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男后》岚连衣

8、逆执贵人者，诛九族

　　自药浴那天之后，荀刖行就每天往明月台跑。
　　且每次来都是理由堂皇：“孤这王宫就明月台风景好；”“孤找人算了，明月台风水好，多来沾沾喜气，可保国家风调雨顺；”“匈奴首领今日进贡了一件稀世珍宝，孤觉得执相可能会喜欢，就命人抬来送你；”“……”
　　到了最后，索性连理由都没有了——“孤乐意。”
　　时间长了，明月台变成了接客台。
　　只不过每次迎接的，都是世人当神邸一般高高供奉着的当今皇上，荀刖行。
　　我虽不喜他的行为，却也不好说什么。尤其是在那天他将阿鄢送我的，用来行刺他的匕首重新拿宝石点缀了一番，而后命赵公公亲自归还于我之后，我就更无话可说了。
　　这人心可真大。
　　我行刺了他两次，虽未果，可他不但不扔掉这凶器，反而还装饰了一番，要当礼物送我。
　　可见这皇上，有些时候也是当真的……傻。
　　只是我没想到，当朝大臣很快竟也知道了行刺一事。
　　既然这一众大臣都知道了，下一步，想必就是联合起来弹劾我了吧？
　　不知怎的，我心里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于是我换了衣服，准备一个人去御花园的听风亭走走。
　　可刚踏出殿门，就被芷兮拦了回来。
　　她看着我一副要出宫的打扮，把我拉回了梳妆台前，然后难免的，又是一通梳妆打扮。
　　芷兮就喜欢拿荀刖行压我：“贵人，这可是皇上的命令，您可不能责怪奴婢呀。”
　　她说的对。
　　穿女装，描眉勾目贴花钿，这确实是荀刖行的命令。
　　虽然怪异，但日子一长，我也习惯了，便不再反驳什么。
　　芷兮见我坐着不动，一副老老实实任人宰割的模样，惊讶地笑着拿我打趣：“贵人，就凭您今日这样的乖巧，奴婢一定把您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到时候保证让皇上见了舍不得挪开眼。”
　　那可不行。
　　荀刖行天天往这儿跑，我就已经够烦的了。
　　要是让他再天天盯着我看，那我岂不是更烦了？
　　我挥挥手，一副不耐烦地表情：“快些弄快些弄。”
　　芷兮吐了一下舌头，命人取了几套新衣裳来，又在荀刖行赏的那一大箱子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里挑了又挑，选了又选，这才选出一身满意的来。
　　我听闻别的宫人嚼舌根，说芷兮从前是伺候新皇后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被逐出了椒房殿，再后来，连原本的姑姑名头也被削去了。
　　不得不说，伺候皇后的人，眼光着实很好。
　　她每次给我挑选的衣裳首饰，叫人看着精神焕发，遥遥望去，甚至还沾着仙气儿。
　　正如今日这一身：一件月白色内衫，一件云纹织锦羽缎斗篷，还有，一柄海棠珠花玉步摇。
　　我换了衣裳，准备出殿，却发现芷兮跟了上来。
　　我看着她，有些好笑：“我不过是出外走走，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玩弄着手指，“奴婢”了半天，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奴婢瞧着贵人今日气色虽不错，可眉头间藏了心事。奴婢想跟着您，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她这幅儿女情长的害羞表情令我心软。
　　咬了咬嘴唇，我叹气道：“罢了，你就跟着我吧。”
　　芷兮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哎，问我：“贵人，您要去哪儿啊？”
　　我看她一眼，缓缓道：“听风亭。”
　　这回芷兮看着我，笑容凝固了。
　　她这幅反应，我是理解的。
　　宫人谣传，这听风亭本是皇上为了祭奠一出生便夭折了的小太子建的。在这片整个宫中风景最好的土地下，埋着小太子的魂灵。这倒没什么，只是数月前有宫人巡夜路过这里时，隐隐约约地瞧见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身影，回去之后，很快就死了。所以人们才忌惮这地方，甚至觉得小太子死的冤屈，所以阴魂不散，扮作小孩子的样子害人。
　　谣言一传再传，传的多了，假的变成了真的。
　　只是，我在姜国为丞相时，见多了这种鬼把戏，自然是不怕的。
　　想起姜国，我不忍心里又一阵失落。
　　待到回神，自己已入了这听风亭，且在亭中座位上坐下了。
　　仔细一看，这听风亭远远近近的景色确实是极好的。团花锦簇，绿树郁葱，有假山有鱼池，但凡是一切上乘的游玩之物，这里都齐全了。
　　微风拂过，我撑着头微微闭上眼睛，打算在这地方小憩一会。
　　不妨说，在这宫中当贵人的日子实在享受，既不用担心战事布防，又不用担心百姓粮食够不够，且每日都有笙歌胡舞陪伴，说起来，倒也真是奢靡之极。
　　而这种日子最大的坏处，就是困意来得快，去的也快。
　　我刚闭上眼睛，就听得亭后面的草丛里，似有人窃窃私语。
　　侧过头一瞧，竟是两个忙里偷闲，在这儿晒太阳的小太监。
　　我本无心听别人讲悄悄话，却无意中，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睡意当下去了。
　　而耳朵不由自主的，也将那声音偷偷的拢了来——
　　只听得一个说：“听说了吗？佐将军联合众位大人递了奏折，说是这贵人两次行刺皇上，可见心存杀意，若是长时间养在宫里，怕是养虎为患，定会祸国殃民。于是便恭请皇上，以杀儆效尤，一来警告那些心存不轨的贼人，二来根除祸患，以免日后生乱。”
　　又听另一个说：“是啊，听说一众大臣态度坚决，有几位重臣甚至以辞官还乡相逼，硬是要皇上杀了执贵人，否则就罢官呢。”
　　芷兮站在我身后，听着他二人的对话，只怕我会多想，当即就忍不住要去赶他们走。
　　我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这宫中本就属流言蜚语最伤人心，只是他们所讲，并非流言，而是实事。
　　就算今日赶走这二人，明日也会有别的人继续串讲。
　　与其阻止，不如接受。
　　只可惜有些话，听完一半，就足够了。
　　天有些慢慢转凉，我出来时穿的单薄，未免觉得有些许寒意升了上来。
　　我轻轻起身准备回明月台，却突然又听见那小太监提高了声音，语气也是不可思议：
　　“只可惜皇上不知怎的偏偏被这执贵人迷了心，非但驳回了诸位大人的奏折，甚至龙颜大怒，当即布了圣旨——说是日后谁在提此事，就诛九族呢。”
　　诛九族……
　　这样严重的宫刑……
　　在我姜国，可是只有叛国之人，才会受到这样重的刑罚啊……
　　可荀刖行颁这圣命……
　　就只是为了……一个我吗……
　　我心里一紧，只觉得心口上像是被刺进了一根羽毛，重量十分轻，却也足够四两拨千斤，搅得我心神不宁。
　　就连步子，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芷兮见我止步，小心翼翼地上前问我，“贵人，您没事吧？这阉人净知道给贵人添烦，要不要奴婢去教训教训他们？也免得日后谁再敢讲您坏话！”
　　我摇摇头。
　　也只是摇摇头。
　　这种时候，我还能再言语什么呢？我只宁愿相信，他们说的不是真的。至少我不想承认，荀刖行因为我，瞬时成了一个暴君。
　　一想起那句诛九族的话，我就忍不住心脏砰砰直跳，就连魂儿也不知不觉跑了。
　　直到耳畔响起一道声音，中肯低沉，却似是戏谑：“难得在明月台之外的地方撞见执贵人，孤今日，倒真是幸运。”
　　我心中一震，缓了许久，这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却在荀刖行那张剑眉星目的面孔时撞进视线里时，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愕然来。
　　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慢慢的发了芽。
　　膨胀的，绯红色的，滚烫的，统统糅合着这种物质翻滚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