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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豆,在釜中 ...

  •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到容府门口。与白日里的热闹不同,现在四下寂静得恐怖。已是半夜时分,也没预想又因会回府,容府的门关得甚紧,她连敲了好几下都没瞧见里头有人回应。

      风不留情,刮得猛烈,都穿透过她厚厚外套直刺入皮肤,那是干裂般的刺疼。

      又因又奋力地敲着门,奋力地吼叫两声,直至听见里头有动静才停了下来。前来开门的人是小喜,见到又因时她惊呆的口中都能塞得下一颗鸭蛋。小喜道:“小……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又因没回她话,只听她有气无力地简短道:“我冷。”

      小喜急忙搀扶她回房里去,又急忙跑回西厢房叫醒宛平,俩人一前一后的,一人端热水一人拿暖炉,等忙好,又因早进睡梦中了。小喜轻叹道:“看小姐这样子又不知道和宁先生又发生了什么。”

      宛平帮又因掖了掖被角,也叹道:“小姐脾气冲,还特别倔,这回又对上做事决绝的宁先生,其实说来,还真的不妥。”

      小喜急忙“嘘”了一声,道:“小心隔墙有耳,这事,咱们不好议论的。”

      宛平摇摇头道:“我也知道……哎,就是难免会心疼小姐,如果不是在容家,她应该会好过些罢。”

      小喜仍是害怕,她目光四处张望着,等确认无隔墙耳后一下子把宛平拉了出去。阖上门,俩丫鬟一面低声聊些其它的话,一面捏脚轻走。一走到前堂,映入眼帘便是一脸严肃坐在中央的容长兴,俩人一下子低头咋舌道:“老……老爷……”

      本就难以入眠的容长兴被又因一连串的敲门声给吵到起了床,缓慢穿好衣裳再踱步到前堂时,声音已经没了。原想再回房去睡,转念一想,凉意能刺激想法,索性就坐在厅内思考生意的事来。他盯着有些瑟瑟发抖的小喜问道:“刚才敲门的人是谁?”

      宛平吱唔了两声不敢接嘴,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容长兴的话时,小喜哆嗦着先道了话:“是小姐。”

      容长兴果然如俩丫鬟所料想的,眉头瞬刻皱成了一团,眼里满是怒意。他一字一句道得甚是清晰:“让她出来。”

      宛平垂着头,虽然听出他声气不对,但还是轻声道:“可小姐已经睡下了。”

      容长兴脸上变了色,怒道:“那就叫醒她!”

      小喜被这一声实实在在吓住,一个踉跄后赶忙半拉半拽着宛平跑向又因的房去。俩丫鬟再回来唤她时,又因一瞬间就没了睡意,不疾不徐地换了件暖和的袄子才走了过去。她了解容长兴的脾气,不想也知道她没有招呼就擅自回府,他肯定是勃然大怒的。回去的途中她早就知道会碰上这么一出,只不过时间比自己预想的来得早。

      容长兴盯着又因,嘴角又比方才沉了几分,他道:“又是什么原因和进阳吵架了?”

      又因扬头道:“现在闹得满城沸沸扬扬,您应该是清楚得很罢。”

      容长兴哪会不清,就是希望别真是因为这事,可事实摆在眼前时他就真忍不住了,他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嗔骂道:“一个女人成天跟一群书呆子搞什么起义!我真后悔当初送你去读这书,瞧瞧,都读成什么样了!古人说的没错,就是该女子无才便是德!”

      又因笑道:“您不该是后悔送我去读书,该后悔的应是二十年前留下我吧?”

      容长兴拉下脸道:“胡言乱语,你就是从没个清醒才弄出这么多事来!”

      又因愀然道:“爸,若我不是生得女儿身,我应会过得更好些吧?至少不用被迫和不爱的人一起,能选择自己想要的婚姻。只可惜我改变不了是个女人的事实,所以我就得承受这些不是吗?对您来说,无论我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只要带着这副身子您都觉得这是不对的,不是?”

      容长兴听完便重重啐了一口,骂道:“你不是女的也做不来那些事!你以为就凭你们几张嘴就真能翻天?别做梦了,陈德丰这么多年不也还没能占领中央!你若还有自知,不如安生点,嫁给进阳回来乖乖接手家里生意。”

      又因脸一撇,道:“我不嫁,要嫁您自己嫁。”

      容长兴一下子嚯地起了身,随手抄过身边的茶杯扔了过去,哐当一下砸在又因不到五公分的脚边。听到吵闹声的容夫人刚从房里出来,见到这一幕,失声叫了出来。又因也是受了不小惊,她身体不由地一抖,急促地深呼吸着。容长兴的右手在底下攥得紧紧,青筋凸起,他震怒道:“由不得你!不嫁也得嫁!明儿给我去宁府道歉!”

      又因一抬眼,望着气得发抖的容长兴,心底里是无比心酸透凉,像被从头浇下一盆水一般。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句话:“我是不是一天作为容家人我就没有任何选择权。”

      容长兴怒气未散还喘着大气,久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道:“对。”

      又因也算是看清了,她面前一笑,那笑是十分地绝望。那一时间,她感觉自己犹如一块石子被扔入了浩瀚无际的大海,逐渐沉入海底,从此进入无尽的黑暗。她沉吟了良久良久,只听鸦雀无声的前堂里她缓声道:“那我,不愿再留在这个家。”

      容长兴听了这话更怒了,连声道:“那你就给我滚!滚!”

      又因眼眶里蓄满的泪顷刻间全都溢出,脸上的笑却仍旧挂着,她先是转向一旁一直捂着嘴的容夫人,朝她欠了身,然后又回过身来,朝容长兴深深一躬,声音发着抖道:“谢您二十年的养育之恩。”话一说完,她便跑到门边,开门那刻她任有迟疑,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开了门。

      容夫人瞪大着眼,难以置信地弱弱唤道:“又……”

      容长兴也没想她会真走,当她真转身,他腿脚一瞬便瘫软掉,虚弱无力地摸索着椅子柄,倚靠着缓缓坐下。又因就是这臭脾气,他自然是清楚的,他也知劝不动,也知改不了,但就是这么被激话,当下起了怒意,忍不住就与她对峙起来。落下这一结果,他真没想过。容夫人后来是又哭又闹,他也已是无心应对。

      出了门的又因还是存有不舍,存有留念。毕竟亲情,哪能是说割就割,自己是说过了一点,但无非就是希望父亲能够理解。她洁白的牙齿不由地紧咬了下唇,盯着被风刮得摇晃的容府旧木门良久。算是豁出去,她心想着便一狠心转了头。

      路终是有岔口,沿大路一径走到岔口处,她停了下来,出门太急,她完全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身上也忘带上一分钱,她在街口踌躇不下十分钟才抬步往前走去。

      她在陆从予家门口又打转了好几次,想着忽然找上门会不会惊到他们,还有是不是太唐突了一点,并且这个时间点是不是不礼貌了些。就这样来来回回间,弯钩似的月亮沉了回去,天空这尾鱼终于露了点白肚子。

      耗尽体力又没睡好的又因着实受不住地靠到墙角去,她拉好袄子缩成一圈,尽量维持着体温,然后望着对门伸出墙外的树枝,盯着它上头积压的雪在风中晃,就这样看着晃着,她也被晃入梦乡。

      睡梦里她依稀能听见陆从予低沉的嗓音,像钢琴键子一样,一次一音跳着。又因抿了抿嘴,侧了个身,身子骨还麻酥酥的,忽地隐约觉得右侧较为暖和,她又往右侧挪动了几分。

      “还没醒呢?”端着热粥再次进房的杜锦瑟压低了喉咙问道。

      陆从予嗯了一声,伸手贴了下又因的额头道:“还烧着。”

      杜锦瑟哎了一声道:“前两日见还好端端的,这是发生什么事吧?”

      陆从予一声不吭。尤记得方才开门时见她那副样子,他心实实在在揪了起来,深怕她出什么事来。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陆从予生平有一大憾事便是傅慈的事,五年前没能守好她,也没应验予她的承诺,而五年后,他无论怎样都要保住。

      杜锦瑟抬头望了眼挂钟,然后向陆从予提醒道:“时间也是差不多了,别让方先生等久了。”

      陆从予端详了又因一眼,不知是还冷着还是缘于其他因素,她虽然睡得沉,但防御很紧,身子整个蜷缩成一团。杜锦瑟也是明白人,她道:“放心吧,这儿有我呢。”

      陆从予点点头道:“我一会就回。”

      到达方仲平的住处不过才聊了两句就听门口传来不一样的声响,习惯保持警惕的陆从予话才说到一半就立马静默下来,他侧耳仔细聆听着外头动静,这一举动反倒令旁边的方仲平哈哈一笑道:“安下心,外头的人你认识。”

      方仲平起身前去开门,门外那人一走近,陆从予随即腾地一下起身道:“你来了。”

      宋清义点点头道:“他让我过来看看。”

      陆从予稍微愣了一愣,笑着又坐了下来道:“这是说明他不放心吗?”

      宋清义不语,他脱下外套,好好将大衣挂在架子上后对旁边站着的方仲平道:“你这有没有象棋?”

      一旁的方仲平笑道:“有,在屋内,稍等下,我去拿。”

      宋清义点头,他绕过陆从予坐着的沙发走到另一头坐下,自个倒水泡茶,一面泡一面道:“陪我下盘棋,咱们边下边说。”

      泡茶的这段时间,空气有些沉闷,俩人都静坐着,目光都是落在茶上,都在伺机。等方仲平拿来棋盘,宋清义道了声谢,便着手摆起棋子,过了半天他说道:“其实也是我自己想过来,我听说老谷被收押了?”

      陆从予嗯了一声道:“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宋清义摆棋子的手停了一下,旋即又接着继续,他道:“你想过怎么把他弄出?”

      陆从予看了眼棋盘道:“红子,你先下。”

      宋清义想也没想,开局就放了个相三进五,陆从予吁了一气,然后一面斟酌如何回步,一面回复方才他的问话:“我想暂时不救。”

      不能理解他意思的宋清义皱了皱眉道:“不救?为何?”

      陆从予放好棋子道:“只要不给陈德丰有下手机会就可以,如果明目张胆救人,怕是炎帅会落下把柄。”

      宋清义朝他看了一眼道:“看你的样子,是早已想好对策了?”

      陆从予摇了下头道:“不,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专凭猜测,如果真如我估想的那样就好办,如果出点岔子,那还是得走险棋。”

      由于他没说清,宋清义也是似懂非懂,但他只知道,谷岸的性命陆从予是不会放着不管,毕竟是将近二十年的老友了。从认识陆从予那天起,他就不曾看懂过陆从予,明明是小自己十来岁的人,可心思想法却比他来得老成得多,稳重得多,也正因他这样,才会成了林旭既放心又不安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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