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路》钱一定

3、家

　　七月的天，孩子的脸。上一秒还是晴空朗月，下一秒就便是电闪雷鸣，原本的炎热渐变成了闷热，让人胸口堵的慌。

　　一条粗壮的银蛇划破天际，无声无息，就像老天爷开的闪光灯晃着眼睛疼，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临，街边的路人只是随意的找了个能歇脚的地，目的只是避雨。

　　一阵翻滚雷后，豆大的雨滴倾洒下来，潮湿的泥土味夹杂着热浪铺面而来。

　　一位年纪大点的老人家会用手捂着小孩的鼻子说道：“这空气不能吸，容易感冒！”

　　原本以为的雷阵雨，却足足下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且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医院脑外科

　　曹诺知道昨天晚上丁筱上的是大夜班，今天又说要接奶奶回家，本该下班的他，总是想找个借口送丁筱回家，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正如了曹诺的意。

　　一看时间已经夜里十点多了，也不见丁筱的影子，奶奶已经念叨了好几次。

　　“奶奶我去看看。”

　　“等等，先给奶奶拿张纸和笔。”

　　曹诺也看了今天的新闻，知道急症、产科和皮肤烧伤科肯定人满为患。

　　可去了手术楼层，却被告知丁筱的手术在一个小时前就结束了。

　　曹诺打着丁筱的电话，可一直没人接，突然“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

　　“喂！曹诺吗？”

　　“是的，你是？”

　　“我是贾主任呀，丁筱好像把手机放办公室了，护士听见了，看是你打的，我就接了，不是奶奶出什么事了吧！”

　　“没！奶奶很好，贾主任你看见丁筱了没？”

　　“没有，我也刚下手术台，她好像也有台手术在做。”

　　“我问了，他们说丁筱一个小时前就下了。”

　　“可能是太累了吧！我出来的时候，见好几个医生护士，直接在手术室外边睡着了。”

　　“好的，谢谢你呀，贾主任。”

　　‘啪’电话断掉的同时，贾主任心里还一直嘀咕着‘谢谢’二字，突然猛一回头看着护士站的姚护士长神秘的一笑：“曹诺和丁筱有问题！”

　　“就你精神头好，大家都趴下了，你还有心思八卦！”

　　“什么八卦呀！丁筱进院就是我带的，年纪也不小了。”

　　“哎！多好的姑娘怎么就没人疼啊！”

　　“我的徒弟一定要是一个优秀的人，才能配的上。”

　　姚护士长直接一个微笑白眼结束了话题。

　　估计是累趴下了，于是曹诺索性换了身手术服进了手术区。

　　他不用刻意的去看清每个人的脸，他只要一个背影就好，他就算忘记了她的脸，也不可能忘了这个背影。

　　十二年前他18，她19。就是这一岁的差距，他看了她足足三年的背影。

　　追她的人太多，他只能在边上默默的数着倒下的烈士。

　　追他的女孩也太多，可他却一个也看不见。他每天就只是学习、默默的看她、睡觉。而吃饭只是他的课外活动。

　　如果能跳一级，说不准有一天，她能看见他，还能够一起并肩走。这个想法渐渐的变成了他的信念。

　　大学五年，终于在大四时候跳级，原本以为的并肩走，没想她也跳级去外省读研了。

　　只是后来听说研究生时发生了些事，于是也就没有考博了。

　　没人！确定丁筱不在手术区。洗手间！也没人！

　　曹诺真急了，打电话给贾主任、姚护士……只要能打的他都打了一次，只是想让大家帮忙找找。

　　站在电梯门口，曹诺思索着怎么和奶奶说，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而曹诺忽然想到点什么，拼命的向最靠近奶奶病房的安全出口跑了过去。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后，安全门的感应灯亮了，跨过门一扭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曹诺的眼前。

　　丁筱穿着手术衣服，安静的半躺在墙角，脑袋半搭在角落里。

　　他感觉到了自己复杂的情绪波动，脚步有点沉重，难道真出事了！

　　慢慢的靠近着，当看见丁筱胸前均匀的起伏时，曹诺眼眶里有泪水，只是被眼镜挡住了。

　　第一次，曹诺第一次靠丁筱这么近，眉目如画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为过，他很想偷偷的亲一下，可理智把他叫了住了。

　　他闻到了体香，是消毒水无法遮盖的味道！曹诺像个大男孩般脸红了。轻轻的抱起，娇小的她让人的保护欲望膨胀着，从四楼到十三楼（脑外科）楼梯间，曹诺走的特别的开心。

　　“当一辆车消失天际……”

　　看着熟睡中的丁筱，曹诺轻步的移步到了值班室门口。

　　“喂！”

　　“曹医生不好了，奶奶情况很不稳定，你快来！”

　　“好，马上来。”

　　曹诺开门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孙医生，他是今晚的值班医生，刚才的电话也是他打的。

　　“怎么样？丁筱没事吧！”找到丁筱的第一时间，孙磊就知道了，因为他是在床上被生生拉起来的。

　　“她没什么，好好睡一觉就好！奶奶怎么样？”

　　“血压很不稳定，刚才报告出来肾衰明显，而且发展的很快。”

　　“怎么会这样，前两天的检查状态非常好！”

　　“不好了室颤！”曹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奶奶旁边的仪器。见情况不好立马进行胸外按压。

　　“快！！除颤器！”孙磊从地上蹦了起来，他压根就没想到奶奶的病情变化的这么快。

　　“曹诺，让开。”孙磊将导电膏均匀的涂抹在电极板上。

　　“离床，放电……”

　　“看来不行呀！”孙磊做了几次除颤一点效果也没有，无奈的摇头。

　　曹诺什么也没说，直接跳到病床上不停的、用力的做着胸外按压。

　　“李护士快去叫值班室里的丁医生。”曹诺明白这可能是丁筱最后一次见她奶奶了。

　　丁筱整个肌无力的连滚带爬的来到了病房门前，扶着墙一步步往里面挪，她不敢相信……

　　孙磊本想去搀扶，却被丁筱摇手拒绝了。

　　她就这么靠着墙，心也许不痛，但是眼泪就连一秒也关不住，看着仪器上三条直线，而傍边曹诺不停的按压着。

　　“曹诺，够了！够了！”丁筱无力的说着。

　　崩溃的内心却被倔强的骨骼强撑着，丁筱知道她不能倒下，至少在还没还清医疗费之前她不能倒下。可眼下的丧葬费她又该到哪里找？

　　丁筱虚弱的靠着墙，她不敢相信为什么刚建立起来的美好，瞬间就彻底消失了。

　　“奶奶有封信给你。”孙磊从抽屉里拿出了两页纸。

　　丁筱眼泪婆娑的接过绝笔信并没有急于打开，她只想安静一会儿，可边上的孙磊一直的、不停的解释奶奶病情发展的突然，偶尔还夹渣着安慰。

　　原本还能控制情绪的丁筱，开始哽咽起来，见状的曹诺一把把丁筱揽入怀里，不管她有任何的反抗他不想放手，只是因为他心疼，不管以后见面会不会尴尬，此刻的他只想抱紧她。

　　在一旁的孙磊第一见曹诺如此激动，默默的离开了。

　　丁筱突然停止了反抗，在呼吸之间平静了自己的心绪。

　　“曹诺，不要这样，放开我！”丁筱不想用过激行为结束这次善意的拥抱。

　　“丁筱，我……。”刚才的冲动消失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于是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双手也随之放了开去，脸上稍显愧色，低头不经意间发现丁筱手上的纸很眼熟。

　　这纸不是他给奶奶的嘛，一个奇怪的假设在曹诺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丁筱抹去泪水，打开信纸时有些吃惊，奶奶的字写的真漂亮。
　　******
　　妞妞：
　　我是奶奶，这封信应该算是遗书了吧，你就好好听奶奶说，我知道最近几天你来的次数少了，是怕我问妈妈的事吧！其实我早知道了，我是昏迷了，但不代表我听不到，三个多月的我一直没听见‘闹山麻雀’叫，就已经明白了。她年纪不小了，想走走自己了路就随她吧！

　　我想你应该去老街逛逛了吧！没想到桃片这么好吃的，谢谢你呀！老街坊其实还是原来样，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去串串门，他们年纪也大了顺带你也给他们看看。
　　……

　　菩萨的肚子里有你爸给你留的嫁妆，还有奶奶半辈子留下来的积蓄，给了医药费和丧葬费，剩下的就是奶奶给你的嫁妆！

　　对不起，奶奶拖累你了，如果可以……希望你快乐！

　　丁桂兰绝笔

　　丁筱拿着密密麻麻的两页纸，内心是复杂的，原本以为父亲只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却没想她的今天却是这个恨了一辈子的男人给的。

　　看着躺在床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剩微弱余温的老人。

　　是的，她叫了她一辈子的奶奶，却没有半点血缘。可她比自己的母亲还要疼她！

　　内心有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被抛弃感不停的在内心深处交织着。

　　和自己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却是靠一张合约在维系着。

　　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却是心贴心。除了冷笑她还能做些什么？

　　泪水不觉的再次模糊了眼眶。

　　“奶奶什么时候走的？”丁筱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23:37分。”