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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人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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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无知者无畏”,但其实人的无畏与敬畏皆是源于未知。
九岁的刘好萌第一次下斗是因为一个先秦木椁墓,填满膏泥的竖穴结构坚硬而狭小,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进入者的大小,而她便是家族挑出的身形尚未长成却已经一定训练的进入者之一。没用想象中那么多机关,也没有传闻中乍起的粽子,仿佛被无限加长的墓道里几个小孩缩起身子缓慢地爬行,行动所限暂时无法点灯,不知尽头的前方只有黑暗,以及黑暗中拼命压抑着喘息的沉默。很久以后刘好萌回想起来那个下斗的晚上,其他行动细节竟所记无几,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初初进墓时的惶惶不安,仿佛那时所有的危险不是源于环境的威胁,却大半源于未知的恐惧。
灯烛如豆,光狭半壁。
眼见尽头一方空空小室,四盏螭虎长明灯环饲四角,想必方才穿过狭道忽觉前方光芒大盛便是因此,刘好萌心下微松,吹灭了自己手中举了一路的蜡烛。自九岁起至今已是十一年,她早已不是那个因墓道黑暗而恐惧得说不出话的小孩,可这虽不是第一次下斗,却是最意外的一次——从小佩戴的阴阳鱼锁沉寂二十年后忽有异动,家族测出此处将有罕见起尸于是自己先行过来探查,不料遭遇地震被困于此恰逢鱼锁有所感应于是临时决定下斗,刚刚走在黑暗的地道中,只凭借着一豆烛光依稀辨路,她甚至感觉像是回到了九岁的那个晚上,暌违的畏意从心头丝丝滋生,寒气凛人——刘好萌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下斗条件根本不成熟、甚至工具都没有备齐的情况下,改变原有的只是先行探查的主意跟随阿寿进墓,仅仅是因为好奇心?但吃这行饭的人有谁能把好奇当作莽撞的借口,如果真要溯因,刘好萌更愿意相信这是由于内心深处的感应,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某种召唤,促使她走到这一步,去探寻所谓的真相。
正思索着,却闻得阿寿出声道:“丫头,跟着我说的做,要是走错一步我也救不了你。我们这个地道是由西向东的,往前直走到离你最近的西长明灯那里,向东北方向走五米到北长明灯,向南六米到南长明灯,熄灭那盏灯,然后向东北方向再走五米到东长明灯,到那里我再提示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刘好萌细细琢磨了一下,笑道:“原来是‘生死惊伤景开惊杜’诸葛八阵啊,这个我晓得,由西方惊门进去至东北生门而出,惊为萧瑟之金,看来东长明灯处必有机关之术。”
阿寿似是讶然,瞥了她一眼:“确是如此,这八阵是后人为守护此处另设的,按路线最终至东长明灯处触发机关,内壁会现出一个人形木偶,它会问你一个问题以验身份,但不回答也不要紧,可以分别点其位于发际上一寸陷中的上星穴,位于项后枕骨下两筋中间的风府穴,以及位于风府穴下一寸正中的哑门穴,这三处人体大穴短时间内会使它晕厥,好让你得以利用这个空隙进入人偶之后真正的墓道。”
刘好萌心内又默推几次,抬脚便进了小室,按阿寿的指点信步而过,果然顺利到达东长明灯,甫一站定,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端详一下周围的情况,便听到一阵响动,长明灯处的东壁陷下一块,就此现出一方约摸半人高的小洞,看起来竟如误入矮人国一般可笑,随即洞口一黑,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僮钻了出来,方见得它身着如意纹长束裹深衣,白色衣摆绕至腰后,露出赤着的双足,端的是精美至极的一个人偶,几乎可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唯一不合情理的地方在它没有配正常的右衽,而是用银线绣满长生二字篆书的左衽。
《列子.汤问》中讲到周穆王西巡狩,遇到一个叫偃师的人,穆王询问和他同行的人是谁,偃师答到是自己制作的人偶,穆王大惊,趋步俯仰,“领其颅,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眼前这小僮虽没用传说中偃师之偶那么精细,却也是逼真无比,只见它盈盈抬脸问到:“客人何处去?”刘好萌一乐,转头看向阿寿,这一看却是大惊,原来阿寿并没有跟着自己进入小室,而是依旧站在地道尽头,虽相隔不远,却明明白白地做出了不会同行的意思表示。
阿寿出声催道:“丫头,快些进去吧,别误了时辰。”
刘好萌犹豫片刻,回问:“阿寿不一起进来吗?你真的对我这个陌生人如此放心?”
“今日违背祖训已是大不敬,何况守陵之人岂能进陵。”阿寿肃穆道:“今日放你进来原因有三,一是既不知起尸真假则不如信以为真,被蒙骗违誓的风险和被起尸威胁的风险我宁愿选择前者,先祖在上,恐怕也会选择保全族人性命。二是你的阴阳鱼锁和此地出现感应,确能凭此进入祭庙,可见也是有缘之人,因此让你拜了先祖。三是看你小丫头确有几分本事,且言行举止也不像是大恶之人,便自作主张代全族人信了你,进去以后具体情况如何我也就不太清楚了,还望你多加小心,我老头子在这里先谢过你了。”
刘好萌驻足敛容,长久对望之后深鞠一躬,转身按下小僮上星、风府、哑门三穴,方才还笑嘻嘻的人偶愣怔几秒,突然委顿在地。她一矮身绕过小僮钻进洞里,便没有再回头。
依旧是一径长道,一豆明烛,只是少了一个人。刘好萌弯腰走了二十多米,前路突然开阔起来,虽然还是地道,道顶却高很多,足以教人直起身子好好端详。行得此处都没发现烛火暗下,说明这个墓室可能有排气系统,不至于经年累月囤积滞气,于是刘好萌灭掉蜡烛,翻出一只狼牙手电,穿透力极强的光束瞬间让这里显形,黑暗中沉寂太久的灰尘都在电光中纤毫毕现,仿佛也在叫嚣着对明亮的不适。墓道坐西朝东,这里应该是过了墓道后建起的甬道,甬道两壁和道顶都绘满了壁画,正是经典的宴饮百戏图,以此来彰显墓主人非贵即富的地位,只是这壁画虽然精美异常,但在西汉贵族墓葬中并不少见,以此并不能断定墓主人的身份地位,也无法引起刘好萌的兴趣,她撇撇嘴,手电转向另一边,如果没用料错前方还会有南耳室、北耳室、中室和后室几部分,南耳室藏车马,北耳室藏粮食,中室是饮酒作乐的厅堂,后室是棺椁所在,当然,不排除有疑冢的可能性。
刘好萌整整衣服,打算先从南耳室看起。正当她转身离开时,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拉住了自己,起初以为是幻觉,挣了两下,却发现自己的衣角的的确确是被什么给拉住了,一时间心念转动,想到原先听说的各种下斗奇谈不由得冷汗涔涔,但好在还算镇静,挣不开之后便不再乱动,定了几秒,突然间把手电转向后面,可是并没有出现想象中有“东西”被强光刺激而松开她衣角的情形——她的衣角居然是被壁画挂住了!刘好萌不敢置信地仔细观望,刚刚潦草一眼根本没用注意到,这甬道壁画居然不完全是平面绘图,里面除了宴饮的众人之外还花了鸟兽虫鱼之属,其中有几只动物的部分器官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浮雕好的,比如现在勾住她衣角的是一只不知名大鸟的长喙。
刘好萌苦笑不得,找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好,轻轻把这长喙从衣服上解开,结果稍一用力,这鸟喙居然完整地掉了下来,即使是年久也不会松动到这种程度,何况这东西刚刚还死死挂住了她的衣角,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壁画大有玄机。再一细看,浮雕部分恰好是一对鱼眼睛,一对狐狸耳朵,一只猫鼻子,再加上刚刚的鸟喙,合起来刚好是七窍之数。刘好萌小心翼翼地分别取下那几处,果不其然在壁画中央发现一个没有五官的人,那人看起来是宴席的主人,懒散斜卧在一张琉璃榻上,身后的侍女举着遮阳的广篷,四周有好几个人向他举杯。刘好萌试着把鱼眼睛安上去,果然大小合适,暗自思忖道:也不知这壁画究竟是什么道理,鱼眼无神,狐耳善听,猫鼻灵敏,鸟喙伤人,意思是这主人表面上安闲,实际上凶狠?
正想着,安好五官的壁画忽然慢慢裂开,外表的那一层很快便剥落下来,刘好萌惊讶地发现,原来这宴饮百戏图之内还有一层壁画,画上一群人衣袂飘飘,似要飞出墙壁,很明显画工的技艺要胜过外面那层壁画。刘好萌想起原先西汉某墓葬出过升仙图壁画,这壁画内容却有些类似,只是场面更恢宏保存更完整而已。画上众人或喜或悲,表情栩栩如生,而画面的主角却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华衣少女,虽说面无表情,一双眼却潋滟得很,隔着画望过来,纵是不语亦像含情。而画面左上角题着一句诗“唯恐山海添作寿,何来木石予梦瑛”。
刘好萌看得有些呆了,可还没来得及感叹,突然眼前一黑。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