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勾魂使者》rurutia

3、梦里梦外（二）

　　“爹爹！爹爹！”门廊上响起了“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推门而入，“爹爹，宋家来人了！”
　　闻言，正端着茶杯的杜郎中指尖微微一颤，轻轻的蹙起眉头，道：“朝云，宋家来人便来人，你如此大呼小叫，不怕吵醒你娘？”
　　杜朝云微微的低下头，声如蚊蚋般道：“爹，我错了，娘今儿个好些了么？”
　　“咳、咳……”里屋突然低低的传来几声压抑住的闷咳声，一妇人挑开帘子走了出来，妇人身材纤薄，发丝有些凌乱，常年苍白的脸上因刚才的咳嗽憋出一抹红晕，倒显出了几分妩媚。
　　杜郎中忙起身迎了上去，扶着妇人坐下，柔声道：“你才喝了药刚睡下，又起来做什么？”说罢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
　　杜朝云吐了吐舌头，一脸讪笑的跑到妇人身边撒娇，道：“娘，您好些了吗？朝云长大后一定要做个比爹爹还厉害的大夫，把娘的病治好！”说完，杜朝云调皮的朝父亲吐了吐舌头，一脸挑衅。
　　杜夫人笑着点了点儿子的鼻尖，道：“你呀，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调皮！”随即，她神色一暗，微微的叹了口气，转向杜郎中，道：“宋家来人了？”
　　杜郎中脸上露出几分惋惜，沉默不语，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宋家小姐，怕是不行了吧……”杜夫人悲伤的皱了皱眉，自语般低声道，“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可惜了，命薄啊！”
　　杜郎中也微叹一声，收拾好药箱，温柔的对杜夫人道：“我去宋府一趟，你再回去睡一会儿吧！”
　　杜夫人微微一笑，用眼神像丈夫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眼巴巴的儿子。杜郎中无奈的回夫人一笑，随即板起脸，道：“朝云，你不是要超过我吗，待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杜朝云睁着发亮的大眼睛，兴奋道：“爹爹，我真的能跟您一块儿出诊吗？！”
　　杜郎中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杜朝云的小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朝云，怎么那么慢，还不快走？！”门外传来杜郎中的大喊。
　　杜朝云高兴的跳起来欢呼一声，飞快的跑了出去。

　　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挂着大大的金色牌匾——宋府，大门缓缓开启，杜朝云的心也随之“怦怦”的跳个不停。
　　跟随着带路的小厮，杜朝云一路上好奇的东张西望。宋府不愧为大户人家，瞧刚刚路过的那些个花园，怕是就像皇宫里的一样大一样美了吧！年幼的杜朝云在心里暗自感叹。
　　听茶馆里说书的张先生讲，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漂亮着呐，特别是这宋家的小姐们，据说可是咱城里有名的美人！杜朝云心里美滋滋的想，回去就跟隔壁的小石子他们讲讲，这美人都长得什么样儿，他们肯定会羡慕死我！
　　带路的小厮七弯八拐的领着杜郎中来到了宋府偏僻的后院。看着眼前那间极似自家厨房的简陋屋子，杜朝云疑惑的嘟了嘟嘴。娘不是说病人是宋府小姐么，怎么住在这种屋子里？
　　带路的小厮退了下去，看来病人的确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杜朝云不解的抬起头想问父亲，却见杜郎中神色阴沉的皱了眉头，看着父亲微怒的脸色，杜朝云吞了吞口水，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跟着父亲走进了屋子，屋里光线阴暗，湿湿的霉味混杂着浓浓的药味，杜朝云忙抬手揉了揉被那股异味弄得发痒的鼻子。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木质的方桌，坐在床边的丫鬟听到有人进屋，忙起身急急的迎了过来，双眼带着哭过的红肿。
　　“杜大夫，您可来了，小姐、小姐她……”丫鬟哽咽的说不了话。
　　杜郎中礼貌性的点了点头，立刻走到床边为病人号起了脉。杜朝云好奇的向床边靠近，偷偷的打量着父亲手下的那只瘦的像是只有皮包着骨头的左手，那只左手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般没有丝毫活力，手上带着一个翠绿得有些通透的玉镯子，只是此刻镯子也仿佛像那只左手般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更恐怖的是，那只左手的手腕处赫然有一道连丑陋的刀伤疤痕，就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般，漫延在暗黄干枯的手腕上。
　　“啊！”在看见床上病人的脸的瞬间，杜朝云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杜郎中不满的瞪了儿子一眼，杜朝云忙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再次惊叫出来。
　　床上的女人肤色枯黄，两颊深陷，眼眶突出，浑身早已没有了生人的气息，要不是她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一定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女人早已死去。但真正令杜朝云吃惊的是，这个女人，居然是宋家在一年前已经下葬的那个宋小姐——宋莲玉！
　　宋莲玉生母早亡，在子女众多的宋家算不上最出色和最得宠的，但她的为人却很是被城里的人们所称颂，这城里，有哪家不知道宋莲玉小姐为人娴熟且乐善好施？！只可惜这女子命薄，一年前去庙里上香路遇山贼，为保清白而香消玉殒，出殡时大半城的百姓都来送行，那场面杜朝云到现在都还记得，可那宋小姐不是那时已经死了吗，这床上的女人又是谁？！
　　“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杜郎中沉默了半响后，略带怒气道。
　　一旁的丫鬟闻言又再次红了眼眶，哽咽道：“我本想早些时候就去请您来着，可二夫人她说、她说……”
　　杜郎中狠狠的一拍桌子，愤然起身道：“好个宋二夫人，这宋小姐就算不是她亲生女儿，也好歹是条人命，怎能如此看轻！那宋老爷怎么说？”
　　提到自家老爷，丫鬟更是泣不成声，悲道：“老爷、老爷他说、说小姐这样，还不如死了的好，省的被人知道小姐还活着、活着有辱门声……”
　　杜郎中眉心紧蹙，愤怒的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隐隐发白，冷冷道：“那还真是趁了宋老爷的愿了！小翠，那个李公子还没有消息吗？”
　　丫鬟擦了擦眼泪，缓缓的摇了摇头。想那李公子本是小姐的未婚夫，若是他在，小姐也不必受这么些苦了，只是当初李公子陪小姐去庙里上香，事后小姐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而李公子又从此音讯全无，怕是也早已遭遇不测了。
　　“小姐，我可怜的小姐，您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何上天要如此对您呢？！”丫鬟趴在床边，嘤嘤的哭了起来。
　　杜郎中无奈的叹了口气，神情惋惜而悲伤。一年前宋小姐因受辱而割腕自杀，虽救回了她的性命却救不回她的灵魂，从那天起，宋莲玉就像活死人般无声无息的昏睡，宋老爷顾及自家名声，便对外宣称宋莲玉已一死以保清白并将其匆匆下葬。饶他杜荇医术再好，也无法令宋莲玉清醒过来，一年，已经是极限了……
　　杜郎中冷冷的自嘲般笑了起来。又有谁想的到，一年前风光下葬的宋莲玉小姐，竟然在这简陋的后院屋子里生不如死的活着？！苍天无眼，连亲人都冷酷至此，或许死亡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杜朝云看看脸色阴晴不定的父亲，又看看哭倒在床边的丫鬟，不解的皱了皱眉头，将视线调往窗外。眼睛已经适应了屋里阴暗的光线，窗外本不强烈的阳光居然也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杜朝云微微的眯起了眼。
　　有人？杜朝云伸手揉了揉眼睛，努力的看着窗外。只见一白衣女子悄无声息的站在窗外，神情淡漠的看着窗内的一切。细细的眉，细细的眼，那女子就像一缕随时会消散不见的轻烟般，没有真实的存在感。
　　杜朝云心里有些发毛，抿了抿嘴唇，壮起胆子大声冲窗外的白衣女子喊道：“你是谁？站在那里干什么？！”
　　“朝云！”杜郎中不满的低叱一声，“别吵，你在跟谁说话？”
　　“跟她啊！”杜朝云委屈的看向父亲，“她鬼鬼祟祟的站在那里，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谁鬼鬼祟祟的在哪里？”杜郎中皱眉。
　　“那里啊！”杜朝云回头指向窗外，顿时一愣，“咦，刚刚还站在那儿呢，一定是看我发现她，所以跑了！”
　　杜郎中正想开口训儿子几句，床边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原来是宋莲玉腕上的玉镯滑落掉到了地上。随即，只见那干枯的左手似乎恍惚的动了动，趴在床边的丫鬟不由的停止哭泣，屏住了呼吸。
　　躺在床上的宋莲玉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睫毛微颤，宋莲玉缓缓的张开了眼睛。丫鬟的神情渐渐由惊转喜，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吓坏自家小姐。
　　宋莲玉木木的看着顶上有些发黄破旧的帐子，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光亮，“镯子，我的镯子……”苍白无色的嘴唇微微轻启，发出沙哑的呓语。
　　丫鬟慌忙抹了一把眼泪，颤抖着从地上拾起掉落的镯子塞回宋莲玉手里，哽咽的泣道：“小姐，小姐，镯子在这儿呢，没事了，您没事了……”
　　杜郎中急急上前几步，号上了宋莲玉的脉，神色却愈发严肃了。这恐怕，只是回光返照啊！
　　宋莲玉仿佛对一切无知无觉般，眨了眨眼睛，竟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滚下：“玉镯，终究还是回到我手中了……故姐姐，你为什么要叫醒我呢？为何不干脆就直接带我走呢？”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啊，我是小翠，我是小翠啊！”丫鬟痛哭着握住宋莲玉的手，满脸惊慌。
　　宋莲玉却浑然不知，依旧低低的笑，满是绝望的笑：“呵呵，什么恒儿，什么李郎，都是骗人的。李郎，李郎，呵呵，他呀，他当时害怕的扔下我逃走了，呵呵，故姐姐，他逃走了，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头也不回的逃走了，呵呵，扔下我一个人……姐姐，那些山贼好可怕啊，他们一个又一个的对我笑，姐姐，你为什么不真的出来救救我呢？我好怕啊，姐姐，他们一个又个的把我……把我……故姐姐，他们根本不是人，是一群禽兽啊，呵呵，李郎，李郎他就把我留给了一群禽兽……姐姐，我好痛，好痛……”
　　杜郎中不忍的侧过头，紧紧拥住杜朝云。
　　床上，宋莲玉还在吃吃的笑，只是笑容有些疲惫：“姐姐，玉儿不要来世了，什么补偿什么福气，玉儿都不要了，玉儿的心好疼，姐姐，姐姐，带玉儿去没有疼痛的地方吧，玉儿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宋莲玉向虚空的床边伸出双手，仿佛那里站了个人般，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宋莲玉重重的倒在床边，双手无力垂下。
　　“小姐！”丫鬟撕心裂肺的一声惊哭。
　　杜朝云不由得害怕的往父亲的怀里缩了几分，耳旁似乎飘来一声女子的轻叹：“梦，终究是梦，人何必沉溺之……”

作者有话说

　　因本文龟速更新，所以偶一节一节的写，每个故事都可以单看~
可素，真滴有人在看么？我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