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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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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就是这么好笑,玩笑说着说着就成了真。
陈中翊的腿瘸了,而且就是在开班会的那个周末,因参加学院的新生篮球联谊赛,在赛场上狠狠摔了一跤,右腿就此绑上了石膏,因为这件事,林江柳没少遭到陈中翊的口诛笔伐,后者回到寝室就特幽怨地看着林江柳,说:“现在我腿瘸了,食堂去不了。”
林江柳特谄媚地跑过去给他肩膀按摩,说:“兄弟啊你想吃啥,尽管说,我去给你打包过来?”
“唉”陈中翊悠长地叹息,似乎一朵丁香花的惆怅,说:“今天是你给我打包了,我很感谢你,那明天呢,还有后天呢?”
林江柳心领神会,赶紧嘿嘿笑道:“明天有我呢,后天我也给你打包,你以后吃饭的事都包在我身上了,只要有我一个饭吃,就绝不会让你喝粥。”
“小柳,你这兄弟可真没二话,吃饭的事情解决了,那上课呢?腿断了是小事,不去上课那就是大事。”陈中翊说完这话,摇头轻叹:“反正我在这大学里无亲无故的,只能等着学院发来退学通知书了。”
林江柳心里响起了“嗷——”的狼啸声,真是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可谁让当初自己是亲口许下承诺的呢?算了,这回是真豁出去了,小步跑开去给陈中翊倒开水,回来时奴颜媚骨地说:“小翊哥哥,学习你不用担心,这段时间你的笔记我来做,你上课下课我来扶你,你走不动了就我来背,绝对不会让你期末考试挂掉一门课。”
当时陈中翊可真就在心中笑开了花,挂科,是说我吗?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辈子挂科这两个字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在我的词典里呢!
林江柳又怎么会知道陈中翊当时的想法呢,反正后来,他还真就尽心尽力地伺候了这个室友整整两个月。南大的学院里,出现了一道明亮的风景线,两个一米八的新生整天如胶似漆地黏在一块儿,课堂上出双入对,厕所里结伴同行,宿舍楼双宿双飞,竟然连食堂中也是如影随形,真真不知道是羡煞了多少饥渴的少女心。
用林江柳的话来说:“嘿,你问我那段时间我俩是有多熟悉,这么说吧,反正他唯一的银行卡密码,除了他自己,就我知道,我的各种密码,没有哪个他不晓得的。他眨眨眼睛,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得不承认,林江柳是真的在心里刻下了陈中翊的影子,渐渐的,他感觉到了一个事情,只要陈中翊开心地笑了,他也会觉得很满足,只要陈中翊皱起了眉头,他也会觉得心里头堵得难受,这说明了什么,大约也是不言而喻的。这一个阴影是至始至终都缠绕着林江柳的灵魂的,也是到最终他都不能放下的。
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林江柳是黑着脸走回寝室的,是时冷空气南下,他开门的时候明显有一阵阴风尾随而至,他说:“这次完了,我感觉高数和英语都得倒数第一了。”
陈中翊正坐在位置上玩手机版的超级玛丽,他抬头想了想,说:“我也考砸了,我也感觉得班里倒数第二了。”
“啊!”林江柳惊呼一声,顿时满血复活,问:“真的吗?你也都不及格吗?那太好了,你该不会给我垫底吧?”
陈中翊郑重其事地点头说:“是啊,有可能的,你不用太灰心,总有人垫底的。”
林江柳大是兴奋,指点江山说:“我就说嘛,虽然我是差了点,可好歹也能考个二本,也不至于说第一次考试就全班倒数第一,那还不得悬梁自尽。今晚,我请你吃饭,走,下馆子去,长城饭馆,随便点菜。”
走出寝室,寒风怒吼,尤其是在冗长而阴暗的宿舍楼走廊里,到处都充斥着腐朽的霉味,林江柳猛地打了个寒颤,陈中翊习惯性地伸手揽住他肩膀,说:“今晚你小翊哥哥请吃饭,就当提前祝你脱离倒数第一。”
实话说,林江柳看着陈中翊爽朗的笑脸,尤其是他那厚实而诚挚的眼神,真是没有抵抗力,更何况还是对方付钱,他更是感激涕零,如同置身在春天里太阳底的小花朵,当晚就破例地点了三菜一汤,饱饱地吃了一顿大丰收。
一个星期后,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林江柳就被狠狠钉在了天真的十字架上。
的确,林江柳不是学院的倒数第一,他只能屈居第二,虽然只能是倒数第二,问题的关键是,他满心欢喜地以为会给自己垫底的陈中翊,结果却是在全学院榜单的第三位,而且是所有男生中的最高分。
林江柳,高数26分,英语37分,对比陈中翊高数的98分,英语92分,两门合计两个人差了整整127分,这成绩也只能让他以泪洗面、生不如死了。
当然,他的小翊哥哥听闻噩耗又岂会见死不救,不仅是极其奢侈地请林江柳吃了顿老鸭火锅,而且从那天以后,后者也不知道收获了多少个有陈中翊陪伴补习课程的夜晚。
秋夜的雨,窗外的蛐蛐声,南大纷纷的落叶,自修室里,温暖的灯火,一个男生正细细地给另外一个男生讲解题目,还时不时拿铅笔去挠他的后脑勺,小和尚念经地问他:“你怎么还不开窍,你怎么还不开窍,你怎么还不开窍——”
终于,在久经奋斗之后,陈中翊又病倒了,这回竟然还可能是被来势汹汹的禽流感病毒所打败,他,被隔离到了河东校区的病房区。
这可急坏了林江柳,他几次播打陈中翊的电话,电话那头都传来了一样的回答:“您所播打的电话已关机”,关机,这是多么可怕的回答,手机没电了可以关机,电话卡没人用了可以关机,但是,人若是死了那也可以关机啊。
在经过了三天地狱般的煎熬后,林江柳终于忍不住去买了一袋小苹果,借着探望的名义到隔离区探个究竟,谁知,这隔离区竟然还真有老师在那把关,但凡想要进入病房,必须有医务室签证或者校领导签字,林江柳卯足了劲狂发糖衣炮弹,可这守门的老师硬是跟黑金刚一般,雷打不动。
重回寝室,看着陈中翊空空荡荡的座位,林江柳怕了,他想,该不会真的就见阿弥陀佛去了吧?现在陈中翊到底是在病床躺着,浑身插满了各种塑料管,还是已然被装进了冷冰冰的藏尸柜,正等着亲人来最后的告别。
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是睡不着,绝不能坐以待毙,这是林江柳最后下定的决心,就当是为了好兄弟而豁出去了。
是夜,林江柳把苹果藏进书包,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室。他竟然是早就瞄准了宿舍楼最低矮的院墙,翻身而出,趁着夜色的掩盖,不紧不慢地往河东校区走去。秋天的深更半夜,夜宇里漂浮着几片朦胧的云彩,月色似神秘的笑容,拖出了他脚底短短的阴影。
阴风吹过,野草深处传来诡异的声响,河水里波纹密密地泛滥着,小时候妈妈吓唬他的故事里也说过,河水里是有淹死的人会化成水鬼,在半夜里来拖拉那些落单的凡人。林江柳时不时回头去看,一手紧紧按住了书包,心中不时默念着:“不怕不怕,翊,你在天有灵一定得保佑我,我是为了来看你才一个人走夜路的啊。”
抵达隔离区病房时,林江柳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哪个耳尖的保安给听到了。他伏身躲藏在低矮的灌木深处,细细观察着这栋楼房,如同黑夜里的野猫,那般小心翼翼而警惕着周围。与其说,这是一栋住病人的小医院,还不如说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留下来的老旧房子,似乎后来经过改造成了小旅馆似的隔离楼。
眼中亮光闪过,有了,隔离楼北面那间闪着昏暗灯光的,嘿嘿,竟然还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的隔离措施。林江柳眼疾手快,轻身跑过去就到了墙角,这原来是一新修的卫生间,大约是也没刻意用来防范有人偷摸进来,所以也没有在墙上安装窗户,这墙,不过齐腰高,林江柳一个翻身跳下,已然悄无声息地到了厕所里面。
似乎是阿弥陀佛也听到了他的祈求,林江柳抹黑到楼梯口时就发现,守在一楼大门口的保安已然靠在桌子上睡着了,而在二楼楼梯口,他还看见了贴在墙上的隔离病人名单,真是天助我也!
三零三病房,二号铺,陈中翊。
林江柳真是恨不能大吼一声,“他奶奶的,陈中翊你个小王八蛋,总算是让你江柳大爷给找着了”,兴奋归兴奋,可到底还没有见到本尊。林江柳左右四顾,确定二楼没有其他的监控把关人员,这才敢偷偷往三零三病房走过去。
站在门外边,透过玻璃窗可以隐约看见屋子里的两张小床铺,借着窗外透过来的灯光可以看清楚,其中一张床上正蒙被睡着人,而另一张床上则棉被叠地整齐。林江柳不敢敲门,也不敢叫陈中翊的名字,他试着开门,嘿嘿,这房门竟然都是不上锁的,难道是陈中翊知道今晚自己要过来探监,特意把锁开着的?
林江柳偷偷进了屋子,这才发觉所谓的病房实在是狭窄的可怜,仅容放置两张木板铺外,就是一张老式课桌,竟然连人走路都得小心撞着腿,心里不觉生出了不忍。他把书包放下,俯身去看被窝里的陈中翊,这小子,都已经被隔离在传染区了,竟然还能睡得这么熟,静静的黑暗里,听他匀称的呼吸声,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感觉?
看久了,林江柳不知不觉竟有些看痴了,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他很好,没啥灭顶之灾的大毛病,看他这副熟睡的样儿,就跟襁褓里的小宝宝很像,真是太可爱了,心里柔软的春风拂来,低下头去,想要亲亲他的脸颊——
那双眼睛忽然睁开,犹带着朦胧的睡意,他揉着眼睛呢喃地问:“江柳,你怎么在这儿?”
那一刻,两个鼻子几乎就是要碰到了,林江柳又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勉强定了定心神,假装伸手抚摸陈中翊的额头,悄悄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死了没,这不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哦,我没事了,只要再住院观察两天就好,只是,这么大半夜的,你怎么进来的啊?”陈中翊犹是不信,揉着眼睛要把林江柳看个清楚,后者很是尴尬,生怕刚刚低头的那一幕被发现,只得硬着头皮回答说:“你说话儿轻点,我就是半夜偷爬进来的,你说我够兄弟不,都不顾自身安危,拼着命都要来瞧瞧你有事没。”
陈中翊笑了,那笑容就像是春天里第一缕晨光,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住林江柳,贴近林江柳的耳朵,轻声说:“你对我真好,你要是个女的,我一定娶你。”
这话把林江柳咽的是哑口无言,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了,心里翻腾着陈中翊的话,眼里映着他的笑容,还真就恨不能是女儿身、立刻嫁给他了。陈中翊忽而皱眉,手臂用力,就把林江柳拉倒在了床铺上,拿棉被把两个人都裹住了,说:“你看你,手掌都冻得冰凉了,可别为了来看我,到时候搞得自己也感冒了,那多悲剧啊。”
“哼!”林江柳第一次把脑袋贴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他都能清楚地听见陈中翊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这个年轻男人的温度缓缓地渗透到他的身体里,感觉就算是万年的寒冰,都足够被融化了。林江柳有些撒娇地说:“我要是因此感冒了,那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也应该夜夜来探望我,一天到晚我都要你伺候着。”
陈中翊笑得愈是醇厚,他双手抱着林江柳的后背,回答:“好,既然我不能娶你,那我就用我所有的时间来陪着你,只要你开心就好。”
哪怕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林江柳的心里从来没有忘记,那晚上陈中翊跟他说话的样子,那么好看,简直是要让人幸福到疯掉,他甚至想,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跟这个男人一天到晚地黏在一起,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也是那么多年,也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注:今夜也是那样的秋夜,今夜也是那样的蛐蛐声,今夜只剩下我自己来用文字写下过去,今夜我又该是如何回忆那晚上的他,我又该如何能不沉湎与他的故事。2016.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