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十里》月小旦

1、君自成空去 焚香一室，

　　此时，朝阳划过树缝时，早朝归来的殷武帝跨步明成殿内，焚香研磨，执笔伏案。
　　日至午时，半盏茶水凉却，明黄色的金丝龙袍上光泽不减，伏笔暂歇。
　　“他……”
　　恢弘的宫殿内，宫仆低首站立，闻此声，兀自悄声屏息，唯那殷武帝贴身太监秦苏微微抬头，看向鬓间一缕白发的男人。
　　“……用膳了吗？”
　　秦苏复再低首，温语回到，
　　“回皇上，公子这些时候应是起身了。今日难得阳光照穿云彩，公子这时在院中享阳。早膳用得稍晚，是以午膳让人退了回来。”
　　殷武帝目光微沉，视线往外，随即发现暖煦的日光已将窗棂打黄了大半，脑中却很难想出那人躺在软椅上眯着双眼享阳的神态。
　　“皇上，需要传膳吗？”秦苏声音放低，殷武帝出神的时候是极少的，竟是有些不忍打断。
　　敛下双眸，殷武帝将手中一本奏折放下，随手从左侧未得翻看的奏章打开一本，继而提笔批阅。
　　“不用了，替朕将再茶换浓一点。”
　　已进冬季的殷国，曾经肃杀的秋风未能将绿意赶绝，初冬的边上宫内老树上还依稀挂着绿色的旧影，未能落叶归根。
　　虽是如此，然同宫外那些个老百姓一样，宫中已是早早将暖被绒枕备好，就等那惯例的初冬后的一场雨来。
　　想要归巢的倦鸟扑着翅膀从天空飞过，阳光已不再温热，因着地平线的靠近，转冷的空气冲淡了暖意。身后只由着秦苏跟随，刚刚批完奏章的殷武帝徐步渐止，停在小院外。
　　透过那半掩的门扉，只觅到一丝淡紫衣踪。看那随意垂下身侧的光滑衣袖，观那无意挨地的流光长袍，虽然看不清小院主人的表情，是否嘴角还是同记忆中那样微微上扬，又或即便是闭眼那温暖依然能直达心底的眼角睫毛，又或是那从何时开始就不能逃离舍弃戒掉味道的薄唇，还是说那刀刻坚挺的鼻子上凝着阳光的明媚。
　　殷武帝上前一步，就在身后秦苏误以为主子会进入这小院时，男人却伸手拉门关好。殷武帝替那院中主人将这冷冷清清的小院牢实锁住，不知是要关住那满院内的寂寥，还是要挽留不剩几丝的院中人嘴角温暖。
　　夜色流光，子规鸟啼彻转弱继而消弭，安静的月光缓缓流入窗屝，爬上熟睡人的身后。青丝在手中摩挲，痒麻感却被先入为主的爱恋扰乱，竟是爱不释手，小心地将人圈入自己怀中，头埋入那人的颈间肌肤，深夜闯入的男人如一只寻求庇护的失群独狼。夜深，有人如此强烈地索求着，有人如此激烈地被需求着……
　　醒着的时候或许自己才是睡着的，而闭上眼睛后的自己若是没了那人的体温自己将是一直无眠地醒着的。
　　伸开双臂，由着婢女更衣，眼睛却仍是轻轻掩盖。昨夜，小院里
　　传来琴声，悠悠扬扬，如春日带露鲜花上的沁人心脾的香气，于鼻尖萦绕不散，心跳或快或慢几拍，麻酥酥的热意自心底逐渐爬上每个忘了许久温度的毛孔。应是有两年了，自将他锁在意游小院里，这是殷武帝殷游宝时隔多年，第一次听到琴声。琴声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缠缠绵绵，悠悠转转，天明渐止。
　　殷武帝望向窗外，天色不明，许是终要降雨了。
　　“秦苏，派人给他送几件袍子过去。”
　　秦苏领命而去，殷武帝微微展颜往早已恭候多时的君临殿走去。
　　今日早朝，众臣迷惑，一向不见表情的冷颜武帝，为何眼带笑意，事事准奏，让那些准备了满纸依据理由的众臣，只能将话语腹死胎中，早朝议事速度竟是比以往快了一倍。有人揣测，殷武帝或许是赶着下朝，至于去见何人做何事，无从得知。
　　奏折跌地，群臣中威严神武的殷武帝自龙椅闻声弹起，赶来抖声汇报的秦苏，赶紧跪了下去，想要劝皇帝节哀，最终却不停磕头，口中直喊“皇上恕罪”，。
　　殷武帝携怒疾走，早朝中断，噤若寒蝉，没有人知道令殷武帝大惊失色究竟是何人何事。
　　一路提着气使着许久未用的轻功直奔小院而来，落地小院门外，殷武帝突地刹足止步，黄袍惹尘埃。脚下生根，手指碰上那已然掉了漆的大门，只轻轻一推，院中景象便直入眼帘，不让人有丝毫缓冲的余地。
　　还是那淡紫色的衣踪，依是那漆亮过腰的青丝，只是一切都变了，
　　一切因着那刺目的暗红而变了。
　　殷武帝颤步跨入，不理会那满院跪地贴着地面的奴才，径自向那石桌上头枕琴上的男子走去，愈发接近，脚步突地加快。
　　轻拉手臂，还未看清容颜是否憔悴，失了温度的身体从石凳上滑落，殷武帝立即闪身上前，将人整个紧紧抱入怀中。
　　“来人，宣太医，快宣太医，快宣太医！”
　　一声高过一声，恐慌如层浪袭来，直将人的身和心淹没。
　　挨着门的一跪地太监，赶紧爬起了身没了命地往外跑去，领命宣医。
　　将人轻轻小心地放在床上，殷武帝紧坐床沿，接过身后婢女递来的沾水稠帕，一次一次小心轻柔地擦着床上之人右手腕上那刺眼灼心再也不能复原的伤口。
　　“你们都退下吧。”
　　殷武帝将人直接抱回了自己寝宫紫华殿，放在那以金为底玉石为栏的龙啸九天的龙床上。
　　退了身上一切衣物，殷武帝跟着躺上床，将人同每晚那样圈在怀中，紧闭双眼，喉口压抑，埋在那冰冷身体颈旁，最终只听得几声低吼声响出，破碎不堪。
　　又三日，殷武帝下令将芙蓉池挖坑，水晶棺装入尸身，不顾所有人反对。
　　君令已下，无人违背，男子身体最后得以埋葬芙蓉池中，永世不可也终未能离开这紫华殿，而男子终年三十三岁。
　　而后，近百人被下令处死，闻此宫中人人自危，此事随着那葬入芙蓉池的尸身一起被世人给紧埋心间，私底下更是无人敢谈及。
　　是夜，等了许久的冬日初雨缓缓降落，殷武帝临床站立，双鬓又添新白。
　　冷风似刀削，指尖刺冰心，然寒彻心头的男人丝毫未觉，却是漆黑里望窗外的眼神飘忽一片。
　　“宝儿，若是有一日我要离开你了。你切莫伤心，君意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一定别怕，别觉得孤独……”
　　往事历历在目，美好、丑恶、猜疑、绝情、狠心通通浮上眼前。闭目的脑海里一幕幕重演着，一首曲子自脑中响起。
　　“宝儿应得天下最好的东西，君意为你写了曲，你听听吧，听听吧……”
　　那年，还不是皇帝的殷武帝拂袖离去，在琴声里与男子断绝情意，此后不留余力计谋着置对方于死地的大事里。
　　浸了血的琴弦，染红了的琴柱，似乎还留着那人的温度，殷武帝贴着手掌按住，想要寻得那人一丝气息。
　　又一月，殷武帝封了那小院，连带着芙蓉池也不让人靠近，而那人留下的血琴也被葬入了芙蓉池内。
　　此琴此人，永世不离。
　　紫华殿内，锦衾难再暖。

作者有话说

　　我即便再是后悔，也不能抹去我伤害你的事实和你半生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