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微曛》荷塘碧树

4、4

　　日子依旧平稳而缓慢地向前流动着，转眼已是年末。Miracle照例要举行迎新年音乐会。日薰是那种注定只能坐在观众席上的人，所以在同学们一个个为了争取庆典名额勾心斗角，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她反而清清闲闲的每日只是带着相机到处晃荡。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Miracle久负成名的音乐教授Mrking用十年时间创造出的乐曲《天堂之约》终于要公演了！内部定下由雪薇和学生会主席上官宇轩合奏。神秘的曲子加上学校最顶尖的两大高手倾力加盟，让所有人都对这次演出充满了期待。雪薇为了这次演出近半个月几乎住到学校去了。吴妈这次终于主动和她说话了，因为每天都要托她送煲好的浓汤给小姐。雪薇怕上火坚决不肯喝那些大补的汤，所以最后都要落到她肚子里，害她那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疑神疑鬼怕自己忽然就鼻子喷血。
　　终于在一次“非常不小心”的说漏嘴以后，吴妈再没让她送过汤了，心里大松口气，以后十天看见鸡汤就惊恐地捂住鼻子和嘴。妈妈没注意苏先生肯定发现什么了，否则不会嘴角一直可疑的抽搐。
　　公演那到终于到了，苏府全体出动去看雪薇的演出。一大早天空竟飘起了朵朵雪花。她一袭白衣沐雪而立，看着母亲走出门终于忍不住开口“妈，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钟雅雯怔了一下：“阿薰，你还不走吗？活动上午就开始啊！”她淡淡微笑，偏头看见苏先生怪异地盯着她的低领短袄，眉头便不自觉皱了皱：雪薇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她那时不知道，第一次穿上就看见苏先生略带嘲讽的笑了笑。那神色分明在说同一件衣服在不同人身上气质怎么如此天差地别，她不明白顶着那样尴尬的身份长大，什么污辱轻蔑都已习惯了自己为何偏偏在他那样的神色下，莫名地就想掉眼泪。她最终跑回房间，默默地换了另一件。此后那件衣服被她压在箱底再也没穿过。现在他又这样看着她，可是她已经不难过了。一个人一生仅有的一次成年礼，她有何理由不做最美丽的自己？“咳”，钟雅雯轻咳了声，惊醒了她，“阿薰，有事么”？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晚上想和你一起吃饭。”钟雅雯笑了笑：“雪薇的演出要零点开始呢，你忘了么？宝贝，下次好不好。今天你先乖乖在家温书，妈妈下次再陪你好吗？”她倔强地咬住唇看着微笑离去的母亲，忽然道：“妈，谢谢你。妈，我会等你的。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事实证明钟雅雯并没有听见女儿的呼唤（或许听见了也没在意）。日薰亲手做了一桌菜，从下午5点开始等待，直到“X”时针批向12点，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跑回房间背上小提琴冲出了家门。就在她冲出去的那一刻，司机阿来将车停在苏府外。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随即恭敬地道：“苏先生，我已经照您的吩咐买了日薰小姐爱吃的点心。可是她刚刚跑出去了。……哦，她，您放心，我会跟着她的。”车子重新发动向那白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铛、铛、铛、铛—……”十二响声过后，帷幕缓缓向两边分开。天蓝色背景下，漫天雪花蹁跹而下，落在黑的发梢白的裙袂之上，忧伤低缓的前奏如泣如诉地从指尖流泻而出。正当人们的心被琴声感染慢慢变得安静伤感时，黑衣少年深情地拉出第一个音符。刹那间清亮悠扬的小提琴音将忧伤深沉的钢琴音从低谷拉上天空，渐渐与之融为一体，让人听后犹如在云端俯视往昔，恍惚中幸福而感伤。
　　整首曲子便如画面中的一对人儿一们，唯美而空灵，有着超出尘世之外的圣洁。果然不愧是《天堂之约》！观众们一个一个如痴如醉，乐曲的创造者MrKing却抱着双手，神色中满是不屑和惆怅。偶然听见一句“配合得真是完美啊”！眼中讽刺之色更浓：原来他十年的心血换来的只是一句“配合默契”！宇轩和雪薇虽然演奏出色，可是他要的不是技巧，他要的是打动人心！或许真的是他太苛求了吧。十七八岁的孩子，纵然对爱情有过憧憬，可是如何能够体会出《天堂之约》中爱的包容和责任？那种不顾一切想要守护对方的心情，他们不曾有过，又如何能将热情灌注到乐曲中从而打动观众呢？说起来，迄今为止，真正能演奏出这首曲子精髓的只有她一人吧？可是她却不愿上台……叹了口气，MrKing悄悄离开了礼堂……
　　音乐会在《天堂之约》带来的高潮中圆满地结束了。照例是堆着虚伪的笑容拖着疲累的身子应付一拨又一拨的祝贺的人。爸爸公司中来了很多人捧场。他去见过那些叔叔伯伯，又和同学朋友嘻嘻哈哈闹了一回，口里说着“会请客！”将心爱的小提琴交给司机，换下黑色礼服，《天堂之约》的演奏者之一，被称为“Miracle王子的上官宇轩却独自逃出了会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宛如潮落，满脸温柔灿烂的笑容霎时消失，脸上是淡淡的孤寂落寞。——老师果然没听完他演奏就走了。他最终没能找到他想要的。真的她不甘心，他明明那么喜欢雪薇，他们两人明明配合无间，为何老师还是不满意呢？什么鬼的“心灵的共振”，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感受过，根本就是老师一厢情愿的说法！或许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他穿着亚麻色毛衣，肤色晶莹乳白，气质高贵，笑容温柔而灿烂。犹如平民王子，在人群中自然而然地突出却又让不自觉地想亲近。可是现在，他琥珀色眼眸中全是焦躁和空虚，仿若在渊泽中一直沉没下去，生命中抓不住任何足以慰藉的东西，他是物质的宠儿，心灵却如此的不满足，是否真如老师所说只是因为还没找到值得付出一切守护的东西呢？
　　慢慢走着，一直来到海边张开双臂大大吸了口海边清新的空气后，心里终于平静下来。海风从远处吹来，隐约夹杂琴音。心里一动，循着声音走过去，隔着一块巨大的岩石，他看见一个淡淡的白色身影。那个身影并不如何美丽，令他惊异的是她用的竟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提琴！那种限量版的小提琴，父亲不是说世上只有两把么？十年前，另一把小提琴随着那个人的死去消失无踪。这十年来外人只道父亲上官振远找到了巨大的钻石矿，上官家一夜暴富，风光无限。又有几个人知道父亲一直生活在怎样的自我折磨之中。如果能找到那个人的后人，让父亲有弥补的机会，那么，父亲是否能从愧疚的牢笼中解脱出来呢？
　　他心里万般念头纷沓而至，随着一阵小提琴音传来，忽然如被雷击。——她在拉的竟然是《天堂之约》！完全不同于他和雪薇的合奏。眼前这个女孩所拉出的每一个音都已超越了简单由技艺堆砌而成的唯美动听的范畴。平日里熟悉至极的曲子此刻被注入炽热而深沉的感情，让他在震撼之余惊觉，原来自己真的如老师所说，从未体会出《天堂之约》的精髓！
　　淡淡月光下女孩的卷发被风轻轻扬起。那一刻，分不清是被琴音所打动，还是被那个灵魅般轻浅的身影所蛊惑。他不自觉地伸手虚张成拉弦的姿势。想像中的琴音和耳畔的琴音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刹那间他心里一阵电流滑过。忽然就明白了一直被自己嗤之以鼻的“心灵的共振”，原来真的是如此美妙的感觉。命运以奇特而神秘的方式将一段缘份降临到夫子们身上。那一夜，他找到自己愿意倾心一切守护的东西。即使后来漫长的岁月中他付出所有得到的只是对她永生的怀念。可是如果一切回到起点，他仍会如此选择。因为那个女孩教会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爱和成长。
　　乐曲渐渐接近尾声，深沉的琴音纯粹一如高纬度穹苍中的浮云，安静而缓慢地掠过平原的上空，忧伤辽阔、坦荡而无所畏惧，最终却无可挽回的消散于风中。……就在他打算上前认识那个女孩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她兴起手中的琴凝视了片刻，忽然用力向旁边的岩石上掼去。“啪！”的一声弦断弓崩。那把珍贵的小提琴刹那间成了一堆碎片。
　　不同于上官宇轩的怔忡错愕，日薰将断弦掷入远处的海中，脸上是奇异而坚定的微笑：用《天堂之约》作为十八岁的祭礼，祭奠她死去的青春。过了十八岁就是大人了。此后，即使不择手段，她要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她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看见岩石后亚麻色毛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