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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宸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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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麟德殿前,内侍省甄选的新晋御妻正一排而立,站得笔直,年方十四的殷娘站在队首,汗水顺着她的脸颊一条条往下淌,带着脂粉一起,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低眉顺眼,避免引人注目。耳边听得的是殿内各宫嫔妃娘娘们恣意的大声谈笑,殷娘只在心底暗暗叹气,如今执掌凤印的宸妃林意薇骄纵跋扈,其势早已凌驾于皇后之上,自己入宫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
她这厢正想得出了神儿,那厢麟德殿内笑声渐止。有静了一会子,便听得有宦者出来宣御妻觐见。她这才一回神儿,忙不迭地走了进去。
进得殿内,行礼毕了,却迟迟不听宸妃发话,殷娘心下明白此乃宸妃故作姿态,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转眼瞧到身侧同为才人的中书侍郎之女顾冰姿却是面色苍白,汗如雨下,想着她身子一向孱弱,这一站一跪了这许久,当真为难她了。
她本来已做好准备听一听林意薇那假惺惺的所谓同心同德上下一心自家姐妹的套词,不过显然她还是小看了这位林宸妃的脾性,她收起面上那副假惺惺的笑容,起身行至她身侧,都没有开口问话,两只冰冰凉凉的涂着红色丹寇的手指就搭上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扬了起来——“你就是那个……”
她于是被迫仰视这个万人之上的宸妃娘娘,却瞧见了她那双精致的丹凤眼里满是意外,脱口而出的问话亦被生生中断。
林意薇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张脸,殷娘能感到她的目光像水一样流过自己面上每一寸皮肤,她并不知晓自己的面孔有何不妥,竟会引来宸妃如此失态。
“姐姐,她长得好像……”这一句,却是一旁的梁美人叫了出来。
林意薇却摆了摆手示意其噤声,苍凉的笑意从她的唇角溢了出来:“本宫问你,你便是工部尚书之女郑殷娘吗?”
殷娘正做没理会处,听她这一问,心头一跳,应了一声“是”。
她只觉那两只冰冰凉凉的手指将她的脸托得更高,指尖在她下巴肌肤上轻轻磨蹭:“不愧是皇后的亲侄孙女儿,果真是个美人坯子,教人看了喜欢。想来,皇后一定很疼爱你吧。”殷娘当场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倒是一旁的冰姿是个知机的,忙应道:“宸妃娘娘有沉鱼落雁之貌,臣妾等望尘莫及。”
林意薇目光一斜,狠狠瞪了顾冰姿一眼,道:“本宫与郑才人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话音未落,殷娘只觉下巴一痛,却是林意薇大力甩开了她的脸,她身子一个不稳,几欲趴到在地上。
林意薇不再看她,很做作地环视了一圈殿内黑压压跪着的一溜儿御妻,这才用一种刻意的懒洋洋的语气道:“各位妹妹今儿都辛苦了,安也问过了,见也见过了,本宫也乏了,都回去歇息吧。”
众人皆是一副如获大释的模样,殷娘心下更是暗舒一口气,正欲携了顾冰姿一道儿走,却听得身后那个娇滴滴的女声又响了起来——“郑才人且留步,本宫还有些话儿,要与你说。”殷娘本以为此劫便可如此度过,不料却又生变故,额上冷汗顿时冒了出来,冰姿偷偷捏了捏她的手,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跟在众人身后出了殿门。
踏出麟德殿殿门,顾冰姿忍不住回头一眼,却只瞧见郑殷娘一个瑟缩的背影。
殿门合上了。
这雨还没有下起来,热都要热死人了。
我半倚着软榻,正有一针没一针地纳一双虎头鞋,颦月在我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我见她努力睁着一双迷蒙的大眼,显然是困极,便笑道:“颦月儿,若是困了便下去歇着吧,我这儿不用你伺候着。”她见我察觉,歉然笑道:“这梅雨天儿,是最易犯困的了,娘子何不小睡一会子,常看着这针线,费眼睛。”
我摇头道:“我不困,再说了,还有不到半月便是宣王生辰了,我总得意思意思,也好让林意薇放宽心呐。”颦月闻言笑道:“娘子一番苦心,只怕月华殿的那位不领您的情儿呢。”
“话可不是这样说,林意薇不领我的情没关系,人情送出去了,总会有人领的。”
正说着话呢,耳听得一阵脚步细碎声响,一抬眼福安已立在我跟前,我见他模样,心下猜着几分,就问:“是麟德殿那儿有消息了?”
“娘子料得是,说是宸妃娘娘独独儿将郑才人给留了下来,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儿……”
“能有什么好话儿,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依着林意薇的性子,没给她点颜色瞧瞧已经是宽宏大量得很了。”
“可是那郑才人不知是得了宸妃娘娘的什么信儿,却是直直往含英殿这厢来了。”
“嗯?”我纳鞋底的手顿了一顿,抬头与颦月互望了一眼,二人均是不解其意。颦月道:“莫不是这郑才人受了那麟德殿什么气儿,倒寻思着来找娘子作个靠山来了?毕竟娘子与皇后交好,为人又是温柔仁善,这在阖宫上下都是知道的。”
我不以为然:“若说这郑才人有这样的心思也不足为奇,然她现在来找我,时机不对。这前脚儿林意薇才训了她,后脚儿就踏进含英殿来寻庇护了?哼,这郑才人若是真这么蠢,那咱们也不必抬举她了,不如送给林意薇做个人情算啦。”
“那依娘子的意思,这郑才人此举……”
望着面前二人摸不着头脑的样儿,我只觉好笑:“我又不是神仙娘娘,怎么能知道她和林意薇打得是什么算盘?现今儿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啦,她既要来见我,便见上一见……”话说至此,听得门外给使通报之声,那郑殷娘已然到了。我给福安递了个眼色,他自去宣了人进来。
我搁了针线,揉了揉发胀酸痛的双眼,正想着要以何姿态面对这郑才人,耳边已听得一阵金钗步摇的细琐碰撞。
我勾起笑意向来人望去,未曾想,一抹天水碧色便这样直直刺进了我的眼睛。
一刹那间,我忘却了来人是谁,也忘却了我身处何处,我的眼里心里,便都只余了那抹天水碧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