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非特殊小妾

6、归来

　　那时候我穿一双白球鞋，我最喜欢穿这双白球鞋，奇怪，我明明不是喜欢运动的女孩，但是白球鞋搭着藏青混白的校服，特别可爱。那时候我和顾了落还在一起。我觉得好像顾了落和我能够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起走到未来和永远里头去。未来和永远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也看不到，我能知道和看到的只有顾了落，我半夜里醒来，从身后抱住他的后背，我在清晨醒来，我用牙齿咬住他的肩胛骨，牙印刻下浅浅的痕迹，在灰色睡衣上濡湿一小片，于是他转过头来推开我，复又把头埋在我肩窝里，他轻声叫我，声音沙哑，带几分慵懒。他说，慧儿，你不要闹，你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
　　是，那时候我还不叫如意，我叫初慧。我没有姓氏，我不想要姓氏，我任性地在我的考试卷子上写“初慧”，有时候偶尔冠上姓名，想一想，署上顾，嘴角一勾，便宜你了。
　　为什么我没有姓氏。他们不知道原因，他们也不必知道原因。顾了落知道一点原因，因为顾了落，他是我的爱人。
　　他是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的爱人。我还记得我去看守所见他，隔着一扇玻璃，我拿着一只听筒，和他说话。我的声音嘶哑而平静，我说：我爱你。我重复说着这一句。他看着我，笑容好似冬日的阳光，一点点暖，试图冲破漫天的凉。他说：我不后悔的。所以，慧儿，你也不要后悔。
　　他说：“慧儿，你值得有更好的生活，你值得到未来里去。”
　　他说：“以后你就不要用这个名字了吧。你考上大学的话，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他说：“等你过得足够好的那一天，或许我会再回来。和你重逢。我愿你一切都好，万事如意。”
　　这个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的人，我的爱人，他现在就坐在我对面。这是在F大，人流如织的难吃的食堂里。他面前放着一碗和我的一模一样的小米粥。
　　是幻觉吗。我判断不出来，而他对着我笑起来。
　　他开口说话了：“我听说你现在叫如意，顾如意。就读于F大15级中文系。有一个男友，还性向不明，传闻说你喜欢同性，恋爱只是欲盖弥彰。”
　　他说：“他们不知道吧，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叫顾如意，不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的爱人，不知道你再也无法爱上除我之外的男人。”
　　我摇头否认：“如信中告诉你的那样，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已经开始新生活。”
　　他步步紧逼：“你和他进展到哪一步了，他看过你的身体了吗，他吻过你的伤痕了吗，没有吧，除了我谁还能接受你的伤痕，除了我谁还能拥抱你的身体。你和他抱在一起，就没有想起别的什么吗，就不感到恶心吗。”
　　我轻笑：“你还不知道吧，我做过手术了，我的身体现在白玉无瑕，没有伤痕。”
　　哪里不对，有哪里不对。
　　我低下头看着那碗小米粥，问：“你从哪里借的F大的校园卡，买的这碗粥？”
　　从小米粥开始，到他握住小米粥手指，到胳膊，到脖颈，到脑袋，一点一点的，这一团迷雾，散开来。
　　我的对面空无一人。
　　他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