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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元市中人 正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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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待上元。
鸡鸣春早,孙小姐辇至府门。因佳节之故,各官相互道喜,府中眷属往来亦不在话下。孙岚身着青蛉子衫子,绣着莲花瓣的襦裙,日虽正好,气还寒,丫鬟为她披身红裘披。
小荣招呼她进府,道:“孙小姐来了。”便一干丫鬟相迎候。只因平日你与孙岚甚交好,丫头们全记着,不 把她当外人看待。
孙岚执起你手,笑道:“我以前来,怎么没见你府上这些个丫鬟,新添了还是”
你道:“家父平日常不在屋,又无什么可忙之事,丫头们不知道躲哪里打发去了,这几日家父得假五日,便分了几个丫鬟勤加侍候,且要为别家备礼,自己府上也有忙事,还得受人之礼。便没人闲了。”
你便说边同她进内厢。
小荣掀开门帘。
孙岚道:“对了,为你带来样东西,其实你我熟悉,原本不必带这礼的。”
你自她入门之时,便瞧见她身后的几个小厮捧了样东西,只是那东西非重物,便没招呼他们几个搁下那东西歇歇手。
孙岚教他们撂开那面赤布。
一个小厮揭起。
那物是一太极镜,镜后雕刻八卦,上了彩漆,镜光反折,如水银滚蒸,另一小厮捧其出室,风走则轮动,而八卦飞旋,黑白交融,时谓新奇。
你先叫小荣将它收入宝室。
又道:“本来不想见外,但逢节总绕不开一个‘礼’字。”
你没打算给她留话,便唤梅玉提来一盏绣灯,金顶玉座,顶座间以八骨支撑,八骨间缝接绢绸,绣了荷藕花蝶,因是青绢,整个景都是青澹澹的,如蒙烟雨。
因为她喜爱荷花,你便绣了荷上去,工脚慎细,但你没告诉此乃你手。
你只道:“这个不是送给旁人的,只是送予你的,不足为人瞧。”
孙岚只当是厚礼,收了回去,道她要挂在床旁。
适时,扇翮见你们互赠罢礼物,便端上一沉香木盘,盘上四角搁了三个茶杯。
“怎么三个?不如你也共饮。”孙岚笑问。
扇翮答道:“这壶茶,是大小姐亲自沏的,茶谱也是大小姐自己编的,大小姐管它叫做‘灯上打梅梢’,一会大小姐要来共饮。”
你嗅了嗅,道:“有佛手。”
孙岚诧异:“你怎么鼻子这么好使。”
你道:“这得从前几日说起,前几日我日日于院内泡佛手瓣,早便闻熟了。”你说着,嘴边不自带笑。
孙岚道:“原来如此。”
你见她没问为什么要泡佛手,便又道:“你知我那两日 为何要泡那些佛手瓣?”
孙岚便问:“为何?”
你迟顿须臾,真奇怪,总愿叫旁人有所察觉,话到嘴边,整个人都懦。怎么对他总是欲拒还迎,成何体统。
也不是没法收回话,只是想说:“前两日我犯了一个错,先生似乎不大高兴,我便有点苦闷,想不出法子认错,便用此作个消磨。”
孙岚道:“认错需想甚法子?直认就是了。”
你没看她,只听得她道:“对旁人认错该像我方才所说的那样,但是你能使他生气,哪怕是微恼,我都服你,你究竟怎么了?”
你畏畏避开,慢慢道:“你不要再问了么。”
她又道:“既是上元佳节,你不妨邀他一同游市,指不定他就消气了。”
你枕着双臂,往桌上一倒,想避谈此事。
其实,你与她是十年多的青梅,心气很通,时人都乐阅西厢,先生是谁呀,西厢里的张生那款款描眉,温温解语,那崔莺莺才喜欢他,但你觉得他怎么能同先生相比呢,先生只用站在那里,看你一眼,问你一言,你便要终日思之再不能忘。
正中:花落水流红,
闲愁万种,
无语怨东风。
你觉得即便是姚府的白残精,也比不上他吧,那孙岚,自然不于话下。
数年来,她总好从你处“旁敲侧击”。一
想至此处,你想到一法。
你道:“我就不说是什么事,你不妨猜一回。”
呆子才会真去猜上一回。
长姐正巧打帘进。
长姐打眼一瞥,就知道自己很对时候。
孙岚见玉人在前,目之以艳羡。
长姐道:“今日元月十五,孙小姐做客我府,想必也为热闹,那我们几个坐在这里可不行,逢夕我们都去市里逛逛,看看人家的连袖舞,听听人家的天曲,才算热闹。不过,元宵似要好了,我们要先尝一尝今年的元宵。”
说罢,梅玉将门帘挂上钩子,鸢甫、小茶、秋云、朱儿、俏楼、木瑛、柳环等人各自端了元宵自门而入,为你们三人端上三碗,又将其余的分给她们姐妹。
你对朱儿道:“且慢,这碗我不要了。”
朱儿道:“那奴婢再去另盛。”
你又止道:“不必了,我不大想吃,这个我端去给先生,且要告诉他,为了他不再恼,学生情愿饿着。”
长姐听你话说得怪里怪气,又有几分好笑,便道:“我看上回先生已不恼你了,你不要饿着自己,再盛别的他也不会知晓,到时候你骗他就好了。”
你道:“万一上回他气儿没消,只是当着爹娘的面不好说怎么办?”
你又向长姐道:“长姐应当明白我。”
紫牖的条子错落开来,每一格都是海棠红。
今夕何夕兮。
此时,市上应始缠花灯,打烟火,东龙王庙的庙会应当唱起戏来。
你们随着别家的女子一起乘个轿子。
干干檐栏低垂彩灯,用绢剪的衬样,彩云腾蔚。
轿辇颠簸,你扶起轿帘,正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脸被灯上了暖光,靥泛羞赧。
小心翼翼的,抚了抚脸颊,为应景,孙岚劝你施卞楼的桃泥,口点胭霞,珍珠碾的残屑,气味如水露。
一赏帘外景:
金锣绿狮,紫云丹鹤,花台三尺,高火一丈,而鹤鸣天日,振羽伏颈,丹书一吐,便五丈青光,高火跃瓴,烟重雾轻,砉然声响,而丹书尽焚。
此间上元,状若京城。
轿夫搁下轿来。你与孙岚前往台前观景。
今日游市的贵女子很多,皆珠衫罗衣,贵公子则是玳帽绣扇,极尽雅态。自也有寻常百姓家的男子女子,苍颜少容,姑郎婆叟,不能够辩。
旁人看毕一幕,连声喝好,孙岚以袖掩口,对你悄声道:“瞧那个人,眼晴贼溜溜的似贼一样。”你心想,大抵是那个官家子,趁着元宵,挑个风月,便没上意的看了一眼。那人瞧你看他,竟未转回眼去。
你平素见生男子,心头总涌上点臊意,此番却不,只因那人长得温绵,一副女态。
不想多理。
没想那人竟自走了来。
多不识趣。
你只微微颌首,礼既至,旁的不多言。
那人开口道:“一早便闻小姐之事,不想在此地,在此。”那人故意停下,又道:“在此上元佳日幸会小姐。”
孙岚冷眼打量他。
小荣面目微变,以目示你,你便知她有私话,微倾身子。小荣道:“这就是作诗的那个人。好文才。”你立刻知道该换出戏了。
你道:“公子文思极妙,小女已然领会。”
那人又笑道:“不敢当,小生寒窗苦守二十八载,若真有才学,何苦以卖字为生,小姐道可是?”
你原先心中暗喑觉得他是没正经的人,如今听其言语,倒隐寓几分不平之意。
你道:“公子既青年,日后若得贵人相助也未可知。”
那人道:“借小姐吉言。”
你道:“当日那文词百篇若真出自公子之笔,而公子又自小荣寥寥数语探知我乃女子,想必公子才学既高,人情也通,如何仕途不顺?其中若有何难寓之处,还望快快解决才好。”
那人拱手作谢,才正经道:“小生姓贾,名陶青,字欧柳。徐江青州人,那日小生所写词章,若有用处,不必多谢,只求小姐能记得小生之姓名,足矣。”
你只奇怪,萍水相逢,昔日之助,今日之讪,却只愿你记得他的姓名。
你便问:“公子有话,不如明说。”
贾陶青道:“其人告诫小生,不可说。若小姐想知,不妨寻东市双聿街瑞广巷姓梅的一户人家。”
“东市双聿街什么巷?”
“今日正逢上元,东市一家三相古玩行生意不错,小姐自然能去瞧瞧。”
“总之,小生但求小姐数年之后,还能想起有贾陶青如此一人。”
说罢,你好生谢过,他便告辞,在攘攘人群中愈走愈远,须臾间,似乎没了,耳旁锣鼓乐声,一时震天,一时震地,眼前鹤立狮舞,行止乱人目,目光被赤霞色的花绢,亦或是绸布充盈,不知怎的,一种梦似的感觉将你与现实隔开,你有一种观花过客的感觉,身体薄如浮云,意念木然,木然中又似触动心底的某个地方抑或是整个心,整个人都似乎被你的心带入令一番境地。
恍惚之地,哪里飘来的声音,气息似乎很微弱,随着气流的涌动,将尽散了。
“婵瑜,你知道双聿街?我一亲戚就住东市附近,我每回谒拜他,都会从东市走,但未尝见过双聿街,我只知东市有五街,分别是丘隼,翰仁,长平,箭第,白庵。”
“或许是一条小街,短短不大惹目。”
不知谁问,不知谁答,这是梦中的对话。
仿佛你自言自语一样。
你问:“岚儿,是你问的?”
她那道:“怎么了?”
“我只是定一定神,方才仿佛飘到九霄云上了似的, 或许双聿街是一条短街,所以你未曾留意。”
孙岚道:“三相古玩店我是知道的。”
你道:“我也知道。”
那三相古玩,即是相桂珠宝,相桐古玩,与相柑书画。多卖的是前朝古物珍品,且都色泽亮丽,样式精致。平日里,三三两两,都来的是些贵客,挑上好的古玩,尤到了上元,商贾进进出出,差人一箱一箱的银子往屋内抬,不如以前光景如何,如今真是发迹。
你一念到店中珍奇宝贝,又想到很久之前看上的一支青木瓶,便起兴欲往。
孙岚也正有此意,几人复上轿。一帘落下,吐火飞鹤便瞧不见。
相桐珠宝。
此货鬻之处,烟火气竟比往日浓郁。
你记起贾公子的话,便让小荣去问。东家道:“贾公子来过,你有什么就问问我家小妹吧,我旁的也不知道。”说罢,便忙自的了。这时,一婆子掀开账房的帘子,邀你入内,东家道此婆乃他小妹,便叫你去随她。
他倒不避外人进入账房,进入账房后,只觉燃香的气味更浓数倍,你想起段宁窗予你的香,香气就十分淡然怡神,大抵上好的香气味都应清淡才是,但转念一想,府中所稀的亚湿香,味也重。
你即问道:“香味怎这般浓厚?”
她道:“嗯,所燃乃降真。”
那婆子添火燎炉,边说道。
“曾有书载,此香源三佛齐国海南,能辟邪治宅,引鹤来降,做生意,谁不想吉利。”
你便问起贾公子来,那婆子竟直言不避道:“我与贾生算了一卦而已,他也以这里买了一货,但凡是经我算的,没有一个会告诉别人三相有我这样一个能算两笔卦的人,贾生想必只让你来三相,并未说明缘由吧。”
你暗想,连段家为人做事都未立什么规矩,也都任人外传,此婆子却不想有怎样的高面,不叫人外话。
你问:“请问老人家贵姓。”
她瞅你一眼,缓缓道:“你叫我段小娟子就是了。”
她竟也姓段,旁的且不言,单看她愿旁人唤她小娟子一处,与那段宁窗自以为技绝于世的气性相连相通,莫不也是段家的人?
她慢慢说:“不少人以为我与新柳有干系。我可比不了她,我不敢说我测的绝准,但她少年测的一定准。”
你听得话中褒贬。
你这一生直至如今,遇到四能卜之人。一个是你八九岁时,去檀香寺遇上的法号“灵玉”的小师傅,钟灵毓秀,一个是红苑新柳段宁窗,一个是周仓,今日你又遇上一人,便是段小娟子。
你道:“你们通灵卜事,能观什么?”
段小娟子道:“我只能观过去,是不能观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