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桃花扇》苏幼卿

8、【捌】

　　秦暖伸了个懒腰，睡到日晒三更，笑眼弯弯，收拾好出门了。
　　丫鬟奇怪，今日的小姐怎么不闹腾了，往常不都会去制造点麻烦的么？
　　她将那小袋子里装的萤火虫捂在胸口，小心翼翼地护着，笑容天真傻乎乎。
　　亲自去挑了白色的丝绸，伴着细密的线，哼着歌回家，一步三跳地蹦到管家婆婆面前，将她老人家吓得直咳：“婆婆，教我做衣服呀。”
　　对方不可置信地看她，惊呼出声：“小姐？！”
　　秦家下人都道秦暖转性了，看那认真的模样，从没有过。
　　平日里不是捉弄大家就是惹一大串的麻烦，可秦家老主看着她跟个宝贝似的，舍不得骂，舍不得打，什么都顺着。
　　幸好小姐心地善良，不像王家千金，那王家根本不把人命当命看，王小姐恃宠蛮横，打死下人的多出于王府。可秦暖不同，是任性了点，可见到哪个下人身体不适，还会来问问，更甚者赠药。
　　秦暖爱闹腾，这样的人居然心细如发。
　　从没有见过自家小姐这个样子，管家婆婆看她如此，也不再敷衍，认真地教起来。
　　她一点点练，一个下午都没有挪窝，看得眼睛都花了，手指疼疼的。
　　婆婆收拾完，见她受了伤，心疼得脸都皱到了一起：“小姐啊，我来帮你制吧，你的手不能再做了……”
　　“不要。”她小模样坚定的很，“我没事，婆婆你帮我瞒着呀，不要告诉爷爷和姐姐。”
　　“这……”
　　“婆婆~~”撒起娇来。
　　“唉。”管家婆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找来伤药为她涂上。

　　孤灯亮起，她躲在房里，一点点缝制，哪怕只有稍许的不满意，就拆掉重新缝。
　　缝废了就换块布重头来过。
　　这样已经是一天一夜，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看瞎了，却一点都不困，她不想睡觉，要快些做好送给他，可有些事情不能急躁，她要细细的，认真做。
　　已经到了绣花这一步，日日夜夜间缝废了无数昂贵布帛，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半成品了。因为伤药涂着让手失了敏感，她偷偷把药洗了个干净，婆婆来上药也只是乖乖的任她包扎，然后再拆去。
　　最后十个指头被她扎满了针眼，她从没受过这样的伤，疼得一碰就想哭，可咬牙坚持下来了，指尖不停流血，这个止住了，那个又开始。只好用止血的药涂了再拿起针继续绣线，她满眼疼出的泪花堆在眼眶里，怎么都不肯哭。
　　白皙娇嫩的手从未干过一点活，养尊处优下，而今却满是血迹，伤痕累累。
　　“终于知道那些绣娘有多苦了。”她吸了吸小鼻子，“我错了，去绣房不该为难刘姐姐的，可她长得太漂亮了，姐姐都说漂亮的女人是狐狸精，是坏人……”
　　“咦？”她傻乎乎地喃喃，“爷爷也说我长得好看，那我也是狐狸精啦？”
　　嗯……狐狸精是形容漂亮女子的，我是漂亮的狐狸精，不是坏人。
　　揉了揉小鼻子，低下头来认真的一针一线，细细地缝制。

　　又是一夜，天微微有亮光的时候终于大功告成，她又疲又兴奋，只想冲出家去将这件衣衫送给他。
　　蹑手蹑脚出了房门，想到不能打扰他休息，于是坐在凉阶上托腮等着天亮。
　　不知坐了多久，听到脚步声，回头正好见到丫鬟小碧，小碧看到凉阶上坐了个人，吓个半死，定晴一看才发现是自家小姐。
　　“天啊，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咦？”她像小孩子一样，笑得温顺可爱，“我等天亮呀。”
　　“啊！”小碧见到她手中的白衫，想起了什么，飞快冲进前厅，又飞奔回来，抱着画轴：“小姐，前日檀公子送来这个，管家婆婆说你很忙，所以就先放在前厅了。”
　　她伸手接过，微微颤抖。
　　小碧这才发觉她十指都受了不轻不重的伤，有的指头还在渗血，连忙又跑回屋子里拿药物想帮她包扎。
　　“不要去了……”她放下画轴，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把血珠抹尽，用小指和手臂托起白衫，“好看吗？”
　　小碧步子顿住，回头见到她安静地将衣衫顺势放下，白衫长了一大截，瞬间眼中闪过惊艳：“老天啊，不过两日你是怎么缝制的这么好？！都可以拿到浣衣坊去高价出卖了！”
　　她笑眼弯弯：“这是秘密，不告诉你。”
　　锦绣白袍间，细细蓝色丝线勾勒，成了淡淡的云，有那么一两朵小小的牡丹开在衣角边，整体上一见便是出尘风雅至极。
　　腰带是用的黑色，别问她怎么知道那腰围的……嘿嘿，她抱着的时候就仔细记住了。
　　她以白衣自身比划着，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温暖的笑容驱散了寒意。
　　“好啦，小碧。你回去吧，不要让人知道了哦，这是秘密。”
　　她转身又坐在凉阶上，将白衣叠好，想象他穿起来一定是很漂亮呀，比姐姐还漂亮……
　　“嗯……”拿起画轴，“送画给我呀。”
　　笑容狡黠可爱，天真中透着欢欣。
　　打开的是那么短暂的时光，画中水墨渲染出青山，她出自书香世家阅览无数，从未见过这样细腻的笔法，传神之间能让她感觉到袅袅的歌声。
　　她怔怔地，睁大双眼，笑容凝固住。
　　眼泪顺着脸庞滑下。
　　他画了她。
　　在深山之中，午后有大片的向日葵，大榕树下的秋千，屋前的小溪。
　　……那是，她不可能实现的梦啊。
　　顾草薇，顾草薇。
　　她轻轻擦去泪痕，抿着唇笑，卷起画轴抱在怀里，静静地等天亮。
　　好累啊，可是不能睡着。
　　要看他穿上这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