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飞》丁典火

75、三十七 初入符道(2)

　　对面两个方脸大耳的男子，闻言不由得低下头来，自从丁微雨来了怀古斋，他们兄弟俩就老是遭到冯婆婆的数落。这对兄弟姓陈，跟着冯婆婆学习符术四、五年了，出自一个小家族，家境还算过得去，在制符上亦有少许天分，已经开始学习练气期的中等符箓。
　　原本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他们心里还挺高兴，可惜搭讪了几次，也没落着什么好处，这姑娘就只知道钻研，对他们根本就是爱理不理。
　　陈有柱正专心描绘一张赤焰符，陈有庭有些不开心，用肘轻撞了一下哥哥，「宗门弟子了不起呀？你看她，眼睛长在头顶上。」
　　「别无聊了，专心做你的事，她只是不理人，那有你说的那样高傲？」
　　看大哥不捧场，陈有庭咕咕哝哝画着泥淖符，他都三十六了，和哥哥一样是练气五层，他对长生大道没什么兴趣，只想娶个老婆过上舒适的日子。新来的姑娘看起来挺年轻，模样姣好，清丽绝伦，陈有庭一见动心，像个跟屁虫似地粘了几日，见她始终不理不睬，心底渐渐就积压了怨气。
　　这么心不在焉，一连几次都画不成功，还好只是在纸上临摹，要是真的制符，这个损失可就惨重了。眼见丁微雨嚷着要学制符，陈有庭忍不住低哼一声，当初他们学了三个月，才开始试画黄符，小姑娘心浮气躁，居然一个月就想试手。
　　冯婆婆劝说不成，倒也没坚持己见，「你想试，那就试试吧。」
　　怀古斋虽小，当年毕竟曾经辉煌过，除了前面做买卖的铺子，后面也有小小的精致庭院。数竿青竹如玉，游廊半悬着遮雨的珠帘，廊内两侧各有一间敞屋，左方堆了杂物，右方倒是个清幽的符室。
　　碧色石桌，绽放着淡淡的莹光，桌旁还设有两个阵法，一是隔绝，一是防御。墙边有长柜，一格一格分装着各类物品，石桌侧面则竖着黄梨架子，上面摆着黄纸、朱砂、符笔还有线香。
　　摸着碧色石桌，冯婆婆微笑道：「这月凝石可是好东西，把符箓放上，纤毫毕露格外清楚。一般新手描绘常有疏漏之处，用这桌子，学习的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摸着石桌坐了下来，这一瞬间，丁微雨觉得百枚灵石也不是不划算。冯婆婆的讲解通俗易懂，比起书怀宗的传授细腻详实多了，这里藏书颇丰，又没有门内诸多限制，这月凝石做的绘符桌，在门内借用一次要十枚下品灵石，而且僧多粥少众人哄抢，就算花钱也不容易排上。
　　院中景色一览无余，青竹奇石让人暑气全消，前方是雕花木廊，廊檐下悬着棕色珠帘，帘外就是赏心悦目的庭园，果然是个静心绘符的好地方。风一起，廊下的竹制风铃叮咚轻响，非但不嘈杂，反而带着宁静悠远的韵味，丁微雨几乎是立刻爱上了这个地方，原本打算下个月就不来的想法瞬间淡去。
　　「你先看看价目表。」
　　「什么？」
　　一指桌上的朴素书册，冯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符纸、符笔等等都是必备的东西，你总得先购买了，才能开始制符呀？」
　　打开书册，里面分门别类，列满了制符用得到的各种物品，丁微雨瞪大了双眼，从不知道制符也需要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无意间看了看价钱，她惊讶地差点把书册给丢了出去。
　　一张黄纸要一枚下品灵石？外面十张才这个价钱吧？
　　朱砂一罐要一枚中品灵石？这价格也是外面的数倍。
　　这些基础消耗之物，就已经贵得让人咋舌，更别说能长期使用的符笔、清心佩等东西，每样物品的价格，都让丁微雨觉得心惊胆颤。
　　抿了抿唇，丁微雨迟疑道：「婆婆，这价钱没写错吧？怎么最基本的黄纸就要一枚下品灵石？这样做出来的初级符箓，根本不可能赚得到钱吧？」
　　冯婆婆忽然收敛了笑容，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中有一丝不悦。「如果你只想赚钱，那永远学不到符箓的奥妙……」丁微雨微微一怔，对这严肃的面孔有些不习惯，她刚想认错道个歉，那知冯婆婆忽又笑得灿烂，「当然，这一切还要看你的想法，你若想用便宜货，婆婆也不会阻止。」
　　迟疑了一下，丁微雨询问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价格相差如此之大？」
　　冯婆婆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学习东西，什么最重要？」
　　「天资？勤奋？悟性？」
　　摇摇头，冯婆婆回答道：「基础。基础不牢靠，学什么到头都一场空，若贪图近利一昧求快，到最后自绝前途，再想补救为时已晚。」拈起一张黄纸，递到丁微雨的手中。「这是张最好的黄纸，均匀、细致、传导性佳。用这样的黄纸练习，可以将制符的成功率提高许多，朱砂、符笔等都是一样，绝对是练气期使用的顶尖之物，非一般粗制滥制的东西可比。」
　　「为什么要用最好的？不需要这么好的材质，也能制出有效的符箓吧？」
　　「不知道什么是真理，怎能触及真正的符箓，若连材料的好坏都弄不清楚，你连第一步都踏不出去。就是要用最好的来练习，才能排除一切干扰的杂因，拨开迷雾直指核心，起点就比旁人高了一截。浸润日久，奇功自成，直到你拿到任何一样材料，都能看穿优劣胜败，一眼判定制作的结果。」
　　冯婆婆口若悬河，描绘了一个符箓大师的理想境界。无论是承载纹路的符纸，还是传导力量的灵液，制符当中任何细节造成的后果，一个好的制符师都应该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世人贪求近利，总是用便宜的材料，企图赚取最大的利润。他们从未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又怎么可能善用材料的每一点价值，结果就是靠熟能生巧，摸出一个大概的规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赚了蝇头小利，却输了符箓大道永难精进。
　　「当你符艺成熟之后，就能估计什么材料足以做出有效的符箓，一张极品符箓卖出的价钱，就抵得了画上十年的初级符箓。所以那种粗糙的材料，其实是为符箓大师所准备的，因为他们技艺出神入化，材料的缺陷自可敉平，而有志符道的入门新手，就该用这种完美的材料……」
　　在冯婆婆的美丽描述下，丁微雨仿佛看见了一条康庄钱道，当她笑容满面回过神来的时候，已花了数百中品灵石，买全了制符所需的所有物品。

　　砰地一声，丁微雨的心脏随着一跳。细致的黄纸化成了灰烬，轻轻散落在石桌的表面，莹光乍闪，桌角的除尘阵法立刻起了作用，转眼桌面又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残余的痕迹。
　　丁微雨呻吟着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莽撞了，理论再好，动手之际才发觉困难重重，顾着下笔就忘了轻重，记得轻重又忘了引灵，这么断断续续、跌跌撞撞，奋斗了几天，没有一张制作成功。
　　这是一枚燃火符，只有引入灵气，和启动符纹两个步骤。这是所有符箓的基础，每个新手都要经过的入门练习，符文又是最简单的一个聚火纹，如果连这个都失败，那其他的符箓就想都不要想了。
　　钱吶、钱吶，她还没从中赚到一枚灵石，就已经付出这么高的代价，几天的功夫，她就失败了一百多次，黄纸朱砂、清心佩加上定神香，连这符室也不是免费的，使用一次就是一枚中品灵石。丁微雨心疼之余，再次摆正了自己心态，冯婆婆说得不错，愈是心急愈难成功，她连材料都未曾摸透，就急匆匆地想要尝试，以这样的态度制符，不稳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好在符室是按次计费，丁微雨也不离开，只放松了心情靠着椅背，敲了一下铜铃，一名中年妇人走了过来，这是怀古斋雇用的凡人，简单做些接送洒扫之事，她一狠心，点了壶灵茶和充饥的点心，就这么区区数项，索价就要一枚中品灵石。
　　「抢钱、抢钱呀，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心疼之后，丁微雨忽然就笑了，这个冯婆婆，可是她到修界遇到过最有趣的一个人了。钱财固然重要，但这只是仙路前行的辅助手段罢了，冯婆婆有真本领，这才是她该庆幸的事，要是能在符道有所斩获，对将来的修行必大有助益。
　　她放松心情，饮一口灵茶，摸起张黄纸捏在手上，细细感应这符纸的特性。以她练气三层的修为，原本只能将灵气传入，再由反馈感应细节，但她灵识早已能外放，做这事情自然容易许多，不过灵识本身就会引动灵力，必须控制得极为细小，才能减少感应上的干扰。
　　灵识如丝，一点一滴包围探查，她的呼吸愈来愈浅，最后几乎静不可闻。丁微雨投注了全部的心力，不断重复这枯躁的举动，感受着材质，感受着灵力的流动，感受增减变化造成的不同，慢慢地，心无杂念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