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疯辞阿嘎

1、吃了秤砣铁了心 “雅，你妈

　　“雅，你妈住院了，医生说她肺部已经出现积水了，不能再耽误了。你能不能抽空回来看看你妈？”姜丽雅的大姨电话里悲伤地说道，“我现在在医院，你这两天尽快回来吧。”
　　姜丽雅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母亲一直有肺病，天气一冷就会咳嗽，一旦咳嗽起来就止不住，会从冬天咳到来年打春。可是母亲心疼钱从来没有系统地治疗过。姜丽雅没时间再过多考虑她和秦梦以及浩子之间的事，她清了房租，暂把行李放在隔壁大姐的屋子就匆忙回家去了。
　　她心急火燎地直奔医院。在B区五楼肺病区见到了母亲。“小心为好，毕竟有传染性。”护士递过来一只一次性口罩要姜丽雅戴上。母亲躺在医院走廊的病床上，一米五六的娇小身躯蜷缩在洁白病床的一角，侧卧的背部插着一条透明的细管，管子从背部一直延伸到病床下面。姜丽雅顺着管子里缓慢流动着的黄色黏液看去，在床下管子的尽头连着一个用来盛放这些液体的透明医用塑料袋子，里面足有一大半的液体。
　　走廊上全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妈！”她轻声唤了一声。女人艰难地挪了挪身体，小心翼翼尽量不要让自己碰到插在右背斜上方的管子。不过由于牵动，背上还是一阵刺痛，女人没忍住“啊”了一声。姜丽雅看着面色发暗，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差点认不出这就是昔日的母亲，突然就哭出声来。
　　四周不停传来几声沧桑的咳嗽和清痰的声音。护士推着医用小车挨个分发药品并催促现金余额不足的家属要及时缴费。
　　“你来了！”女人吃力地挤出一点笑容。她的嗓音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其它器官中发出，听起来像是某种动物受了委屈而发出的低吼。
　　“怎么这么憔悴啊？早就给你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你就是不听！你看看现在遭多大罪，一定很疼吧？”姜丽雅心疼地用手轻轻地替母亲拨了拨凌乱的发梢，把手中的纯牛奶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爸呢？”
　　“去交钱了！这里住一天就是二千啊！真让人心疼……我真是啥都该，就不该得这个肺病，拖累你和你爸了……”说着女人就嘤嘤地小声抽泣起来。
　　“家里钱够不？”
　　“够了，上次你寄回来的五千我和你爸都没动……”
　　“你们怎么回事啊？留着干嘛？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和你爸还是觉得应该替你留着……等你结婚时……”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还年轻能挣钱着呢。你们该用就用，我真的是没办法说你们……你们这样我只会更心疼……你现在就安心养病吧？还在医学这么发达，结核病不可怕……”姜丽雅拿出纸巾替母亲擦了擦眼角的泪。
　　“没事。倒是你，辞职之后一直不来电话。现在工作怎么样啊？找男朋友了吗？”女人呼吸沉重，听起来像是肺部塞着一个鼓风机。
　　“嗯！挺好。有个男孩正在追你女儿呢！”姜丽雅悲从中来，强装笑脸，撒着谎。
　　男人愁容满面地拎着饭朝这边走过来。当他看到床头边女儿的背影时立马换了一种开朗的表情，把手中用塑料袋装的咸菜和馒头藏在背后。
　　“爸……”姜丽雅声音有些颤抖。她欲言又止，怕再多说一句泪就又会涌出眼眶。一瞬间，她觉得父母老了很多，这是之前她从未察觉到的。母亲的皱纹越来越多，父亲的行动渐渐迟缓，体力也大不如前，爬几步楼梯就开始喘粗气。她瞥见母亲和父亲耳鬓的白发，悲从中来，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你们怎么就吃这啊，这有什么营养？这肺病是需要养的啊！等着，我下去买箱牛奶去……”姜丽雅盯着男人手中的咸菜袋子，觉得自己很没用。
　　“雅，你就不要张罗这些了……坐下来陪妈说说话。床下面还有你姨拿的牛奶和水果呢！是我想吃点咸菜的……”女人不停咳嗽，拿手轻拍着胸口。
　　姜丽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口堵得难受，她替女人挪了挪靠枕，以便她坐得直一些。
　　四周并不安静。
　　“老伴，你坐下吧！不要忙活了。都一周了，你这把老骨头该回家歇歇了。儿子和女儿不是说了嘛，这两天就给我找一个监护来……”临床的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咳嗽，吐出一口粘着血丝的浓痰。
　　老汉慌忙轻轻拍着老伴的背，“他们都忙，都是混蛋！你当初为了生养他们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和理想，可是如今他们……哎，都是罪，全是孽啊……”
　　“你就少念叨几句吧！毕竟‘吃人饭，受人管’。他们都各过一家人，也不容易啊！”
　　老太太喝了一口小米粥，慢慢地吞咽着。
　　姜丽雅觉得难受，她来到走廊尽头打算透透气，顺便给母亲接一杯热水。她顺着走廊看到足足数十位不同肺病的患者，最让她绝望的是那个十几岁模样躺在人来人往走廊中间病床上的男孩。他的脸色苍白，病床旁边的钩子上挂着正在滴落的、往他身体输入的液体。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瓶子发呆，而除了这瓶正在滴落液体外，钩子上还挂着大大小小三瓶液体。“他也是肺痨患者，来住院后父母害怕传染就雇了个年轻女孩来照顾他。据说他家很有钱，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可是……后来谁知道那个护工女孩也染上了肺病，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女孩了。人们都觉得年轻的护工应该不要紧，谁料想竟然也被感染了。听说那女孩家里穷，她是利用暑假来挣学费的……只是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总之，我是没再看见过她。这以后男孩再也没要父母给他找过护工。他现在正在康复期，自己一个人还挺坚强的。只是他总是不太乐观，仿佛除了身体的疾病还有什么心事一样……”走过来的护士悄声对正看着男孩发呆的姜丽雅说道。她突然觉得那一点一点滴落的不是液体，而是眼泪，至于是谁的眼泪，她无从得知。
　　这短短的几米走廊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人世情感。
　　她出神地站在不远处，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发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压抑。压抑深入到骨髓里。
　　她来到医院的顶楼，俯瞰远景。窗外，秋风萧瑟。屋内，人情冷暖。
　　“人，究竟是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是为谁而活？”急救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车上医护人员正在抢救病人。远处的步行街上生机勃勃，熙熙攘攘。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地还正在施工的建筑物，在昏暗的暮色里，黑压压一片，宛如高耸入云的坟墓。
　　她掏出了装在上衣口袋的卡片，拨通了上面的号码。“喂，姐！是我，小姜！能不能介绍我入行？”
　　“你真的考虑好了？小姜，你妈妈是不是有什么……”合租的隔壁大姐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戳中姜丽雅的痛处。“你给姐说需要多少钱，姐先借给你！”
　　“没事，姐！求你介绍我入行！”姜丽雅冷静到可怕。
　　“可是，万一秦梦……”
　　“与她无关！”
　　“你当真考虑好了？你要明白一旦你入行可就再也不比从前了。姐最后劝你一句……”电话那头，女人舍不得她，她见不得姜丽雅这样拼。但她又再清楚不过她的心，现在的姜丽雅就是当初的她啊！处境是这样类似，命运又是如此地讽刺。“不后悔？你的梦想呢？”
　　“我别无选择！”
　　风吹起姜丽雅的刘海，却吹不干她断了线的泪行。
　　她把手中的卡片抛向空中。风卷起卡片，卡片顷刻飞舞起来，从十六层的楼顶落了下去。卡片飞过街道，穿过人群，掉落到了刚下过雨的满是污渍的路面。匆匆而过的行人，有的来不及注意，一脚踩在上面；有的则不小心瞥了一眼，害羞地转过脸去，像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不可言说的秘密；有的则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迅速地朝着浸在雨水中的卡片拍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那是一张精致的塑胶卡片，上面印着几个身材火辣的性感女郎，女郎白皙的大腿上码着一串醒目的红色底纹的电话号码，格外显眼。卡片中间则赫然印着三个大字：“包小姐！”
　　姜丽雅站在楼顶，风越来越大。她心痛，她愤恨。最重要的是，她无可奈何。“梦想？呵呵……穷人还谈什么梦想……有资格吗？”她嘲笑自己。
　　医院走廊后面的疗养院里的无花果树有几片叶子在秋风中，无声飘落。姜丽雅的思绪又回到几年前的夏天。那是她濒临崩溃，只剩梦想支撑的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