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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伏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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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下来,其他感官便格外灵敏。
刘好萌感觉到自身后涌来一阵风,风声呜咽,隐隐还有沉闷的土石摩擦声,持续了几秒方才停住。自左下兜里掏出强光手电按亮,刺目的光射出,正停在面前的壁画上,那人眉眼涟漪依旧,只是觉得仿佛远了些。
光束移向两侧,果然。这壁画所在的一方墙面竟向里陷入了半米,露出左右两个通向内室的入口。
刘好萌握紧手电,侧身进去。
入眼是一个覆斗式的四方墓室,想来造就者设计时此室未曾通风,所以一开门外面隧道的空气涌进来鼓灭了宫灯。
墓室中间的石台上是一件木椁,上面缠着一条巨大的铁链,铁链的一端锁在棺椁前端的狮面铰头上,另一端则延入左边的墙体,彻底没入。墙与棺椁中间的铁链上悬着一个铜铃,此时正在幽幽的晃着,却没有铃声。
室内的墙面是粗糙的砌土混麻鱼胶固定,用料简陋但雕着繁复,不是人物风景,也不像神话故事,线条诡谲,竟像是个复杂的阵法。
刘好萌少时曾细细过研究阵法,也曾见过比这还繁复的,只是这阵法刘好萌当真面生,而且盯着这阵看久了,还有种要坠入其中的虚弱感。
放置棺椁的石台边上有一个个竖插入地面的五铢铜钱,围绕石台圈着。刘好萌绕圈数着,恰十七枚。
此乃茅山术的一种锁魂阵,由十七枚通魅,即染了童子眉的铜钱摆出小七关,让其魂魄游弋其中,永世难觅出径。
再看看那巨大的铁链,墙上雕的阵法,想来作用无疑都是来锁住这棺中之人。
这墓穴中的种种都偷着诡异,如此复杂的阵法所擒之人必是强大的恶灵,可这墙体看着羸弱,棺椁也只是简单的楠木棺,甚至连陪葬品都未曾见。古人若要锁恶灵,必会在其墓中放置一镇魂瓶,可刘好萌转来转去也没看见。
阴阳鱼此刻安静的垂在刘好萌胸前,温温的,没有变化。
看着没入墙体的铁链,漆黑如墨,历经千年竟没有丝毫锈蚀的痕迹。刘好萌隐隐感觉到,这铁链的终点才是她此行的目标。
合手对木椁念一声“惊扰”,刘好萌离开这个墓室,从背包里翻出金属探测仪,沿着地道继续向前走,却不想探测仪显示那深入墙体的铁链离她越来越远。
又走了大概百步,刘好萌只觉眼前似有光点,熄了手电,果然是前方有光。然而刘好萌还不及猜测那光是什么,就只听见几道破空声自左边传来,刘好萌急忙伏身滚到左墙根部,只听“哫,哫,哫……”接连十道银光闪过,箭尖没入墙壁,发出沉闷的声音。这十箭排成两行,从上到下扫射,沿着右墙中上直到墙角。
想来是有暗弩。
起身掸净身上的土,刘好萌去看那插在墙壁上的箭,没有箭羽,光秃秃的箭杆杵在那,泛着银褐色的金属光泽,最靠上的两箭上,还挂着刘好萌几缕扯断的发丝。
用力拔出一根,箭尖上黑色甚重,刘好萌探鼻一闻,必是淬了毒的。时隔千年,毒性必然会衰弱很多,但若是被射中了,怕还是要麻烦一阵。
有了这几箭做提醒,刘好萌开始小心,果然这墓道还有机关,虽然都是暗弩,刺钉,地陷这些简易的,却挨不住机关众多,几乎要步步为营,忙得刘好萌的汗涔涔而下,濡湿了上衣。
再向前行,这墓穴里阴湿的空气变得干燥些许,直到那处光近了,刘好萌方得以喘息。
那是山体自然裂开的罅隙,一道瘦弱的阳光堪堪射在地面,照亮了一颗颅骨上深陷的眼窝。
抬头,山体断裂处足有百米,断面乱石犬牙参差。距地面大概三米高处,从上到下刻着一列篆文:
“此去为黄泉,一入后土永不归。”
笔力遒劲,气势逼人,是个有功底的。只是不知是造墓者留下的箴言还是之后有闯入者的留下的临死劝诫。
手电的光扫向脚下,便是一地骨骸。骨骸已然被腐蚀得发黑,附着着泥土与细菌。想来是有人曾试图从这断裂处攀爬下来,结局不言而喻。
再往前走必须得踏过这片骨骸,刘好萌看看前路即将再次来临的黑暗,依旧提脚踩了过去。那骸骨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年,经年的钙化使它在刘好萌的鞋底坚持硌下自己的形状,寒意顺着脚底席卷全身。
刚走过罅隙进入下一段穴道,就听尖利的哭声巨浪般铺天盖地的压过来,正是之前在外面地震时听到的哭啸!刘好萌稳住心神继续前行,一边留神注意前方可能出现的机关,一边从哭啸中摘出几道声音清明的细听,炮烙,汤镬 鸠杀......都在哭诉着其死时所受苦难。没有地点人物,只有声声凄厉:“热汤甚烫吁,余身不堪......”
只是这哭啸中隐隐掺了些别的声音,刘好萌正欲细听,突然,一股灼热的气体从前方的穴道里涌来,气味锈涩难闻。
是硫磺!
刘好萌迅速撤身,一口气逃到十米开外,惊恐的看着眼前的硫磺蒸汽渐渐消散,汗水彻底浸湿全身。
硫磺蒸汽虽已消散,难闻的气味却依旧停留在穴道里。刘好萌从袖口撕下布护住口鼻,再前进十几米到刚刚的位置,顿了顿脚步确定不会再有蒸汽喷出方才继续往前走。
穴道渐渐宽敞,没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居然是一处洞穴。前面是一道环形的沟渠,沟渠中的硫磺泉水翻滚着冒出一个又一个气泡。
十几条铁链横跨硫磺泉水从四周的洞穴石壁中钻出来直插入环形沟渠中间守护的半球形墓室里。铁链上挂有密密麻麻的铜铃,悬在硫磺泉上毫无节律的震动,个头比之前在四方覆斗墓室中看的那个小了很多,却是能发出尖锐的铃声。
看着近两米宽的硫磺泉水,刘好萌有些迟疑。要说是两米的水流,借着几步助跑跨过去是易事,可若是硫磺泉,确实有些胆寒。而那些铁链先不说能否撑住刘好萌悬荡过去,先是从石壁攀上五六米高处抓住那铁链都十分不易。
深吸一口气,刘好萌撤了几步,双腿绷着劲儿,猛地前冲越出,落地时还有小半个后脚掌悬在岸外。抚平胸口的剧烈起伏,刘好萌呼一声好险。
半球形的墓室只有一扇铜门,三十六个鬼脸门钉六行四列整齐的排列其上。
右边第一排下数第二个左旋半圈,左数第二排最上面的右旋半圈...鬼脸门钉锁的解法算得上是刘好萌家族秘辛,千百年来口口相传,每一辈仅有一人可以得知,却不想在这里能够用上。
不消十分钟,刘好萌终于完成最后一步。
“扎扎扎......”随着一阵刺耳的门轴转动声,铜门打开。
入眼便是一具木棺,表面已经发黑炭化,但整体十分完整。从外面穿进来的铁链汇集于木棺正上方,锁着一个巨大的长达一米的铜铃,铜铃里自铃舌分出四条细一些的铁链将木棺四角锁死在石台上。
墓室内壁花纹彩雕繁复异常,自穹顶正中对称辐射下来,刘好萌刚看了不到三秒就险些定不住心神,心肺仿佛被一双书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艰难。
八盏朱雀灯镶在内壁上,金雕的朱雀用回仰的脖颈和喙将夜明珠圈在其中,每盏灯下站着一个身穿盔甲手拿长戟的武士。
刘好萌抬腿走进来,就在身体进入墓室的那一刻,外面的哭啸声戛然而止,陷入令人心悸的安静。
“嗒”,一声略清脆的盔甲碰撞声。
不好!八个武士举起手中的长戟,齐步向刘好萌走来。
从大腿两侧的口袋里抽出两把短身三棱刺,刘好萌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武士的头部刺去。刘好萌只身一人,决不能等八个鬼武士都聚过来朝自己群攻,只好率先出击,以求逐个击破。鬼武士由人的骨骸炼化,没有思维,没有感觉,只有作战本能,所以想要击杀它们,普通的穿刺伤害没有作用,只能用锐器刺入它的颅骨,绞灭它脑中残留的灵魂之火。
抓住那武士刺过来的长戟,顺势跃起,双腿缠着那武士的脖子,抬手猛刺,三棱刺在其脑中旋了半圈,眼窝处的幽兰色火光终于熄灭。
这时三个武士正朝她扑过来,趁着这个刚被她杀死的武士后仰倒下,刘好萌一脚揣在他胸口借力倒向一个走过来的武士,伸手撑在那个武士肩膀,压腰躲过一支刺过来的长戟,转手旋身一击中其头顶。手中的三棱刺正在绞着,又一支长戟刺向她的胸口。
此时的刘好萌还在半空,双腿无处借力,情急之下只得伸手护在胸口,想要抓住那枪尖,那长戟的枪尖距刘好萌的手掌仅有一寸,刘好萌已然做好受伤的准备,突然一阵金光大盛,胸口的阴阳鱼从刘好萌衣领处漂浮出来,分出六道道白光射向六个盔甲武士的胸口。被射中的武士身体一滞,紧接着白光覆裹全身,引着它们一步步回到朱雀灯下,白光再一闪,六个武士眼中的火光都暗了下去。
手中的三棱刺从这个没被白光射中的武士颅骨中抽出,伴随着他的身体瘫软倒下,刘好萌也落到地上开始剧烈喘息。
胸前的阴阳鱼依旧散发着金光,在刘好萌胸前漂浮着。感受到脖子被挂着阴阳鱼的福线拉扯,刘好萌跟着阴阳鱼的牵引走进那木棺。棺盖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刘好萌从脖子上取下阴阳鱼放入那凹槽里,金光一闪,棺盖自动滑开。
里面竟还有一个玉棺!
玉棺和木椁之间填满了朱砂和玳瑁石,而这两样东西都是至阳的镇邪重器,只有在镇魂瓶中会一起出现。刘好萌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木椁竟是造墓者以人为引做的一个镇魂瓶!
似是想起了什么,刘好萌猛的抬头去数头顶的铁链,从外穿墙而来的巨大铁链足十八根,想起曾在四方覆斗墓中所见,刘好萌一个哆嗦。
十八冥丁,千年禁术。以十八个童男童女活烹作阵,而阵眼就是眼前这个人肉镇魂瓶。
自得知自己镇魂官的身份使命,刘好萌见过不少冤魂怨灵,知道不少残忍咒术。可残酷冷血到如此地步阵法,怕是连父亲祖父都未曾见。
十八冥丁,锁十八脉,阴芯为引,阳涎以镇。
凄凉从心底漫出来,刘好萌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她其实不懂为什么魂灵要被禁锢镇压,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连逝去者都不愿尊重,不懂何为善念何为恶灵,何为镇魂何为毁灭。
刘好萌不知道,倘若自己今天把这玉棺中的亡魂永世镇压于此,那她同曾经戕害了这些生命,并将他们锁困于此的恶人有什么分别。
带着一丝决绝,刘好萌伸手推开玉棺的棺盖,一个女子安然躺在棺中,粉面云鬓,美颜潋滟,这不正是那壁画中……
壁画中的那句诗仿佛又在刘好萌眼前一一浮现:
“唯恐山海添作寿,何来玉石与梦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