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世界的边缘》程赛男

4、“沙皇”班主任 “沙皇”班

　　初中班主任是个刚从师范毕业出来不久的小伙子，年龄大概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年轻得就像是学生的哥哥一样。虽说这班主任具备了诸多新教师很多优点，比如：富有旺盛的精力、激情与活力、行事果断、富有梦想、有抱负、对班级管理一丝不苟，等等。在他的带领下，阿若所在的班级每个学期各科成绩总是位居年级第一、运动会成绩第一；也总能获得最佳班级荣誉称号。但也正因为年轻，正因为过于看重工作成绩，很多时候，这种过度的认真也就变得极为苛刻甚至是虐待。他有一种极为顽固的思想，即：越严格越好。他借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奉行“拳头里面出成绩”的理念。
　　在那个温饱尚不能解决的年代，在那个小小的乡村中学，那些懵懵懂懂的少年尚且还不知道何为高考，更没有先知先觉意识到读书能改变什么命运，因为他们还不能理解什么是命运，以及自己今后的命运，一切还都无忧无虑。他以一种以治理高中毕业班的精神来治理初年级学生，把学生假想为即将面临高考的状态来严格要求。虽然出自于一片好心，但过于苛刻和严格，却会适得其反，同时过于严格的教育会在某种程度上损害了学生的身心健康以及丧失了对学习的积极性和浓厚的兴趣，甚至产生对教育极大的反感。所以某种程度上说，这其实也是教育者的某种能力的欠缺而导致教育的失败。
　　比如说每天上完三节晚自修后，学校里会切断教学楼电源，班主任还要求全班同学点蜡烛再继续温习功课。除了生病外，其他任何情况，学生都必须得坐在座位上看书。无论你多么疲劳、无论你多么困倦、无论你有时候心情有多么低沉，你都得乖乖地坐着，还得表现出一副多么认真上进的、好学生的样子。每天要上的就那么几门功课，一个学期要掌握的知识量也就那么一点点，真的很没有必要这么严酷地剥夺学生的宝贵的睡眠时间。中国人自古以来传统的教育，大人们总是会拿古人谁谁如何地刻苦攻读来教育年幼的孩子，就连小人书里那些励志故事图片很多都是：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书生伏案读书的情景，还得废寝忘食。
　　尤其是那个“悬梁刺股”的故事更是为中国人津津乐道：“孙敬好学，时欲寤寐，悬头至屋梁以自课。”；“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课。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
　　“凿壁偷光”、“映月读书”等等，无一不是把中国古人读书之苦作为一种美谈，认为所有读书人都得那么发狠才行。中国人读书真是那个苦啊！其实细细想来，读书真的有必要那么苦吗？读书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而已，而生活是要靠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生命得以维系。我们古人不忘提倡我们要用一种快乐的心态去生活，那么读书也应该快乐、充满乐趣才好，不是吗？有必要非得达到废寝忘食、甚至要炫铃刺骨的程度？有必要为了读书而去那么损害我们宝贵的身体？要知道我们身体上上下下所有的零部件，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都会很难恢复到从前正常的健康的状态。我们过度看重了古人读书的那种刻苦追求的精神，却忽略了古人为之付出的巨大的身体疼痛、疾病、甚至是残疾的代价。当然，古人刻苦读书的精神的确让人可敬可佩，但凡事都应该有个度，要劳逸结合，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久而久之，营养不良的学生在微弱的烛光下，用眼过度，到了初二，班里很多同学就不得不戴上眼镜。这真是得不偿失啊！
　　学生因为年少，在那种没有多少书可以接触的环境中，我们几乎读不到什么书，当然也就不知这样做的利弊，且从小被家长、老师灌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要听大人、老师的话，所以就算是对一些规章制度极为不满、厌倦，也不敢去理论、更不敢去反抗。只是在心里自个跟自个嘀咕、埋怨、或是给自己加油鼓劲，要自己坚持再坚持。那个时候，反正啥心情都有，抑郁、痛苦、斗争、煎熬，等等，但唯一一点是最后总是想着老师是为我们好，一想到这一点啥怨气都没有了，又心甘情愿地去做柔顺的绵羊。或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惧怕老师的“淫威”，所以不得不吊着苦瓜似的脸无可奈何地干坐在教室里。
　　更有甚者，班主任还剥夺了学生难得的娱乐时间。偶尔，学校会安排全校师生在操场上看露天电影，大概每个学期两次。那个年代，家里若是买了台黑白电视机都能引起全村轰动，学校里更是完全没有电视机这样的玩意，所以看电影成了师生们唯一能够接触外面世界的仅有的一条渠道。如果没有那些流动的电影，阿若和很多同学一样都以为他们生活的那个小镇、农村还有所初中就是整个世界！在他们眼里世界就这么大，因为他们从未去过县城，更不要说上海北京，那些都像是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星球。书上写的“井底之蛙”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阿若听哥哥姐姐说起过县城，还有他们读大学的城市，但阿若从未去过，当然也无从想象那些地方到底如何繁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每一个地方只有自己去走过、看过、感触过，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否则一切都是虚无缥缈。
　　可就连这样屈指可数的机会也被硬生生地剥夺掉！看看电影有什么不好呢！电影引领着我们去那些从未到过的世界，都市、大海、草原、太空、非洲的各种部落和神奇的动物世界；等等，这些无一不深深地吸引着学生，令大伙儿充满无限的向往。一部好的电影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给学生以良好的教育，因为电影以生动的画面、丰富的人物表情和心理、与情景相融的音乐展示出不同的人与事情，展示出那些同学们经历过的，或者未曾经历、但未来要去经历的生活。每一部电影通常渲染深刻的主题，那些勇敢的、高尚的、执着的人身上可贵的品格无不激励震撼着同学们一颗颗年少的心。很显然，知识量有限的教科书根本无法给予学生如电影那样的视觉、听觉、感觉上强烈的刺激与效果，而这样的效果是老师即使花上整年的时间、把喉咙说哑、嘴皮说破也无法比拟。这也就是电影这门艺术的魅力所在。
　　每一次当同学们听到其他班级的同学议论起昨晚看过的电影如何如何的好看：那个女孩为了能够让弟弟读书自己辍学；那个恶棍多么的可恶；那个善良的女孩彻底地将一个杀手变成一个好人；等等，同学们的心里、眼里满满的全都是羡慕嫉妒恨。
　　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意永远做绵羊，永远那么低眉顺眼去迎合老师的喜爱，只是因为惧怕老师的“淫威”才不得不压抑内心那一颗颗爱玩、躁动、快乐的心。每一次到了放电影的时候，班主任总是很早就到教室里守候着学生。同学们只要听说班主任在教室里，一个个都会像听到了战场上的鸣金收兵的锣鼓声从操场上、寝室里、小卖部里迅速冲回教室，装模作样地看书写作业。可是隔壁班那些同学搬凳子的声音、高声说笑的声音、兴高采烈走出教室的声音却波澜壮阔地冲进了教室，那一声声“占位置去喽”的声音很响亮地回荡在教室的上空！那快乐、嬉笑、幸福的声音像浪潮似地一阵阵扑打着每一个同学的耳膜，刺激着一颗颗热切渴望的心！不要抬头！不要抬头！不要抬头看呀！心里的这个声音越来越大，却也越来越微弱了下去，因为隔壁班同学们三三两两轻快地走过教室门口的影子是那么顽固地晃动在每一个同学的余光里！
　　哗——，一阵白光晃过；
　　哗——，一阵红光晃过；
　　哗——，一阵黑色晃过；
　　哗——，哗——，哗——
　　书本摆放在眼底下，可同学们心里眼里哪里有书呢，心里眼里晃动着的全是教室门口那些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身影。哦，他们去看电影了，他们有电影看，我们没有，我们没有！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明知道被剥夺了看电影的权利，明知道不可以去看电影，可同学们那一条条腿却不停地抖动、抖动，有的干脆伸出座位，大有一副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模样。
　　班主任缓缓地迈着步子走到教室门口关上门，然后，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很帅气的动作：低下头甩了甩长长的卷卷的刘海。（那个年代年轻的男士效仿港台明星，留一种长到脖子的卷发。）然后转身回到讲台桌旁，笔直地站立着，瞪着一双蜥蜴似的锐利的眼睛环顾教室，俨然一副“沙皇”的模样，一张冷血的脸，像一块灰色的磨刀石，冰冷生硬。班主任俨然知道那些影子和声音的可恶程度，他要用他的如窗外灰色天空一般的神情击退学生心里眼里的那些像涨潮一般不断上涌的欲望，他要用他那双如鹰似的咄咄逼人的眼睛将学生像一只只仓皇逃命的兔子蜷缩进书堆里去。整个教室被一种无形的令人抑郁的灰色笼罩，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层层扑下来，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门严严实实地将那些花花绿绿的影子从同学们的眼里关了出去，却无法把这些影子从同学们的心里关出去，更无法将那些悦耳的欢笑声关出教室，那些声音依旧响亮地从门缝里、从窗户缝隙里、从墙体里渗透进来，回荡在教室的上空、亲吻着同学们的耳膜、捣鼓着同学们焦躁的心。
　　天渐渐黑了下去，蜡烛也一根根点燃，那微弱的火苗极不情愿地晃动着，就像同学们极不情愿地留在教室里的心情。（放电影的夜晚，教学楼的电源也全都被掐断，整栋教学楼黑乎乎的，就这个班的教室里烛火通明。）
　　接下来，远远地传来操场上一阵阵响彻夜空的欢呼声，哦，电影开播了！真受不了呀！真受不了！紧接着，对白声、乐曲声、欢笑声、声声入耳！字里行间晃动着的是男女主角帅气的脸庞、漂亮的容颜；心跟着电影走，身子跟着音乐扭动。电影啊电影，你是我们小时候眼前晃来晃去却又够不着的糖果呀，馋得我们流口水却又吃不着！电影啊电影，你是《西游记》里那些美丽女妖；你是《聊斋》里妖艳的狐仙！电影啊电影，你是晃荡在我们心里的镜中花水中月。
　　抬起眼皮子偷瞄一眼前面的“沙皇”，他正高大威猛地站在那里，像海面上的灯塔一样屹立着，脸上依旧是僵硬生冷的铅灰色，那一对蜥蜴似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凶神恶煞般，若是长了络腮胡，活脱脱就是三国里的张飞。
　　当着面学生们喊他：“老师”，可是背地里，却给他编了不少绰号：“魔鬼”、“张飞”、 “沙皇”、“希特勒”、“盖世太保”等等，凡是能想到的凶恶的人物全都用上。这算是同学们对他的最为激烈的反抗。当着面没那个胆去反抗，背地里过一下嘴瘾总可以吧!有点类似于宫廷剧里的那些争宠却不得宠的妃子，一边用针头扎布偶，一边咒骂发泄心里怨恨的样子。我干不过你，我背地里骂死你。我知道这么做很小人，小人就小人呗。我也知道这么做顶个鸟用，根本就不可能骂死你，但我还是要骂，骂个痛快我才心里舒畅。
　　这“沙皇”的确够认真勤快的，他几乎天天呆在学校里，他也几乎从早到晚陪着他的那个班级，就算是在上其他课的时候，他也会在教室外溜达溜达。到了放电影的夜晚，他也每次都严阵以待，不让任何一个学生从教室里溜出去。他工作的认真疯狂的程度简直就像一台不会停止运转的机器，他有的是无穷的精力和旺盛的斗志。
　　哎，能不能不要这么死守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