埋怨意味：“贵人，今日御花园一事，奴婢觉得，您不该对皇上那样冷淡的。”提了手腕斟了杯茶，她又道，“奴婢当真觉得，皇上对您，是这六宫娘娘们无人能比的好。就拿这今日的点心来说吧，奴婢去御膳房的时候，其余几宫的侍女也去拿糕点了。可那管事公公给她们的，无非就是些平淡玩意儿，就连位分较高又有了身孕的昭妃娘娘，也不过是多了一样枸杞百合糕。可您的，却是管事公公单独备出来的份例——贵人有所不知，您手里拿的，本是御膳房为皇后准备的新散食。”
　　为皇后准备的？
　　一想起那日在泉池殿看见的女人，我的食欲就大减一半。
　　我放下手中的绯色糕点，轻轻饮了口茶，权当漱口。
　　芷兮见我这幅反应，不由叹了口气，大作感慨：“贵人，您可知，这新散食名月间日，是取红豆、樱花、还有一些就连奴婢也叫不上名字的贡药材，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才做出来的。这散食看着普通，然则补身养气，是顶顶大好的上佳补品呢。要不是皇上特意吩咐，奴婢哪儿敢动这全天下只有一碟的药膳啊？皇上对您这样好，可您呢，您却对皇上那样冷淡，就好像……”她降低声音，“就好像生怕不会伤了皇上的心似的。”
　　听她这话，我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是啊。连她一个小小宫女都看出来了，我对荀刖行这样冷漠，我是故意的。
　　而他呢，那个人但凡长了一点心，就也能看出来吧？
　　只可惜，有些人，就算他对你再好，你也无法承受。
　　更何况，那个把我宠到这番地步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灭我国家的荀刖行啊。
　　又叫我如何，
　　不恨他呢。
　　我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烦躁。
　　正烦着，却忽听得殿外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在喊：“昭妃驾到——”
　　有身孕的昭妃？
　　我微微一怔，将所有心思咽下去，而后起身往殿门前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