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镜之影》平底锅上的蛋黄

3、第 3 章

　　狄蜜安第一眼看见拉芮安，就喜欢上这个小女娃了。
　　不过那时她是这样说的，「谁家的孩子，好丑。」也对，有哪个人比的过她狄蜜安？光看她此刻的精致五官便可推知，这未来会是个美人胚子。
　　安家的主要成员也围着拉芮安讨论了一会。接着是那些高贵的孩子们，他们先是对她好奇的左摸右摸，最后发现她的脾气很差，全吓得跑走了。
　　唯独狄蜜安。
　　她起先是抱怨拉芮安丑，但之后听耶瑞安叔叔说：「她是妳的妹妹。」便马上改口欢呼，「我有妹妹、我有妹妹！虽然长得很丑，但没关系，我不会介意……」我们可以猜测，这时候的狄蜜安还喜欢身边围绕着美丽的事物。不过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她开始讨厌起超越她美貌的存在。
　　从那一日起，除了每天观察并记录拉芮安身体状况的卡尔，狄蜜安也形影不离的跟着，而占有欲强的高贵小姐，有时会受不了卡尔跟在拉芮安身边。这样一个卑贱的学徒，怎么可以每天跟在安家族长高贵的小姐（拉芮安），以及安家最美丽的公主（她自己）身边转？绝对是有企图！狄蜜安心中这么想着，也时常为此与耶瑞安吵上一阵子。
　　虽然每天受到狄蜜安小姐的冷眼相待，但卡尔少年依旧谨守自己本分，寸步不离拉芮安小姐，再者，有时观察狄蜜安与拉芮安的相处，他还可以发掘一些有趣事。
　　狄蜜安自从认拉芮安为妹妹后，亲生哥哥赛历安也不管，抓着小女娃四处跑，逢人便说：「看，这是我妹妹，虽然很丑，但眼睛很特别，会发光，她晚上一定都不怕看不见……」卡尔每天听着，都怕狄蜜安小姐的话会造成拉芮安小姐心中的阴影，拉芮安小姐只是长相不如狄蜜安，但并没有丑到无地自容……但他不够格与一位安家的贵女争辩这种事。
　　「……什么你不相信？我证明给你看。」这边，狄蜜安正向众人炫耀自己的妹妹有一双「会发光的眼睛」，说着说着，就想去扳熟睡中的女娃的眼皮，卡尔有些头痛，他不只怕影响到英灵的发育期，也怕真正惹得英灵暴怒……哪知道狄蜜安手才触上拉芮安，拉芮安瞬间睁开眼，像知道对方要作什么，一把捉住狄蜜安伸来的狼爪，接着咬了上去。
　　「啊──！」
　　卡尔从这些互动中发现两件事，第一，拉芮安小姐已经意识到自己如今生长最好的是骨骼，牙齿自然坚韧，因此将之当作自己最好的利器。第二则是拉芮安小姐确实可以判断出一个人是好是坏，她平日并不抗拒狄蜜安小姐的碰触，今天一察觉不对劲就出现自卫反应──她如今使用的力道如果真像月前咬祭司般大力，估计她的虎牙会直接刺穿狄蜜安的手骨。但她只是咬出了深深的齿印，由此看出，拉芮安不过是为了警告对方。

　　『亲爱的老师：……拉芮安小姐的警觉程度到底是多少？难道真的只能等到敌人摸了上去，她才有所察觉？……不、不，不太可能，现在她的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敌人，因此一切是未知……』卡尔咬着笔杆，想了想，对着记录本继续沙沙的写着。『……拉芮安小姐的学习能力目前尚佳，亲爱的老师，我真希望您有空也能来看看她，她就像我的孩子，我一天天的看着她的成长，感到无比骄傲……记得有一本书教导人训练警觉性，我找的时间再来看看吧……＊＊年＊月＊日，卡尔马托留』
　　※
　　虽然被拉芮安咬时狄蜜安叫声凄厉无比，但相信她其实没有感到真正疼痛，否则也不会继续跟在拉芮安身边了。
　　相反的，狄蜜安似乎打定主意要跟卡尔抢拉芮安，眼中的敌意越深外，甚至不准褓姆将孩子带回房间，每晚都想跟拉芮安同睡，原因是：褓姆是卑贱的卡尔找来的，所以也是敌人。
　　小婴儿拉芮安其实很郁闷，她一点也不想整天让狄蜜安摆布，狄蜜安拥有一大间的更衣间，更衣间的其中一面墙是大片镀银镜，狄蜜安每天除了打扮自己外，还会不厌其烦的给拉芮安换装，这个好战的英灵为自己的身分沦为娃娃感到不堪，她已经足够的自理心智，也想着开始实施增强计划，她的脑中充斥着一股热流，是鲜血与骄傲交织，她想要拿取身边的任何一样武器杀人……然而她才两个月大，就算她比起平凡人的生长速度明显快许多，两个月的时间依旧是太快。
　　最先发现她的躁动与不安的人是家庭医师卡尔，卡尔现在真正的职责来了，他叫来了族长耶瑞安，要族长将拉芮安与众人隔离，狄蜜安哭得气喘吁吁，大骂着，有骂他的也有耶瑞安的……他无法理解这个高贵的小姐是怎么想的，如果真是为拉芮安好，这时候就该乖乖的配合，或许在狄蜜安心中，拉芮安终究是自己的大型娃娃，当然，卡尔没有说出这句评论。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出这些话，他让所有人都撤离后，自己走向拉芮安的房间。
　　两个月，英灵转世者拉芮安还必须吃力的撑起双脚才能勉强站起身，接着她喀喀绊绊的来回踱几步。
　　「拉芮安小姐。」
　　拉芮安小姐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存在，这点卡尔是知道的。
　　似乎对于今天的进度有些满意，拉芮安走了几步路、转了几圈，接着摇摇晃晃的坐回床上。
　　卡尔自始至中行着礼一动也不动，他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他人搀扶，英灵者都是骄傲而不屈的。
　　「……我准许你直呼我拉芮安。」开开阖阖的嘴巴，拉芮安终于将话说出口。或许她每天夜里偷偷练习了许久。
　　「好的，拉芮安，我可以请问一下，您是哪时候学会开口说话？」卡尔一面问一面拿出记录本，说真的他很惊讶，语句完整无误，虽然看得出很吃力，但没有出现奇怪的断句，也没有不清晰的字眼，以前他在研读相关文献时就知道英灵不同于常人，但此刻的情况依旧令人惊艳。
　　「……可能有一周前。抱歉，忘了告诉你。」拉芮安耸耸肩。
　　卡尔沙沙的记录着，其间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能说话的英灵就是方便，尤其是处于生长阶段又会说话的英灵……日后当他碰上一个出生就会说话的英灵，他当场喜极而泣。至于他问的问题包括一些记忆层面的，例如：「您从哪个时候开始有意识」、「您当时为何咬了祭司的手」、「您对于前世有印象吗」……诸如此类的。或者是问身体情况：「您的虎牙会影响嘴巴的开阖吗？我发现它有点尖锐，会刺破嘴唇」、「当您在生长时腿部有没有感觉到酸痛」、「现在是不是有种想要见血的欲望，例如拿刀子砍掉在场所有生物」、「假如现在在您面前有刀、剑、枪、弓……妳会选择哪一种」……
　　拉芮安支着头，开口依旧吃力，但如实回答，还算有耐心，看到这种情形，卡尔安心的在记录簿上写着『失控等级：中下。自理情况：佳。老师无须担心，一切还在我的控制……』
　　虽然拉芮安的回答有时挺可怕的，例如拉芮安毫不掩饰的表明她现在很想杀了卡尔，或是她表示根本不需要武器，她想要徒手撕裂眼前的一切生物，因为很想见到血，无法控制的想要看到腥红色……但卡尔知道这是她最真实的答案，从小她的所有一切都是由他掌控，而卡尔的所有举动都是为她好，因此她理所当然的给予信任。
　　「问完了？那就快点开始吧。」
　　『妳不会真的想要徒手撕……？』卡尔心中诧异的想，嘴上则是说：「我先命人准备一下。」安家后院饲养了一堆家畜，找几只安静一点的给她发泄吧。不然会吵得让他无法集中精神研究。
　　「你要准备什么？医药箱就在你身旁。」
　　「我现在必须找一些动物让妳发泄……」
　　拉芮安摇了摇头，显然情绪起伏一大，说话就不利索了。「……你、你，你在说什么……我要吃药……就、就是……」她深吸了口气，确定自己稳住情绪后才说：「就是上个月我咬住祭司后你喂我吃的的药。再不然，你也可以给我施法让我昏睡。」
　　「不行。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
　　「难道找只小动物发泄杀人欲望，就是治疗根本的方法吗？」拉芮安眼神中明白的透着这个意思。但她说出口的则是，「你知道我最想杀的人是谁吗？」
　　卡尔明显有在注意听她的话，因为他已经提笔准备记录。
　　「我现在最想杀的人是狄蜜安姊姊，她总是在我睡觉时打扰我，还会应给我穿又丑又重的衣服。」

　　『亲爱的老师：……综观上述，很显然拉芮安小姐还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但我认为就像我刚刚所写的，这不是问题，情况都在我的控制之下。记得老师您对我说过许多型案例，部分英灵会将大幅度的情绪起伏，包括□□、愤怒、兴奋、羞恼……等，当作是杀人的欲望，而我必须做的，便是指导她认清情绪的根源及差异，并唤醒英灵的骄傲……。记得作家提斯托先生曾在自传《我，英灵》中写到【英灵并不会将杀人当作一件美好的消遣，我们只是在经历转世的过程中思绪受到混乱，……其实这种混乱只要在生长期间适度引导，就像平凡少年少女的青春期，很快就会建立自我道德意识。……说我们享受战争，不如说我们尊重武者、对于手中的武器怀着一颗敬畏的心，它是战友、永远不会欺骗你的伙伴……】……』

　　「您不用担心，我认为这些问题都不大。」
　　「如果杀了她会怎么样？她有时候很烦人。」拉芮安低咕的抱怨一下，接着郑重的宣布，「别再您了……『妳』这个字你会念吧？」
　　「我知道了。」他在记录簿上写着：『……拉芮安小姐的智力发展比起之前所预估的要高出一点，她知道敬语与男性女性间不同的文法用语，并且学会如何用无所谓的语调表达内心的厌烦……由此可知她的观察力佳，并且……』
　　「你很喜欢写字吗？」
　　卡尔放下笔，「称不上是喜欢。」
　　「我想看，拿给我。」
　　卡尔递给拉芮安，拉芮安短短的肥手接过了厚重的精装本，「为甚么要写字？」
　　「我现在所写出的文字会传给另一端同样持有记录本的老师，这是为了向他汇报妳的各种身体状况。」
　　拉芮安左右翻了几页，「看不懂……原来这些密密麻麻的东西就是文字啊。对了，『汇报』是什么意思？」
　　「就是……简单来说，就是告诉另外一个人事情。」
　　「喔，我知道了。」拉芮安似懂非懂的点头，将记录本还给对方，「你继续。」
　　「是。拉芮安，现在我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帮助妳了解情绪。例如说，妳什么时候会想要杀人？」
　　「随时都想。」拉芮安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其实就是，我出生时一直浑浑噩噩，不知道任何事情，最后脑中忽然蹦出一句『杀人吧』，接着，我就发现自己有意识了。」
　　『……如同大部分英灵，靠着意志力来增强己身，至于意志是出于何种目标日后有待厘清……。……显然她在身为英雄的那一世拥有强烈怨念，她靠着【杀人吧】三个字唤醒意识……』卡尔一面写一面与拉芮安交谈。他跟随在老师身旁久了之后，开始与老师一样可以一面内心沉思，将研究数据汇总、查询，一面书写，一面与人对答。「妳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想杀人吗？」
　　「你也想杀人吗？杀掉了没？如果还没，我帮你。」
　　「不用了谢谢，事情都处理好了。他没死，我杀掉的人不是他，虽然最想让他死，但让他这么简单的结束生命总有点不甘心，因此我让他生不如死──我杀了他的心。」
　　「说一说。」听到这些话题，她明显来了兴致。
　　「有些词语妳还没学过，所以我只能大概解释一下……我以前住在一个村庄，家中有父亲、母亲和姊姊、小弟共五人。之后一个有钱人看上了我的姊姊，便……夺走她的贞……」卡尔想了想，还是换了一种词汇说：「便欺负了她，让她怀了孕。之后那个有钱人为了得到元老……就像耶瑞安大人一样尊贵的大人的重用，因此必须淹灭一切不利于自己的传言。他先是诬告我的母亲是黑暗女巫，让人放火烧死她，再将姊姊卖走，最后放了数十只狼犬活活咬死我的父亲与弟弟。」
　　有些词语拉芮安还是听不大懂，但并不碍于她理解这个故事内容，「你逃了出来。」
　　「是的，我被他派人推下悬崖，却没有死。」卡尔笑了笑，拉芮安似乎可以理解卡尔刚刚说的话……人的情绪真的非常细致，明明卡尔在笑，她却感觉不到愉快与悲伤，就像这是段故事，一则他人的故事。她对于卡尔更加信任了，或许了解了自己的情绪，就可以避免自己不间断的见血欲望。
　　此时卡尔还说着，「因为我觉得非常非常非常的生气，生气到了恨，因此我允许自己对他进行报仇。那个无耻的富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钱，一个是他的女儿。因此我放火烧掉了他的家以及他名下的田产、他辛苦收藏的所有艺术品、价值连城的契约，还有，连同房子一起被烧成灰烬的女儿。」
　　「事后我觉得做得过头了，我不应该将这个人犯下的错硬是安在他无辜的女儿身上，他的女儿是个善良的天使，村庄的人讨厌他，却深爱他的女儿。而且，我不是杀了他的躯体，而是残忍的扼杀他的灵魂，让他生不如死的带着怨恨进入冥界……不管怎么说，手段过于凶残偏激。但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依旧会这么做。」
　　「如果是我，会一刀刀把他的肉割下来。」拉芮安顿了一顿，「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以前记忆的回归，但我知道割下哪些部位最痛，也知道划开伤口时深浅要多少最可以触动感觉神经，更知道切割的武器可以在多钝的情况下造成最大痛苦。」看卡尔看着自己，她才补了一句，「好吧。我知道你的答案。因为真的非常怨恨，所以才杀人。」
　　「当时他夺走了我的一切……当然，最后我也找到了人生的目标。」
　　「研究我，就是你的目标。」
　　「不完全是这么一回事，看着妳的成长，我感受到生命的喜悦。」
　　「我充满生命力……？」
　　「没错，你们是生命力的代表。」因为你们收割无数生命。
　　与拉芮安聊天聊了许久，接着看拉芮安吃下自己配置出来的食物，他才离开。

　　『……与小姐聊天令我不禁感伤起来，我承认我还是过于感性，过去的事情该如过眼烟云般淡然以待，但心中中就是感受到一丝丝疼痛，彷佛当年的景象就在眼前，母亲被扒光衣服绑在柱子上，接着淋上油活活烧死、有孕在身的姊姊被妓院的嫖客生生的折磨着，我悄悄的溜进去，找到倒在粪坑中的她，拿出刀子在她颈部一划，结束了她的一生、大难不死从悬崖下劫后余生，回来只看见父亲与弟弟的森森白骨。我最尊敬的老师，我感到迷惘并且不安，我还是个需要您开导的孩子，而您却要身为病人的我开导同样情况的拉芮安小姐。我怀疑我能替她做到些什么，除了用卑浅的学识制做餐点、镇定剂以及手法拙劣的卸骨术，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小姐因为我的故事而有些理解怨恨的涵义，我想我总算做到了一件事。＊＊年＊月＊日，卡尔马托留。』

　　接下来的日子，在确认情况稳定前，拉芮安都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不管狄蜜安如何央求耶瑞安，平日纵容侄女的耶瑞安这次狠下心完全不予理会，拉芮安唯一可以陪伴、谈话的对像，就是卡尔。卡尔原先想找老师讨论有关控制拉芮安情绪的计划，不过老师最后竟将事情全权交由他处理，而他不敢托大，因此制定了最为温和的计划──聊天。他不断的与拉芮安聊天，这是一种最简易的催眠术，当一个人不断在你耳边重复一件事，你便会潜移默化的受到影响。当然，他不会每天重复着一句话，这很有可能在施行计划的第一日的十分钟后便引起拉芮安反感，接着马上被撕成两半。
　　凡是学过相关心理研究的人，口条应该都不会太差。卡尔自然不是异类，他每天与对方轻松的聊天，用生动的语句带起对方的兴趣，拉芮安还是个两个月多的女娃，纵然外表已经像个女孩了，外面的世界对于她依旧很有趣，因此卡尔不需要太伤脑筋，两人便有无数的话题。而聊天之余，卡尔还是不忘带入一些相关的教学，他巧妙且不露破绽的让对方知道各种情绪间的差异而不会令人感到厌烦。
　　拉芮安也渐渐知道，自己会因为狄蜜安的举动生气，但生气不代表一定要杀人──纵使心中充满了杀人的欲望。
　　但拉芮安不再随意的动杀意，这也归功于卡尔的教导。他带给她一堆英灵相关的书籍，念给她听外还顺便让她学习国语及通用语。从一堆理论、故事中，拉芮安渐渐被带入了一种思想──英灵是为骄傲而生，杀人则是为了捍卫自己的理念。
　　当一个人生活在荒郊野外中四周只有野兽，那么他就不会再去约束自己，但当身边多了一群同样的人类，他便会为了融入而穿起衣服、清洁自己的卫生。
　　拉芮安毫无疑问的想融入英灵这个团体，或许周围没有英灵可以称作同伴，但她受到了书籍中的英灵们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