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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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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赵长希轻拍草儿的后背,哄着她睡去。宇文恪打着哈欠,熄灭了床帏边的两盏灯,室内的灯光暗了许多,只留着远些的几盏。宇文恪蹑手蹑脚爬上了床,生怕惊醒了熟睡的草儿。
“看她这样瘦弱,也不知小小年纪受了多少苦。”宇文恪给草儿掖起被角。
“怕是家里也有难言之处吧,不然又怎么舍得自己的骨肉那?寺里说是起着高烧,身上又都是伤,怕她要是弃在荒郊野岭,就真的没命了。”赵长希轻叹一口气。
“身上有伤?”宇文恪问道。
“我找大夫看过了,像是从山上摔下来伤着的,伤得不重。只是孩子身体不好,需要进些补药调理。”
“穷苦人家想是无钱医治,留她寺门前,兴许能捡回一条性命啊。”宇文恪一时感慨。
“模样倒是可人,引得我喜欢。”赵长希心中怜爱渐起。
“你若喜欢就留在府中一直伴着你,来日里认下个义女也好。总是你喜欢就是了。”宇文恪说道。
“妾身不敢,皇室为重,怎么能轻易认下个不知来历的孩子,殿下心意妾身自然明了,万望殿下莫要再有此念了。”草儿身份不明,皇室虽有认养先例,但皆是王公贵族亦或是功臣名将,断没有村野孩童认养的先例。宇文恪要背上这先例,少不得要遭人指责。
“你事事以我为先,处处为我思量,这般小心谨慎,又何苦难为自己的心意?我这话说得出,一定做得到。”赵长希的谨慎,也让宇文恪明白她与自己曾经相似的处境,他们都不该也不敢任性。
“且不说别的,等着孩子懂事些,也是知道要回亲生父母身边的,我请人留心打听,有着机会是该让她亲生父母接回去的,我们怎么好平白捡了人家的儿女。”赵长希生怕宇文恪多心,又找了个借口。
“说的也是。”宇文恪细想也觉得有些道理,转念笑着说道,“来日咱们要是有了自己的女儿,我也怕自己偏心起来,待她不好那。”
“殿下承继皇嗣,该盼着是个小王子才好。”赵长希有了小心思,小心试探着。
“还是女儿好,我定要她一辈子无忧无虑,既不学那诗书礼仪,也不做什么针织刺绣,就是尽着性子自由自在。”
“殿下说的好轻松啊,那谁敢娶她啊。”赵长希笑着问道。
“我的女儿我就是自己宠着,哪里用旁人娶她,绝不会有人比我更疼爱她。”宇文恪看似说的是孩子话,实则是他内心多有苦楚,他年少就无父母在身边照料,他自然满心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多些照顾。
两人说着话,草儿在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呓语一阵,也不曾挺清楚说了些什么,赵长希温柔的将草儿伸出的手又放回到被子里,轻拍这草儿的后背,许久草儿又沉沉的睡去。
“这几日你就在府里,不要随意外出了,就算是入宫问安,也一定多带些侍从。有悍匪入京,已经伤了人性命了,官府全城搜捕,却还未有所获。”一早徐稷就派人送信过来,要宇文恪严加小心。
“我会小心的。”赵长希点点头,又担心的说道,“殿下近来心事重,虽不曾向我提及,但我仍能感受到殿下的忧虑,无论殿下想要做什么,我也希望殿下以自身的安危为先。”
“长希,我确实有很多事压在心里,我想说出来,千头万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宇文恪想起那一日徐稷在青梅居里与他说的话,徐稷变得陌生,让他不知该如何自处,那个他一直又敬又爱的人,仿佛是递给他了一把刀子,往日悉心呵护不再,喊着要他杀人,他心里很乱。
“殿下不必事事都告诉我,只是如果殿下有一日对自己的行径有所犹疑,我愿意做那个支持殿下的人。”赵长希的话决绝,不带着丝毫怀疑,她完全相信自己的丈夫,毫无保留,又如此坦诚。
“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为什么还这样相信我?”宇文恪的眼神躲闪着,他的犹豫,他的慌张,都写在了脸上。
“我知道殿下不是一个坏人。”
“但是我也没办法做一个好人。”官银的事情他无能为力,徐稷知道许多,对他透露却少之又少,不知徐稷又藏着什么是他不该知道的。
“殿下,这世间之事,鲜少能尽如人意,但人事未尽,安知天命?”赵长希的话像是一拳重重砸在宇文恪的心口,他的良心不允许他所知的一切只字不提,他如今的纠结与不安,就是源于他内心的良知。
“是啊,人事未尽,安知天命。”宇文恪喃喃自语道,“我空有杀贼之志,但未有杀贼之力啊。如果往下追查,到底牵扯出多少人,牵扯多少事,谁也不知道。如果这个后果,我根本承担不起,又该怎么办啊?”
梁王谋逆一案,一直是宇文恪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梁王被逼自尽,牵扯出多少宗族世家,落狱斩首,抄家流放,年轻的女子落入官奴市集,被卖受辱,即使是像徐广一般的皇族姻亲,也没能逃脱被贬的命运。宇文恒临终前曾告诉过他,无论何时,他陷入如何的境地,都不可生出残害手足之心。
“什么都不做,殿下又能心安理得的承受多久?”赵长希问道。
“我既不能心安理得的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不能把这桩桩件件都翻出水面。恐怕这才是最折磨人心的。”
“我听闻云州府大旱,百姓无米可食,甚至是鬻妻卖子,以求生计。”书案上还放着云州府的地图,赵长希明白是官银之事已经牵扯皇室中人,才让宇文恪犹疑再三无法决断,宇文恪需要一个理由,更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是对的,可惜徐稷的话走偏锋,反而更让宇文恪纠结,“灾民流离失所,因而心生怨怼,在其他州府作乱,还有暴民起义。朝廷派兵镇压,作乱者,皆判枭首之刑。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仓廪实,衣食足,谁又会抛却性命冒着杀头的罪名造反啊。”
宇文恪没再说话,他沉默的仰着头,周围的纱幔将他层层围住,又像是层层茧蛹,束缚着他,无法动弹。他想要安定的生活,皇宫里的血雨腥风,他不想再次品尝,摸着亲人鲜血的滋味他已经强迫自己忘却,他想要离开,却又被死死绑在这里。
可世事就是如此可恨,你越是恐惧什么,他越要推你陷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