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不快乐的事》张柳臻

1、2005．小宇 我没事儿，只是突然很想和你聊天

　　恐惧背后藏着的还是恐惧，因为恐惧，本身就是恐惧。
　　小宇颓废地站在天台上，天气还不是很冷，然而小宇左手一支烟，右手一瓶酒，但两腿还打着飘。
　　深深嘬了一大口烟后，又深深灌下去一大口酒，小宇看见远处车辆的大光灯渐渐地离自己这儿越来越近，于是他把没吸完的那半支烟丢进了酒瓶中，把酒瓶放在了天台的一角，然后匆匆地回到了屋里。
　　小宇倒了一杯牛奶，把一张CD放进了音响，然后按了第十一首曲目，坐回到沙发里。小宇喝了一口牛奶，再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子旁的手机显示着23个未接来电，小宇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拿起了原本垫在手机下的报纸，当这首歌播放到第二分钟二十五秒的时候，外面响起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小宇一个回头，看见乔乔从门外走进来。
　　乔乔连鞋也没来得及脱就走向小宇。
　　“你怎么了，打你手机也不接？出什么事儿了？”
　　小宇做惊讶状，放下报纸，在自己身上的所有口袋里乱掏一气，最后在沙发的角落里找出了手机。
　　“噢，原来被我扔这儿了，我看看，恩~23个未接来电，没事儿，就是没看见。”
　　“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
　　“晚饭吃了么？”说罢乔乔脱了鞋朝冰箱走去。
　　乔乔打开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的，素的、荤的、点心、水果，应有尽有。
　　“噢，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说完小宇的肚子还叫唤了两声，不过乔乔没有听见。
　　乔乔拿出一袋速食水饺，打开煤气，烧上开水，然后走到音响边，把音响给关了，可是小宇依旧在看他的报纸，丝毫没有想与乔乔搭话的意思。
　　乔乔走到小宇边上，坐下。
　　小宇放下手里的报纸，转过头，看见乔乔正在看他，看了一会儿，乔乔拿起茶几上的牛奶喝了一大口，喝完，乔乔说道：“知道吗，今天我诊所里的人特别多。”
　　“全是心里有问题的？”
　　“差不多吧，全是小孩儿。”
　　“我那里可就清闲多了，在我的治疗下，那一个个的，比我还正常。”
　　“是比你都正常。”乔乔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什么？”
　　“诶，我说，要不我把我那诊所开你隔壁去吧？”
　　“为什么呀，不是好好的嘛，再说了，我一比你还高的高手，哪儿还需要你来帮忙啊，你那是添乱。”
　　“根本不是那理儿，我是怕你太累了，一个人应付不来。”
　　“别，我一个人那，自在，甭提有多自在了！”
　　“好吧，要是哪天你想找一人儿陪你解解闷，那我就过来。”
　　“成，哎，水开了！”小宇一指炉灶上的锅子，锅盖正“叭嗒叭嗒”地跳个不停。
　　乔乔急匆匆地踢着拖鞋就跳了过去，小宇坐在沙发上看着活蹦乱跳的乔乔，心里直觉得好笑。
　　乔乔生怕下饺子的时候沸水溅出来烫到自己，于是用筷子夹着水饺一个个地往水里放。
　　“下个水饺都抖成那样，还干什么大事儿啊！”
　　“我乐意！”乔乔头也不会地回答道。
　　“你慢慢吃吧，我冲个澡去。”
　　乔乔吃完水饺洗好碗筷的时候，小宇正好出了洗手间。
　　“换你了。”说罢小宇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乔乔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小宇，摇摇头，拿了衣服也走进了洗手间。
　　等乔乔洗完澡，坐到小宇边上时，发现小宇已经睡着了。于是她轻轻地推搡了小宇一把。
　　“小宇，小宇？”
　　小宇“噔”的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把乔乔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中邪了一样！”乔乔不开心地抱怨了一声，可是小宇仍旧站着，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怎么了？”乔乔也站了起来，伏在小宇肩上轻声地问。
　　“没事儿，累了，我先回房睡，你也早点歇着吧。”小宇说罢回过了神似的撸了一把脸，自然地挣脱了乔乔的手，兀自回了房间。
　　乔乔看着小宇房门的关上，于是关了电视机，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然而，两个房间的灯都亮着 ，小宇和乔乔都躺在各自的床上思考着。
　　许久，乔乔从书架上随便挑了一本病历，然后走到小宇门前，镇定了一下急促的心跳，轻柔地叩响了小宇的门。
　　小宇的反应有些迟钝，可能他在考虑什么问题，在敲门声响起大约几十秒之后，小宇才懒懒地回了一声。
　　“进来。”
　　乔乔打开门，看见小宇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还没脱。
　　“有事儿么？”
　　乔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病历，说：“啊，我有一个病人，我瞧着挺奇怪的，有些无从下手，你能帮我看看吗？”
　　小宇笑了笑，从乔乔手里接过病历，并且笑着对乔乔说：“怎么？也有你解决不了的病人？”
　　“我哪有你厉害呀，你不是说嘛，你才是会中国话的那群人里最专业的心理专家啊！”
　　“嗯，这话我爱听！”小宇打开后发现那是一本很久以前的病历了，而且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病例早就已经解决了，如果不是乔乔拿错了病历，那她一定就是故意的。
　　“看看病历处理的最后日期。”小宇把病历又还给了乔乔。
　　乔乔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才恍然大悟似的说：“哦，我给拿错了，我回屋再找找。”
　　说完乔乔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间的门。小宇直直地看着门，门又开了。乔乔伸进半个脑袋，嬉皮笑脸地对小宇说：“困了就先睡吧，那病历的事儿，得空在说好了，晚安啦！”
　　小宇对乔乔点了一下头，乔乔退了出去，其实小宇早就知道那个什么所谓的病历其实就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乔乔来看看自己的借口，现在她看到了，而且，借口也没有被识破，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顶尖的心理专家。
　　半夜一点多，小宇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于是他索性坐起来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可小宇还是睡不着，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只见天上的月亮惨白惨白的，那样就显得这个夜晚分外明亮。
　　小宇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他怕弄出很大的动静声，所以慢慢地，慢慢地拧开了门把手，然后站在了乔乔的房门口。
　　乔乔房里的灯还亮着，显然，乔乔还没有睡，不过就在刚才，就算小宇开门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但是乔乔还是听见了。
　　小宇刚抬起手想要扣乔乔的房门，门开了。
　　“那么晚了还不睡，有事儿吗？”
　　小宇挠挠头，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事儿。”
　　乔乔摸摸小宇的额头，小宇避开了，并且说道：“就是突然想和你聊聊天。”
　　“啊，这样啊，那进来吧。”说着，乔乔往门旁靠了靠，给小宇让出一条路来。
　　“不了，我还是不进来了，咱就在客厅里聊吧。”
　　乔乔披了件外套跟着小宇来到了客厅，他们席地而坐。乔乔盘着腿，小宇就顺势躺在了乔乔的腿上，乔乔就像抱小孩似的把小宇的头抱在了怀里。
　　乔乔拍了拍小宇的脸：“聊吧，想聊什么？”
　　“随便吧。”
　　乔乔贼笑了一下：“那。。。。。。你说我漂亮吗？”
　　“这可问对人了啊，其实。。。。。。”
　　乔乔打断了小宇：“别急，在你回答我之前，我得先把这标准答案给规范一下。”
　　“什么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就是，必须说我长得漂亮，而你所要回答的问题，就从我哪儿哪儿漂亮、怎么个漂亮法而这两个方面入手，回答要干脆，声音要响亮，态度要真诚！”
　　“什么破答案哪，要这么说我可拒绝回答了啊。”
　　乔乔见小宇情绪较先前要好得多了，于是顺着小宇的情绪说：“干吗较真儿啊，说吧，随便说什么，我现在就想听你说。”
　　小宇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吧，这小女孩儿和大女孩还真不一样。”乔乔看见小宇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仿佛闪着奇特的光芒，而且，小宇的情绪特别投入。“小时候吧，我也和其他小兔崽子们一样，成天野在外头玩儿，没事儿和几个哥们儿待一起的时候，就爱看那些从跟前经过的女孩子，那时候我总爱挑头说，这个女孩儿哪儿哪儿不好看，那个女孩儿哪儿哪儿不好看，其实就那时候我们男孩儿的审美观确实不怎么样，换句话说，小时候的审美观和长大了以后的审美观那是两回事儿。”
　　“那后来呢？”乔乔静静地听着，此刻，他对小宇口中的对女孩儿的审美观特别感兴趣。
　　“后来啊，后来等我念大学的时候，那阵儿还不认识你呢，某一天我突然就觉得，呀，怎么我身边那群普普通通的，只要不是丑得太离谱的，怎么都那么有味道呢。那个时候我知道了，女孩儿们除了有漂亮和不漂亮之分，还有有气质与没气质之分，所以呢，我一改以前那小瞧女同志的高傲脾气，开始对每一个女孩儿有了一点点钦佩。”
　　“钦佩？这也太夸张了吧！”
　　小宇摇了摇头：“那些女孩儿们是真不简单，你要知道，在她们小时候可能不美丽的外表之下，很有可能藏着长大后吸引她们另一半的地方，并且，喜欢一个人就会觉着她特别顺眼，我瞧你就挺顺眼的。”
　　乔乔笑笑，把小宇有些倾斜的头往上托了一托，托的时候无意中摸到了小宇的下巴，小宇的下巴上尽是密密的胡渣。
　　“你几天没刮胡子了啊？”
　　“几天？”小宇掰着手指头算了老半天也想不起来。
　　“刮胡刀都锈啦！”乔乔提醒道。
　　“都那么久了啊，明天再去买新的吧。”
　　“不用了，我替你买好刀头了，在洗手间那台上呢，明天换上就行。”
　　“哦。”小宇沉思了一会儿说：“最近我诊所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儿。”
　　“嗯。”乔乔应了一声，但是她想，小宇要说的这件事儿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小宇继续说：“他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一个人来，一开始总是不说话，总得跟我憋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他说那事儿挺值得我深思的，但关键是太不可信了。”
　　乔乔觉得挺矛盾，但不巧的是此时倦意又来袭，可是他对小宇所形容的这个病历实在感兴趣，于是她揉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用行为驱赶倦意的心理暗示对小宇说道：“来，咱们换个姿势，让你靠那么久，该换我享受享受了。”
　　小宇点点头，坐起身来，乔乔并排坐到小宇边上，侧着头靠着小宇的肩膀，“好了，继续。”
　　“那男孩儿说，他的女朋友比他小两岁，现在俩人挺好，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什么疙瘩？”乔乔的精神被完全调动起来。
　　“他说他一生下来就有意识。”
　　“一生下来就有意识？”
　　“嗯。”
　　“你指的意识是什么？”
　　“我听他那意思是说他一生下来就有思维，他能清楚地知道在他人生阶段所发生的几件大事儿。”
　　“天哪！那么离谱的事儿？”
　　“你也觉得挺荒诞是吧，是，这世界坑蒙拐骗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愿意拿钱去撒谎骗人的也大有人在，所以就他这一说法我是不相信的，我当时就一个念头，他是个病人，他有严重的心理自闭，不管他胡说八道些什么，只要他能一吐心中的话，那他的病算是好了一半儿了。”
　　乔乔点了点头，说：“对，那你说那值得深思的事儿又是什么？”
　　“刚才我说过，他说他女朋友比他小两岁。”
　　“对啊，那又怎么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说他一生下来就想他女朋友，想得死去活来，用他那话来说就是‘我在这世界上喝着奶粉混日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就这事儿把他给憋坏了，你也知道，两年一过，就算有那么一说，人家小姑娘家的也不过才生下来，他那儿清清楚楚地什么都知道，可人家就一正常小孩儿，屁事儿不懂，就这么着又是硬生生地给拖了十几年，直到上高中的时候才把人追到手，现在想想太窝火了，实在憋不下去，找我倾诉来了。要是出生在民国时期他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太悬了吧，会不会是臆想症啊，脑子一短路什么都来。”
　　“是不是他瞎掰的那我没在乎，我就在想他那事儿，撇开真实性不说，就那感觉，我体会着也挺不是滋味儿的。”
　　“引导引导不就完了，那感觉没那么坏吧。”说完这句话，乔乔突然变得沮丧起来。
　　“现在呢？”小宇问道。
　　乔乔点点头，说：“坏极了，我知道你的感受了。”
　　“没错，这种心理干预是滞后性的，如果你听过拉倒的话就没有麻烦了，问题是，你和我一样，咱们都想了第二遍，然后还会一遍一遍地想下去，这种最简单的心理干预却最有效。”
　　乔乔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变得轻松起来：“要么彻底想通这个问题，要么就彻底遗忘。”
　　“嗯，那么你还是忘了这个问题吧，我决定继续想下去，他是我的病人，而且以我的能力，我可以搞定。”
　　“小心走火入魔！”说完乔乔站起身来，小宇抬头看了她一眼，乔乔又坐下来，说，“抱我回去。”
　　“抱不动。”小宇坐在地上懒懒地回答。
　　乔乔赌气地站了起来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啊！”乔乔一声尖叫，发现自己已经被小宇抱了起来，“好你个坏蛋，竟敢偷袭我！”乔乔没心没肺的笑着，在进门的时候因为太兴奋，乔乔伸直着头和手脚，小宇一个没注意，乔乔的脑袋重重地撞倒了门框上。
　　“哇！疼死啦！”乔乔杀猪似的叫起来。
　　小宇把乔乔往床上一扔，见乔乔捂着头，乐得合不拢嘴：“哈哈，明天这头怕是要变大了！”
　　“哎呦，为什么呀？”乔乔摸着头问道。
　　“肿了呗！”
　　“你还笑！你这没良心的，哎呦，疼死我了，还好没别人瞧见，不然丢脸可丢大了。”
　　小宇给乔乔盖上被子，为乔乔揉了揉撞到的地方：“知道么？那男孩儿特像一个人。”
　　“谁呀？”乔乔问的时候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
　　“我。”
　　乔乔没有听到，而是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见乔乔睡去，小宇又往上拉拉被角，把透风的地方全给掖上，这才轻轻地退出房间回屋去了。
　　躺在床上，小宇依然睡不着，他从烟盒里取出三支烟并排插在嘴里然后同时点上，刚吸第一口的时候被呛到了，从床上坐起来咳了好一阵。小宇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夹在两个手指间的三支烟，并且从中取出了一根，他决定还是分开抽。
　　等小宇抽完最后一支烟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了，小宇疲倦的眼睛终于合上，但他的大脑还在思考，一点儿也停不下来，他只是眼睛睡了，而他的人，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