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遗风》慕容清嘉

13、青灯绣女 今胜昔歇了

　　今胜昔歇了几天便准备去飘渺山拜访那位常年住在藏书阁里的智绝聂尘章。遗风七绝之中这智绝聂尘章可谓是最神秘的一个了。
　　常林把她当成宝贝似的供着，因为传说中这个女子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稳坐军中帐，而运筹帷幄。聂尘章足不出户，打小便住在藏书阁里，一住便是二十几年。
　　聂尘章的样子无人知晓，就连其他遗风六绝也没有见过她几次面。有人说她是个妙龄女子，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个年过花甲的婆婆，更有人说她根本就是一个男子，还有人说，这聂尘章根本就不存在，那不过是常林用来唬人的幌子。
　　但今胜昔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聂尘章不仅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是一个妙龄女子。
　　今胜昔拿着戴九歌画的地图，在飘渺山上寻寻觅觅走了大半天，本来是打算吃过午饭便来拜访，谁知她在这林子里晃晃悠悠的，竟然一直到了晚上才找到传说中的藏书阁。
　　藏书阁可谓是遗风轩一大秘密的所在，也算得上是遗风轩的禁地了。历任轩主下达的命令，藏书阁都有备案记载。而藏书阁中机关重重，就算侥幸找到藏书阁，最后又都难免死在了那重重机关之下。那其中的冤魂可不少，更别说迷失在飘渺山林子里的众人了，更是尸骨重重。
　　今胜昔琢磨着，是不是因为那鲜血的浇灌，才导致飘渺山上的林子更加茂密，百花更加繁盛了？
　　映着清亮的月光，今胜昔抬头看见一幢古老而陈旧的建筑。那檐角上立着上古神兽，似乎是在诉说这藏书阁的历史悠久。
　　整幢建筑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最顶端的一扇小窗子亮起微弱的灯火，那大概便是聂尘章的住所了吧。
　　今胜昔脚尖一点，轻飘飘的便冲着那窗子悠了过去。他倚在墙壁上，双手紧紧攀着古旧的墙壁，只见那窗子影里隐隐浮现了一个女人的模样。那女子手捧一卷书，时不时轻轻挑一下灯花。
　　夜色静默，唯有那一灯如豆闪着微光，和灯花偶尔噼噼啪啪的响声。
　　寂静的夜色里，有清香飘散，似乎是上好的云雾，今胜昔馋瘾上来了，一把推开窗子，“我说，姑娘，能给我倒一杯尝尝吗？我这一路翻山越岭着实渴得紧！”
　　也不等聂尘章搭话，今胜昔反客为主的跃进来，一把关上窗子，转身便大摇大摆的做到了椅子上。
　　聂尘章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从内堂给他拿了新的杯子，轻轻倒上茶水。
　　茶水绿而清澈，茶香清淡而不浓郁，一如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
　　虽是默默顺从的听她吩咐，但那种贵气却是不可忽视的。今胜昔曾听母亲说过，那些真正的贵族和真正有才华的人，应是内敛而奢华的。
　　那屋子里还有只猫，乌黑发亮的眼睛，柔软稀松的毛，今胜昔越看越觉得这只猫讨喜，索性跳下椅子去抱它。那猫似乎极为享受她的拥抱，反倒是一旁径自端茶的聂尘章微微张大了嘴巴，有些惊愕。随即她笑了笑，神色如常。
　　今胜昔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这聪明人嘛，多少都有点稀奇古怪，何况是这天下第一聪明人智绝聂尘章呢？
　　今胜昔抱着那猫咪坐在椅子上，细细看去那女子的容貌，那女子看起来形容尚小，一脸柔和。清秀的眉眼，柔顺的发，许是因为她常年不曾去过室外，不曾有阳光的照射，肤色竟显得纯白如雪，就连头发也都淡的几乎没有颜色，只有那唇上有些淡淡的粉色。
　　今胜昔说，“我想来找你问一些事。”
　　聂尘章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小公子要问的，可是顾长君的事？”
　　今胜昔挑了挑眉毛，“唔，你既然都知道，我就直说了吧，常林一向有任务备案的，我就想看看关于七年前的任务备案。”
　　今胜昔要来找聂尘章，事先便和戴九歌打好了招呼，聂尘章接到密信早就准备好小公子的拜访了，她自然也是知道眼前这位俊逸清秀的少侠就是她昔年姐妹顾长君的同胞弟弟。
　　仔细看来，倒真是和长君有着十成的相似呢！她还记得幼年时长君对她笑，“阿章，你不要老是闷在藏书阁里，偶尔也要出来晒晒太阳啦！虽说我倒是真心钟爱你那如雪的肤色呢！”
　　那样温暖的笑容，最后却再也没能出现在长君的脸上。少年时代的长君，多了一丝哀愁，那时候长君很美，美的惊人，但那种美却是带着哀怨的。既美丽又悲伤，倾国倾城的脸上常带着悲伤的笑。
　　接过聂尘章递来的案宗，今胜昔一卷一卷的细细查看，忽然，一行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医书拿到，即刻返回遗风轩，不得延迟。
　　这消息看起来，貌似顾长君已经拿到了那本医书，可是最后常林却没有得到它，不然也不会在七年之后再次派戴九歌去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继续看下去，只见又一行小字：前朝旧事，汝既知晓，速速归山，责罚从轻。
　　如此看来是常林已经知道顾长君去过皇宫的事了，到底顾长君在皇宫知道了什么秘密，让常林这般惶恐，竟然叫她早日归山？责罚从轻，也就是说顾长君不仅仅根本没能完成偷取医书的任务，还在皇宫发现了常林的秘密，甚至常林为了不让顾长君说出这个秘密，竟然主动提出要减轻责罚？
　　皇宫里到底还隐藏着怎样重大的秘密？常林怕的，到底是什么？前朝旧事，前朝旧事，看来今胜昔还要跑一趟皇宫了。
　　今胜昔捋了捋手中的线索，已经清楚了下一步追踪的方向，她有必要回到皇宫再找一次向瑶华，整理当年他们忽略的细节。
　　聂尘章一直注意着她神色的变化，见今胜昔有了思路，不由得开口道，“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今胜昔深深看了一眼聂尘章，“这些事，你当初就已经看明白了是不是？那你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向瑶华并不是真正背叛，顾长君死亡的背后一直有着惊天秘密，可这些事你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今胜昔莫名的感到愤怒，聂尘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切呢？
　　聂尘章拉住她的手，“我明白你的感受，也理解你的想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顾长君自己根本不想翻出这些陈年旧账呢？”
　　今胜昔无法不令自己想起孤零零死在荒颜山的姐姐，凭什么其他人都获得了最后的幸福，可长君却一个人背负着过往呢？她一定要揭开真相，一定要给姐姐报仇！
　　今胜昔在夜色里离开了飘渺山，聂尘章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暗自叹息。
　　今胜昔只听她在身后轻叹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今胜昔顿了顿脚步，随即又大踏步离开了。
　　聂尘章暗自摇头不已，只听身后有人走近，温和的声音道，“时候不早了，夫人，该歇息了。”
　　聂尘章望着今胜昔远去的背影，低声道，“知道真相真的好吗？无论是对于长君还是她来说，这都是不公平的。”
　　莫昀抱紧了她，“阿章，那些都是她自己选择的，不管是对还是错，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聂尘章抓紧他的衣衫，如果说长君的离开是她心中无法言明的一道伤痛，那今胜昔今日所来带给她的，无非是把那道伤疤重新揭开了，露出那血淋淋的骨肉。
　　她如今，再不会遇见那样温暖的人，那样值得的朋友，她所剩下的，只有身边这个男人，和他带给自己的温暖，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今胜昔回到长安，打算在绮月楼里歇息一日再去皇宫查访一探。
　　谢子修刚听她回来便来叨扰她。
　　他啰哩啰嗦说了一大堆东西，总之今胜昔是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今胜昔抱着枕头蒙头大睡，谢子修见他还是不理，索性儿钻进了被窝，和他同榻而眠。
　　他刚一进来，今胜昔就坐了起来，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谢子修揉着屁股站起来，“今胜昔，你别乱发脾气啊！老子打小不是就和你一被窝睡过来的嘛。”
　　今胜昔懒得搭理他。
　　谢子修觉得有些委屈，怎么今胜昔也开始这样不近人情了呢？要说他们俩刚认识那一阵子，都还是毛头小伙子，一起喝酒唱歌，纵情声色，往往喝得烂醉，最后住在一起。那时候在长安城里，他们俩可是出了名的京城名少。
　　快马轻裘，鲜衣怒马，肆意风流，好不快活！
　　可那样的日子自从今胜昔回了一次灵仙岛就性情大变了，他再不轻易与人比武，虽然还是和平时一样喝酒，但再也不像少年时那样喝得痛苦，一醉方休了。他总觉得今胜昔似乎在隐忍什么，可今胜昔从不肯跟他说。
　　“我知道你急着为你姐姐报仇，可是这样复杂的案子怎么能一时就解决了呢？这样的事情急不得，你让我该怎么说你呢！”谢子修坐在床头语重心长道，“胜昔，你为什么从来没有为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好好想一想呢？”
　　今胜昔一瞬不眨的看着面前的男子，忽然想起了临走时聂尘章跟她说的那句话，不如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